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相片的故事

孟子涵

“人不能總是回憶過去，做自己眼下當緊的事才最重要。”母親似是不愿我翻老相片，她總在我盯著老相片出神的時候這樣對我說。我不解，人怎么可以對自己經歷過的東西這等輕描淡寫，好像那些過去與自己毫不相關？畢竟相片里有追憶不盡的似水年華，有數不清的過往瞬間，正如有位哲人所說，人生不會有完全相同的時候。

家里的舊相冊被放置在書架的最深處，我把它清理出來，不愿讓它在書架的深處和木頭一起老去。

翻開舊相冊硬而厚的外殼，發現里面是柔軟綿密的萬千情結，不可觸摸只可感知。

一張是我童年時的相片，是在家附近的公園里拍攝的。我被母親拖著，手腳向外掙脫、扭曲，眼睛里閃爍著不耐煩，這動態的一幕被定格。現在再看，大概是一個孩童的不安分、趨向獨立的掙扎與剛剛萌芽的叛逆。時隔十年，大概是成長帶來的柔軟的情愫，那時稚嫩的臉龐，重新被喚醒的記憶，涌出不可名狀的喜悅——讓現在的自己無比深愛過去。如果沒有照片，便不會記起吧。如果那一瞬間的喜怒就這樣沉寂，我又要去哪里感知成長的喜悅和欣慰，重溫當年天真浪漫的自己？

另一些相片時間要久遠些，多拍攝于上世紀末，記錄的是父母的二人世界。那時的他們快樂，無憂無慮；而現在無論是柴米油鹽這樣的小事，還是國際局勢這樣的大事都能引發他們的口角。我感到很沮喪，也不再有心情去調和勸解，只是這本舊相冊會被我刻意擺放在某個顯眼的位置，他們信手一翻，幾絲笑意便會浮現在臉上。我知道，這便是老相片的魔力。

合照是相冊里必不可少的。家庭晚宴、工作聚餐、旅行留念……而我最喜歡翻看的是過年時在老家拍的全家福——滿頭銀發的老人懷里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衰老和新生看起來完全對立，而畫面卻是那么和諧、美好。時光如水，老人在一張張相片里漸漸老去，孩子則漸漸高大茁壯，這是一種守恒。我在憂慮衰老的同時，更感嘆成長的蓬勃。

還有些相片里沒有人物，只有靜物或風景。它們在相片里維持原狀，保持著我記憶中最美好的模樣。比如我從小生活的街道，經常見到的貓狗，曾經就讀的學校……在這些老相片里，所有的事物都處在自在隨意的狀態，深藏著拍攝時瞬間的感動。它們讓我知道生活的模樣，即使滄海桑田，有的也只是喜悅與溫暖。

老相片總是有這樣的魅力，讓我們心懷溫暖和莫名的感動。有可眷戀的過去，有相愛的父母，有幸福美滿的大家庭，有柴米油鹽的平淡生活，有迥然不同的旅途……老相片里沒有壞情緒，它留下的都是美好的瞬間。生活有時會讓人失望，我們抱怨、不滿卻無濟于事，這時候翻開舊相冊，去看看曾經簡單卻充滿溫情的生活，我們一定能看到幸福與滿足，繼而熱淚盈眶。

寧靜的夜晚，從學校歸來，見那本舊相冊正放在母親的手邊，她已入睡，面容皎潔，梨渦隱現。

點評

本文以豐沛的情感、細膩的語言講述了一個個隱藏在老相片背后的故事。作者開篇以母女間的小矛盾起筆，巧妙地引出了下文關于老相片的回憶：老相片承載的是“我”的童年、父母的青春、家庭的記憶以及生活的印記。文章敘述的內容雖多，但由于作者善于安排行文結構，所以絲毫不給人記流水賬之感。此外，全文語言質樸，閱讀之時，字里行間似有濃郁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也正因如此，才能以情動人，引人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