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淑芬”的一生

世相君

在年輕人看來，老人似乎生來就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而并未在意，在成為這些身份之前，他們是誰，經(jīng)歷過怎樣的人生，甚至沒在意過他們叫什么名字。

名字藏著一些時代的痕跡。她們叫“淑芬”“紅梅”“美珠”“秀英”，他們叫“立業(yè)”“生財”“佩忠”“文榜”。

這是關(guān)于名字的故事，也是一代人的人生。

聚銘，1942年出生

我的外婆叫陳聚銘。

聚銘16歲出來唱戲養(yǎng)家。她是家里的三姐，總共有7個兄弟姐妹。

聚銘唱得可好了，是當(dāng)?shù)匦∮忻麣獾脑絼⊙輪T。她的小生扮相英俊瀟灑，《玉春堂》里的黃金龍，《血手印》里的林招得，《珍珠塔》里的方卿，吸引了一票“迷妹”。她還去試鏡電視劇《紅樓夢》里的賈母，通過了，但最后被換成更有名氣的大演員。

聚銘藝名叫“三寶”，演出一結(jié)束，臺下觀眾都喊“三寶，等一等”，要給她送好吃的，還給她縫戲里下跪用的棉墊，怕她膝蓋疼。聚銘結(jié)婚時，可傷透了她們的心。怎么能嫁那么“丑”的男人呢？

聚銘的丈夫是劇團里的伴奏，叫三皮。皮膚很黑，頭發(fā)很少，個子還矮。散場了，聚銘和三皮在前面走，“迷妹”們在后面跟著嘰嘰喳喳地罵，“配不上”“不看好”。

不過聚銘過得很幸福。三皮有才華，人幽默，性格又好。

20世紀(jì)60年代，聚銘去工廠做了工人，后來回劇院當(dāng)老師，再幫兒女帶孩子，漸漸不唱了，聲音也不脆了。不過有時看到戲曲節(jié)目，還是會拿出戲服比畫兩下，說：“沒有我以前唱得好聽呀。”

聚銘過著值得被銘記的一生。

外孫女徐大王

莉娜，1945年出生

我的外婆叫張莉娜。

她家三姐妹分別叫：安娜、莉娜和黛娜。莉娜家以前闊氣過。她爸爸年輕時在莫氏莊園——那是江南最奢華的園林之一，1987年版《紅樓夢》就是在那里拍的——做過賬房先生，還開過照相館，接待過很多外國人。

后來趕上時代大潮，莉娜沒讀完中學(xué)，就去了農(nóng)村，后來結(jié)婚了。丈夫叫朱福民，大她6歲，是個鄉(xiāng)村教書先生。

三姐妹里，莉娜嫁得最普通。黛娜和安娜的丈夫，一個是警察局局長，一個是港務(wù)局干部。但莉娜過得很幸福。

結(jié)婚后，她幾乎沒做過家務(wù)。偶爾進廚房，也會被福民“兇”，“放著我來”。她喜歡燙發(fā)，喜歡園藝，種番茄，種枇杷。夏天來了，會摘荷葉煎茶。她還會打乒乓球。

莉娜印象最深的，是她母親去世的第二年，她去掃墓，回來靠在福民的肩膀上哭。福民什么都沒說，就讓她靠著。

莉娜在69歲時生病去世了。福民不再住他們曾經(jīng)的臥室，每次去墓地看她，都帶著新鮮的橘子。

莉娜過完了平和的一生。

外孫女woodeast

順珍，1943年出生

我的奶奶叫刁順珍。

她整個人就如同這個姓，像只特別勇猛的小老虎。讀完書，她毅然選擇去了司法系統(tǒng)，成了少有的女民警。

在執(zhí)行一次特殊任務(wù)時，順珍表現(xiàn)突出。周恩來總理特地從北京給她寫了一封信，信是用毛筆寫的，信里總理喊她“刁小鬼”。

順珍過著勇毅的一生。

孫女zhaoyixuan

凌邵氏，1936年出生

我的奶奶叫凌邵氏。

那時農(nóng)村女人沒有名字。她姓邵，丈夫姓凌，人們就叫她凌邵氏。

凌邵氏吵架很厲害，鄉(xiāng)里沒有人能吵過她。她媽媽沒生出男孩，常受欺負(fù)，她敢出頭跟人家打架。凌邵氏也很堅強。她在饑荒年代，養(yǎng)活了5個孩子。

凌邵氏過著沒有名字但讓人感佩的一生。

孫子小班小鯉魚

石頭，1949年出生

我爺爺叫李石頭。

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他爸媽想讓他結(jié)實點，給他起名“石頭”。

石頭長得確實結(jié)實，很少生病。書是讀不起的，讀到4年級，他開始放羊。18歲時當(dāng)了兵，去了很遠(yuǎn)的羅布泊無人區(qū)。

部隊的任務(wù)很艱巨，試驗原子彈的威力。那里風(fēng)很大，地面都是沙。他們自己喂豬，自己蓋房子。

后來，他回家做了工人。26歲時碰到“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家里的房子被沖走了。我問他：“當(dāng)時怕不怕？”他說：“沒啥怕的，怕也沒用。”

石頭今年72歲了。饑荒、洪水，都沒擊垮他。

石頭過著結(jié)實的一生。

孫女曉星

佩忠，1934年出生

我的奶奶叫徐佩忠。

這是一個誕生于戰(zhàn)爭年代的名字，保家衛(wèi)國，盡忠職守。佩忠上過朝鮮戰(zhàn)場，是一名光榮的志愿軍。她是譯電員，負(fù)責(zé)破譯密碼。在敵人的封鎖區(qū)，她乘坐的汽車遭遇美軍的轟炸機，九死一生。敵機俯沖下來，機槍掃射的那一刻，她在狂風(fēng)中捂著帽子，心里唯一的念頭是，“祖國，永別了！”她的腿也在那場戰(zhàn)爭中凍壞了。小時候我看她走路一瘸一拐，還甚為不解。

2015年，佩忠離開了我們。幾年后，當(dāng)我翻看一篇紀(jì)念抗美援朝志愿軍的回憶錄時，竟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段話：“五兵團16軍的軍部有個譯電員徐佩忠，因為密碼經(jīng)常更換，為了能快速譯電，她3天背下1000多組密碼，譯電可以做到不用翻密碼本。”

她被歷史記住了。

佩忠過了不可思議的一生。

孫女Fay

（晉 耳摘自微信公眾號“新世相”，本刊節(jié)選，Dan Schultz???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