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

王夢妍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老太婆獨自一人坐在并不寬敞的客廳里，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在天花板的一角，有一張挺大的蜘蛛網——老太婆不知道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在這兒的，甚至不清楚這張網上是否還住著蜘蛛。她老眼昏花了，看不清；她腿腳不方便，也沒法去清理——由它去吧，老太婆心想。

過了一會兒，她收回了目光，扶著晃晃悠悠的舊茶幾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環顧四周，她覺得這客廳變大了。幾十年前一家四口住在這兒的時候，她老是說這客廳不夠寬敞；當兒女們都搬出去了，只剩下她和老伴兒的時候，這客廳好像就變空了許多。而今老伴兒也走了，她覺得這客廳逐漸變成了個無底洞，像是要把她吞進去似的。她緩緩地走到墻壁面前，面向墻壁上掛著的黑白照片，自言自語道：“老伴兒啊，后天就是你的生日啦。真巧，那天正好是周末，孩子們可以回來陪你過個生日啦，你高興嗎？”

第二天，老太婆一大早就起來了，她先給兒子打了個電話，可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您撥打的用戶正忙”的機械女聲。連打了幾次都是這樣，“不如去兒子公司找他吧。”老太婆想。兒子工作快十年了，她還從未去他工作的地方看過，她只知道兒子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于是她翻出了多年前的舊日歷，那上面記著兒子公司的地址。

高大建筑的藍色鏡面玻璃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老太婆望著那扇金碧輝煌的轉門，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就在這時，從轉門中走出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其中一個正是她的兒子。她看見兒子畢恭畢敬地送另一個人上了車。車開遠了，兒子才轉身往回走。“兒子啊。”老太婆在兒子身后喊道。兒子回過頭，看見是她，隨即輕輕皺了下眉頭：“你來干什么？我正忙著呢，你回去吧，有事打電話。”“我打了你電話可是沒通呢……也沒啥事，我就是來問問你這個周末有時間嗎？你爸他……”“我哪有時間，看見剛剛那個陳總了嗎？他那個單我還沒談攏呢。”“那……”老太婆欲言又止。

天色漸漸晚了，離開兒子工作的地方之后，老太婆一直沒回家。她在路上轉啊轉啊，一直轉到彩色的霓虹燈和明亮的路燈都亮了起來。老太婆望著一座座直入云霄的高樓，望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心想，五十年前，沒有這些東西的時候，日子雖清苦，卻過得心滿意足；五十年后，很多東西都有了，日子卻宛如一潭死水，仿佛要將她溺死一樣。她想不明白這一座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到底是用來做什么的，兒子口中的“忙”又到底是在干什么——也許她真的老了吧。

回到家，老太婆又給女兒打了個電話。這回通了，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聲音：“媽，什么事？”“也沒啥事啊，我……問問外孫兒最近好不好。”“他啊，天天吵著要蘋果，不好好學習……”老太婆急了：“哎，你是怎么當媽的，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連蘋果也舍不得買給他吃……”“媽，他要的不是那個蘋果，這個要六七千呢，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老太婆又迷惑了，大概她真的是老糊涂了吧，不過她想起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和女兒說，于是開口道：“那你們周末有什么事嗎？沒事的話……”“周末？孩子要補課，我得接送他。不說了，媽，我正看著他寫作業呢。掛了啊。”“可你爸……”老太婆還想說些什么，電話那頭卻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老太婆在客廳里呆呆地坐了很久。她又抬起頭，瞥見了天花板一角的那張蜘蛛網。她覺得現在好像也有一張看不見的網，罩得她無處可逃。她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卻又好像有什么東西堵著似的。她說不清這張網到底是什么，但她掙不脫，逃不過……

（指導老師：何清平）

點評

這是一篇極具現實意義的小小說。文章敘述的故事并不復雜——“老太婆”想讓兒女在周末回家為已過世的老伴兒過生日，但卻被兒女以各種理由拒絕。可文中折射出的空巢老人渴望有兒女陪伴的社會現實卻引人深思。全文語言并不華麗，但文中人物形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頗見作者的寫作功力。此外，作者對細節的刻畫，如天花板一角的蜘蛛網，恰到好處地揭示了人物的內心世界，這也是本文的亮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