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石朋友圈：畫（上）

文/俞瑩　by Yu ying

宋代趙佶《祥龍石圖》

賞石真正作為繪畫獨立主體表現，應該始自宋徽宗絹本設色《祥龍石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所畫之石是當時汴京艮岳置石，大致是寫實之作，石頭具有透皺之態，石表皆為彈窩皴，應該是一方太湖水石立峰，石旁還有瘦金書御筆題記和詩。整幅作品以工筆為主，妍而不媚，華貴不俗。這幅畫開創了詩書畫印相融和的藝術表現形式，在繪畫史上具有劃時代的重要意義。這也是宋徽宗傳世為數不多的親筆之作，從中也反映出當時賞石之盛況。

據史載，宋徽宗的畫石之作還有不少，這些畫作在明代還有留存，當時江南一帶不少收藏家或鑒賞家都收藏過或者見過宋徽宗畫石之作。據鑒賞收藏家李日華《味水軒日記》記載，文征明在嘉靖年間曾經臨摹過宋徽宗畫的《宣和石譜》十二種奇石，“奇怪古雅，種種秀麗，雖鬼工亦不能過”?？梢?，宋徽宗當年迷戀奇石之深。

也是從宋代開始，賞石開始作為獨立的主體出現在國畫之中，包括蘇東坡等文人畫家都有游戲之作。值得一提的是，號稱“石癡”的米芾，傳世有書畫合璧之名跡《研山銘》，其中所附的“寶晉齋研山圖”并非其親筆，為后人所摹。至于米芾本人是否畫過研山圖，甚至有沒有畫過所謂的“米家山”，存疑。今人李永強所著的《〈宣和畫譜〉中的缺位——米芾繪畫藝術問題考》所辨甚詳。事實上，米芾并沒有一幅繪畫作品流傳于世（臺北故宮博物院有傳為米芾的《春山瑞松圖》，亦非）。當時流行的畫石，還是以園林置石立峰為主，造型以瘦漏透皺為主，說明古典賞石的觀念在當時已經流行了。臺北故宮博物院曾于1986年舉辦過“奇石名畫特展”，展出了歷代有關奇石題材的名畫幾十幅，其犖犖大者，如宋代蔡肇的《仁壽圖》、趙昌的《歲朝圖》等。老友丁文父著有《中國古代賞石》大作，其中收錄了許多古代畫石之作，也是以圖證史的最好物證。

明代中晚期，由于小說、戲曲作品大量出版，刺激印刷業不斷革新進步，為版畫插圖創作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展前景，包括一些著名畫家參與創作以及推動版畫工藝的進步。隨著雕版工藝的發達，各類圖繪書籍層出不窮，版畫印刷出現高潮，其標志之一就是首部畫石譜——林有麟《素園石譜》的問世。《素園石譜》的一些畫石，都是寫實之作，而且一部分為案幾供石，比如其有關明代奇石底座的描摹，綺石（雨花石）的紋理描繪，乃至“宣和六十五石”的描寫等，均為不可多得的重要賞石史料。

由《素園石譜》發端，畫石陸續出現于各類圖譜之中，這加快了賞石入畫譜的進程。如《十竹齋書畫譜》八卷，明代胡正言輯選，分為書畫、墨華、果譜、翎毛、蘭譜、竹譜、梅譜、石譜等八大類，收錄古代及當時的名家如吳彬、倪瓚、米萬鐘、文震亨等作品，全部采用木版水印套色法彩印而成，這在當時乃至世界印刷史上都是領先的、具有重要地位。其中“書畫”“墨華”和“石譜”皆有奇石圖繪。

比之《十竹齋書畫譜》設色更豐富、繪工更精細、印刷更精美的《十竹齋箋譜》，初集共分四卷，計分靈瑞、文佩、勝覽、雅玩、寫生、畫詩等三十多類。箋譜即是在箋上彩色水印名家字畫小品，既可供案頭珍玩，還可讓初學繪畫者臨摹之。《十竹齋箋譜》有的還有凹凸效果，其中也不乏奇石的身影，如“奇石”類十種，皆以園林置石為主體，飾以花木；其他如“華（花）石”類也多奇石，“清供”中還有配以木座的橫峰奇石。足以反映當時玩石之盛況。

