監獄里學出精彩人生

章謙

讀書上進永遠都是好事。對監獄囚犯來說，更是如此。美國有一位囚犯因自學不輟，無意發現書中有一處錯別字，結果因此提前獲釋出獄，免了后面多年的牢獄之苦。

貧苦的文盲青年

這位囚犯就是美國人羅賓·伍茲，當時在獄中自學時，是他一生中受教育的最高階段。

伍茲家鄉是美國東部馬里蘭州的坎伯蘭，這是曾經繁華但現在沒落的美國最貧窮城市之一，并且他還生長在坎伯蘭的貧民區。母親是非裔美國人，父親是混血兒，但伍茲從小由母親撫養長大，缺乏家庭教育，上學后因自己是黑人又常被同學歧視。從小學二年級開始，他與老師的關系變得緊張，常惹火老師被罰站。

這使伍茲的學業一落千丈，最終不得不被學校轉到特殊教育（智障兒童教育的委婉表述）班。當年齡漸長時，他干脆不再學習，開始打零工為生，比如去餐廳打工。就這樣他跌跌撞撞讀到高中，然后便輟學不上了。伍茲后來回憶，當時自己什么都不懂，連單詞都認不全，幾乎是個文盲。

監獄里第一次真正學習

23歲那年因年輕氣盛，伍茲牽涉到一宗毒品糾紛并持槍開火，被判入獄。這是他第一次入獄，與當年在學校的心態一樣，他頂撞警衛結果被關禁閉。在禁閉室里沒有任何人可以聊天，沒有任何溝通、娛樂手段，極其無聊。有一天伍茲被禁閉得發慌，恰巧監獄里圖書管理員經過門外，邊走邊喊讓大家看書。即使對讀書毫無興趣，但因窮極無聊，伍茲隨手借了兩本書。

其中有一本非常有名，是美國通俗小說《教父》作者馬里奧·普佐的另一部巨著《西西里人》，并且這本書也相對容易一些，伍茲勉強能讀下去。普通人讀小說，一頁通常不到半分鐘，但伍茲卻要花上五分鐘。書上許多詞他都不認識，讀起來很困難。然而，得益于故事情節吸引人以及打發無聊的時光，伍茲磕磕絆絆堅持著。當最后終于讀完時，一種久違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大哭一場，不是因為小說打動人，而是為自己平生第一次成功地讀完一本書！

之后很快，伍茲便在監獄里買了他人生中第一本詞典。他開始了“正規”的自我教育，把生詞抄下來，大聲讀出來，努力記憶記牢。有時一學起來忘了時間，一直讀到凌晨。雖然沒有人身自由，但這段時間卻是伍茲最快樂充實的日子，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自由”，可以盡情翱翔在各個書本的世界里。

再次入獄潛心學習

服刑兩年后，伍茲出獄恢復了人身自由。回到家鄉，他找到一份臨時工，為別人打掃辦公室。獄中的學習讀書開闊了他的眼界，但并沒有解決實際問題。他為生活所迫，有一次趁工作之機，偷盜了價值數千美元的辦公設備。不久被抓獲，伍茲再次入獄。鑒于他的前科，以及出獄不到兩年時間再次犯事，他被嚴厲地判罰16年監禁。不久他卷入一場監獄騷亂，刑期又被延長7年。

漫漫長獄，或許只有書籍能安慰伍茲了。當時監獄里書籍非常有限，而且還要符合法律，經由監獄管理局審查，才能最終進來，比如有些描述越獄的小說等可能加深犯罪活動的書，是禁止入內的。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伍茲幾乎把所有時間、精力和金錢都花在了圖書上，乃至于在他的單間牢房里建起了一個小型圖書館。后來他訂購了一本《韋氏百科全書》，這是他買的所有書中被審查最嚴格的一本。它也是一本煌煌巨著，重2.3千克，收錄詞條超過25000條。詞條按英文字母順序從A到Z排列，伍茲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通讀所有條目，增長見識。實際上，他確實每天花數小時去讀它。

大膽糾錯成就莫逆之交

有一天，伍茲讀到一個詞條，感到困惑不已。這條目是一個人名，即圖格魯克伯克。公元11世紀突厥民族興起，建立了塞爾柱帝國，圖格魯克伯克身為皇帝，率軍橫掃中東地區，于1955年進駐巴格達。伍茲意識到這個時間肯定有問題，正確的應該是1055年。

這么明顯的錯誤不應該出現在百科全書里，伍茲覺得應該盡快予以更正，他在百科全書里找到責任編輯，也就是總編史蒂文斯，鼓足勇氣以十分委婉的語氣寫信，告訴了他這個錯誤，而且還表達了他對《韋氏百科全書》的感激之情。伍茲對自己并無十足信心，也不確定對方能否收到信。

