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

鄔珺怡

沿著潺潺的河流一直走，過了那座斑駁的石橋，彌望的是一大片郁郁蔥蔥的香樟。

記憶中的老家便是在這片香樟背后。精致的小洋樓在溶溶的月色中安眠，燈光從窗戶探出，穿過窗前那棵高大桂樹的枝葉，照在爺爺精心鋪設的鵝卵石路上，碎了一地。

一天之中，我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夜晚。萬物都已入眠，只有小洋樓中的燈光依舊。爺爺愛跳舞，晚飯后總愛拉上奶奶跳一段他自創的華爾茲。奶奶害羞，卻也拗不過爺爺。爺爺嘴中喊著節拍，拉著奶奶轉了一圈又一圈。暖色的燈光映在他們臉上，他們臉上溝壑遍布，卻美得像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與公主。我站在一旁一邊拍手一邊笑，笑得肚子都疼了。見我笑得如此開心，爺爺就一把抱起我，我們三人在客廳中央肆意地唱歌，肆意地大笑。笑聲與頭頂那抹暖黃的燈光是我對童年生活最美好的回憶。

隨著年齡的增長，學業的日益繁重，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老家了。很多時候，晚自習做作業做久了，我心中便會升騰起一股莫名的疲憊感。抬頭，慘白的燈光直直照射進我的眼睛。我似乎看見那熟悉的暖光穿過漫漫歲月，再次在我心中亮起。那燈光很是真切，真切到我一閉眼，仿佛就能看到爺爺喊著拍子向我走來；真切到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無數個夜晚，與爺爺奶奶抱作一團，在小洋樓的客廳中央開懷大笑。

張愛玲說：“童年的一天一天，溫暖而遲緩，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紅絨里子上曬著的陽光。”每次讀到這句話，我總會想起柔和燈光下的爺爺奶奶，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燈光朦朦朧朧地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一切都是那樣美好。

最近一次和奶奶通電話，當我問她是否還和爺爺一起跳舞時，奶奶回答道：“跳舞？早不跳了，你爺爺痛風越來越嚴重，不能再跳了。”

奶奶還說，不久前爸爸回家總說燈光太暗，便將那燈換了。

我在電話這頭，一時有些悵然。我發現一段時光就這樣從我指縫中溜走了。終有一天，記憶中那些暖黃的燈光會消逝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溫情的LED燈。

但是，心中的燈光是永不會消散的。

那時爺爺痛風還不嚴重，他拉著奶奶在客廳跳他自創的華爾茲。我站在一旁，望見燈光暖融融地照在他們臉上，又穿過窗子……

窗外的鵝卵石路上，燈光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