清代畫石譜更為多見。如《芥子園畫譜》又稱《芥子園畫傳》，最初是由清代著名文學家李漁之婿沈心友延請畫家王概編繪，于康熙年間刊刻，有山水及蘭竹梅菊與翎毛花卉，五色套印。光緒二十三年（1879年），嘉興畫家巢勛（他也是一個畫石高手）重新臨摹了畫譜原三集，并增加了一批當時上海名家的畫作，由上海有正書局出版發行。此為石印法影印而成，為黑白圖譜，世稱“巢勛臨本”，流傳甚廣。其中“石譜”部分，融合了歷代畫家畫石的心得和技法，包括各種皴法的應用。近現代的一些畫壇名家如黃賓虹、齊白石、潘天壽、傅抱石等，都把《芥子園畫譜》作為進修的范本。

明代《十竹齋書畫譜》

明代藍瑛《石交》

清代周棠《孤石圖》

清代張熊《石丈圖》

清代巢勛《奇石圖》

《三希堂畫寶》，又名《三希堂畫譜大觀》，系民國年間（1924年）上海九思齋主葉九如所輯選的書畫技法基礎讀物。分為山水、人物、竹譜菊譜、仕女翎毛、梅譜蘭譜、草蟲石譜等六冊，畫譜多選自清末、民初時期上海畫家的作品，少數也有明清時期著名畫家的作品。在“石譜”編“淺說”一文中，提到許多畫石之要義，有的是和奇石鑒賞的原理相通的，如“石為天地之骨，而氣亦寓焉。無氣之石，是為頑石。然欲畫有氣之石，而覓氣于無可捉摸之中，尤難乎其難?！薄爱嬍?，不外曰皺曰瘦曰透曰丑，奇之中有正在焉，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薄笆V”編中收入了200多幅石畫，是歷代畫譜中容量最多的，其中包括清末民初名家如虛谷、任伯年、張熊、胡公壽的畫石作品。

明清兩代，擅長畫石的著名畫家還有不少，均有傳世作品，如陳洪綬、吳彬、藍瑛、米萬鐘、孫克弘、高陽、鄭板橋、高鳳翰等人，有的畫家如米萬鐘、孫克弘、高鳳翰等還是知名藏石家。他們有不少畫石技法的精辟論述，足資借鑒。如清代戴熙《習苦齋題畫》曰：“物有定形，石無定形；有形者有似，無形者無似，無以何畫，畫其神爾?！饼徺t《龔賢論畫》稱：“畫石宜穩”，“石不宜方，方近板。更不宜圓，圓為何物？妙在不方不圓之間?！薄笆忻妫屑纾凶悖懈?，亦如人之俯仰坐臥，獨樹則然乎。”而《十竹齋書畫譜》中的《石譜》，多為高陽圖繪。

晚清時期，還出現了一些專長畫石的畫家，如周棠、王冶梅等，刊刻出版了有關畫石譜。周棠，字召伯，常用“少白”二字。祖籍浙江山陰，年四十以后專心畫石，博得了“清代畫石第一”的贊譽。作品多為小寫意，設色淡彩，用筆圓潤，頗為傳神。畫石皆有題名，也有題詩作句的。周氏后人周妙中遴選其中百幀輯成《石譜》，于1987年10月由紫禁城出版社出版。

王冶梅，名寅。南京人，居上海以畫為業，尤好寫石。光緒年間曾游歷東瀛數年，應日本友人之邀，將其摹仿《素園石譜》中的“宣和六十五石”部分畫石和自己創作的石畫以及詩文整理而成《冶梅石譜》二卷，由九富鼎刊于大阪。其畫石“或夭矯如舞蛟，或潛伏如臥虎，或偃蹇如朽木，或凝重如夏云，怪怪奇奇，變化百出”。關于畫石之法，王冶梅認為，“石之為物，與人物山水花木蟲魚鳥獸不同，宜奇丑，宜老硬，宜空靈。未寫時宜詳審，既寫后宜熟視。杜工部曾有五日畫一石之句，蓋深知畫石非易易事。然丑而失其正，老而近于枯，空而流于弱，則又畫石之所忌”。這些觀點為《三希堂畫譜大觀》“石譜”編者所采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