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燕
摘 要: 商代處于中國古代早期階段,由于生產力水平的限制,人們對物質豐足的渴望強烈,在經濟活動中表現出以牛羊成群、五谷豐登、交易獲利為最大財富,形成了崇富惡貧的財富觀,刺激了人們努力耕作、創造財富,推動了當時社會經濟的發展和人類社會的進步。
關鍵詞: 商代 財富觀 崇富惡貧
人類生活離不開物質財富的創造活動,根據馬斯洛的需要理論,物質財富是人類需要滿足的基礎層次,根據馬克思唯物主義史觀,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物質生產實踐活動是人類生存發展的第一要務,目的是生存和更好地生存。那么在生產力水平低下的商代時期,人們最初對于物質財富的理解是什么呢?本文通過對文獻和甲骨卜辭的梳理,從商代人對財富的認識方面分析商代人的價值觀念,不妥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一、商代人財富觀之——牛羊成群
商族最早在黃河下游、華北平原北部過著以游牧為主的生活,隨著活動區域的向南轉移,商族人的生計方式由游牧發展為游牧加農耕,有些學者稱其為游耕生計方式。這一時期商代人的物質資源相對前期好轉,經濟生產門類增加、食物來源較多。
商代畜牧業的發展情況,體現在家畜的飼養方面。在北方的裴李崗—磁山文化遺址中就發現的有豬、狗、羊、雞的遺骨;南方的河姆渡遺址中也有豬、狗和水牛的遺骨,根據考古發掘,這些動物遺骨集中存在于人類生活的區域,說明它們已經不是直接由狩獵獲得,很可能是在氏族生活區域內,人們逐漸掌握了飼養放牧家畜的技術,后世所謂的“六畜”即“馬、牛、羊、豬、雞、狗”的遺骨在龍山文化時期的文化遺存中已經多見。陳夢家先生認為,關于殷代的家畜,可以從以下幾方面觀察:“(1)凡祭祀所用之牲多為家畜;(2)殷墟出土有殉葬的車和馬,此駕車之馬當是家畜;(3)卜辭狩字作獸,從犬,犬用于田獵,則是家畜。”[1]556在商代中后期的甲骨卜辭中,我們常常會發現馬、牛、羊、豬、狗這些牲品,按陳夢家先生之意,他們都是家畜,說明商代畜牧業較為發達。比如:“丁巳卜,爭貞:降冊千牛。不其將冊千牛、千人。”[2](《合集》1027)其中“冊”是“殺”的意思。“降”是下臨、降臨、停止。從這一條卜辭看,商王進行占卜祭祀要用大量的牲畜,數目多達上千,從此可以推測出商代應當需要儲備大量的牛羊豬群,這樣多的畜群靠狩獵獲得顯然不能達到,這也使得馬牛羊等家畜成為當時重要的物質財富。比如在卜辭中可見成百的用牲畜做祭品的記載,如:“貞:御自唐、大甲、大丁、祖乙,百羌、百牢,二告。貞:御惟牛三百。”(《合集》300)“……登羊三百。”(《合集》8959)“……致牛四百。”(《合集》8965)“乙亥卜,……丙冊大……五百牛,……伐百……”(《合集》39534)“登”為征發,“致”為進貢之意,也就是說上述卜辭中有征發羊三百、進貢牛四百、甚至祭祀上帝和五位自然神時,用到“三百四十牢”,一“牢”為牛羊二牲,算下來就有六百八十頭牛羊,數目可謂巨大。這從側面方面反映出商代畜牧業的發達。另外,從商代墓葬考古發現,越是身份高貴的人,其陪葬品中的家畜骨頭就越多,所以學術界一般認為時人是把家畜視為財富。以家畜陪葬的寓意是將此世的物質財富帶到彼世,繼續享用今世的幸福。
二、商代人財富觀之——五谷豐登
商代后期,商王朝的農耕、畜牧和田獵經濟都有所發展,尤其更加重視農耕經濟。由于處于人類社會發展的早期階段,生產力低下,生計謀食是商代人社會生活中首先要解決的問題。雖然商代時生產工具已經大為改進,但金屬類的生產工具尚未普及,人們在靠天吃飯的前提下,自身潛能并未開發出來,社會民眾的思想意識依然處于初期被動階段,在政治經濟生活領域,一切聽命于上帝、王,并認為社會的穩定、天氣的好壞、莊稼的收成都不是人能解決的,而是在于天、帝、先祖,因此商人殷殷的供奉祈禱著冥冥之中的神明,希望他們給自己帶來好的年成以保生活無虞。