2004年11月，史蒂文斯收到了伍茲的信，并且以十分感激的語氣地寫了回信。信中史蒂文斯誠懇地告訴伍茲，他是第一個發現圖格魯克伯克條目有錯誤的人，并且還請伍茲繼續留意，看是否有其他更多的錯誤。

伍茲收到回信后，非常激動。他按捺不住心情，隨后又給史蒂文斯寫了一封信，說明另外兩個詞條的錯誤，一個是11世紀英國國王愛德華，另一個是7世紀伊斯蘭教早期領袖之一烏斯曼·本·阿凡恩。信中伍茲強調自己不是批評，而是作為朋友提出的誠懇探討。

史蒂文斯對他的信也給予誠懇回應。于是，接下來的兩年里他們頻繁通信，史蒂文森給伍茲總共回了18封信，而伍茲向史蒂文斯寄信多達幾十封。他們探討了很多問題，也就小說里的人物情節交流感受。但是通信過程中，伍茲從未提起自己犯罪入監的事，而史蒂文斯也從未問過（收發信的地址是監獄）。這一點他們很默契，也可以說他們很信任彼此。

黎明前最后一絲黑暗

讀書學習，加上筆友暢談，使伍茲的監獄生活別有一番滋味，也是他特別有滿足感的一段人生經歷。

但是好景不長，一年后監獄生活發生了巨變。伍茲突然接到通知，將轉移至馬里蘭州最大城市巴爾的摩市里一個超級大監獄，并且不僅沒有解釋理由，還被告知不許帶書。伍茲在監獄里前前后后所買的書共值約900美元，對獄中人來說是一筆大數目，對伍茲來說更是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

伍茲不服，提出了強烈抗議。到新監獄后，他把自己關在牢房里，開始絕食。初期，他還寫信告訴史蒂文斯自己幾乎要瘋了，現在以絕食抗議，除非監獄允許他看書，否則絕不停止。

幾周下來，伍茲體重迅速下降，減少了32千克，但絕食抗議并沒有得到監獄的回應。他苦悶至極，感覺自己要死了，就又向史蒂文斯寫信。這封信很短很沮喪，但里面卻透露出他的決心，就是絕不放棄，至死不渝。

因禍得福提前出獄

如果沒什么意外，伍茲這樣繼續絕食下去，結果只有死路一條。

有一天，很意外地來了一個人看伍茲。這人衣著正式，親切地詢問伍茲身體情況，健康狀況，臉上透露出非常好奇的表情，最后臨走前特意問道：“史蒂文斯是誰？”

原來，這人是馬里蘭州的矯正專員（相當于負責教育改造的），特意來看伍茲是否真正地悔過自新了。因為史蒂文斯曾向兩位典獄長寫信，告訴他們伍茲發現百科全書錯誤并與自己通信的情況，以及伍茲求學讀書的上進心和內心世界的變化更新，并主動為他擔保請求假釋。這些信息最后都轉遞到矯正專員手上，他又與史蒂文斯電話確認后，便來找伍茲了。

不久，這位專員與伍茲達成協議。伍茲停止絕食，并在接下來一年內遵守規定，那么監獄將縮短刑期，提前釋放他回家，且同時允許他繼續讀書。就這樣，2007年1月，在監禁了18年離刑期結束還有5年時，伍茲獲準提前出獄。

久違的相逢

時隔近20年，伍茲再次回到家鄉坎伯蘭，被當地一位牧師收留。這次他找了一份工作，雖然很辛苦，但他知道這是應該做的，絕不能再投機取巧，雞鳴狗盜。

當然他仍與史蒂文斯保持聯系，每隔一段時間就打電話過去。他們通過電話保持聯系，持續近10年。期間他們從未見過面，是一對真正的莫逆之交。

2016年，伍茲決定去拜訪史蒂文斯并當面致謝。他從馬里蘭州長途驅車7小時，到達史蒂文斯家里。雖是第一次見面，但兩人一點兒不陌生，暢談書籍人生，仿佛多年老朋友敘舊一樣。他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周末。

現在伍茲不像在監獄里讀那么多書，畢竟他要努力工作，為生活所迫而沒有大量閑瑕。但他仍保留了很多書，尤其是那本《韋氏百科全書》，還有一本英國著名作家懷特的《永恒之王》。這是史蒂文斯最后送給他，并以永恒之王——亞瑟王導師梅林的話鼓勵伍茲：“悲傷時最值得做的事，就是學習。這是唯一永不會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