從甲骨文中有關農業和田獵的卜辭看,從武丁前至武乙、文丁時期都有開墾農田的資料,而且大量的田獵卜辭反映出在人少地多,林木沼澤遍布,禽獸漫生的大地上,采用“焚林而田”的打獵方法不僅為了多獲取野獸,而且是為了開辟土地、墾殖農田準備條件[3]98。他們一方面不斷地通過開辟土地增加農田面積,另一方面為了保證農業有個好收成,不厭其煩地進行著祭祀占卜活動,因此在卜辭中,有大量的“求年”、“受年”、“求禾”、“受禾”和祈雨,以及對農業氣象觀測的記錄。“禾”既指谷類莊稼的總稱,又指粟米;“求”就是祈求;“受”是授給的意思;“年”,禾谷成熟為年。也就是通過祭祀、占卜來祈求帝、先王、先公給予豐年的福佑。比如對王畿之地祈求農耕種植豐收的卜辭:“癸卯卜,爭貞:今歲商受年。”(《合集》9661-9663)“癸卯卜,大貞:今歲商受年,七月。”(《合集》24427)“己巳卜,貞:今歲商受年?王占曰:東土受年,吉。南土受年,吉。西土受年,吉。北土受年,吉。”(《合集》36975)也就是說商王不僅占卜祈求王畿之田莊稼收成好,而且替四方之民進行農業豐歉的占卜祈求。這反映了商王對莊稼收成的重視,也說明商后期,農耕在商王朝統治區已經是主要的社會生產部門,商王通過占卜,希望四土所種植的莊稼都能獲得豐收,實現五谷豐登。
在甲骨卜辭中,商人為了確保得到豐年的福佑,頻繁的祭祀其高祖,所用祭品規格非常高,儀式中多見“燎”、“卯”即可證明[1]352。如:“丁巳卜,賓貞:燎于王亥十,卯十牛、三,告其比望乘正(征)下危?(《合集》6527,賓)“甲子卜爭貞,祈年于夒,燎六牛。”(《合集》10067)“壬申貞,祈禾于夒,燎三牛,卯三牛。”(《合集》33277)“燎”是燒的意思,“卯”是祭祀時的用牲法,牛、羊、豕對剖叫“卯”。都是高規格的祭祀用品。這里“夒”,據晁福林先生研究認為就是“帝嚳”[4]54-57,《禮記·祭法》謂“殷人禘嚳”[5]1192,殷人認為“嚳”是其最早的先祖。甲骨文中多次出現向“夒”即“嚳”祭祀祈年、祈禾,有研究說“夒”即“嚳”是商代主農業、氣象的祖先神。《國語·魯語上》載:“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6]173即商王時時以豐厚的祭品去祭祀他們自己的農業神,以使農業豐收,百姓安寧。
以上資料說明商時期人們已經認識到生產活動對于人類生存的決定性,農業受到時人的重視,在社會生活中除了祭祀活動、戰爭外,對農業豐收的占卜祭祀活動非常頻繁,它反映了商代時期人們對于糧食豐產的愿景和期盼。
商人對于糧食豐產的祈愿不僅在甲骨卜辭中有所體現,在文獻中也有商王重視農事活動的記載,如《尚書·盤庚上》載:“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實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德!乃不畏戎毒于遠邇,惰農自安,不昏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7]153這是鼓勵商民要勤于農事,認真耕作;《呂氏春秋·順民》中記載“昔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于桑林。”[8]253這是商王為解除大旱,禱于桑林之社以求雨。因為在古代,只有農業氣象條件風調雨順,農人勤于稼穡,莊稼才能茁壯成長,百姓才能五谷豐登、豐衣足食,統治集團才能保有維持政權運轉的物質財富,“天下之人”才不至于挨餓受凍,才能幸福安康。
三、商代人財富觀之——交易獲利
商代除了畜牧業、農業已有初步發展外,隨之而起的商業貿易逐漸發展,它使得交易獲利成為當時一部分人獲取財富的重要途徑。
由于商族早期曾過著隨水草而居,隨畜牧而轉移的生活,因此其俗基本類似北方的游牧民族,蓄養的牲畜多馬、牛、羊。在放牧馬、牛、羊的過程中,逐漸掌握了蓄養牲畜的技術。為求生存和發展,經常趕著畜群去交易。比如《世本》有“相土作乘馬”、“胲作服牛”的記載,胲即王亥。商族人就是這樣以自產的牛、羊等家畜去交換所需的物品來豐富自己的生活。徐中舒先生在研究后認為“商賈之名,疑由殷人而起”[9]。殷人以牛羊四處去交易,《山海經·大荒東經》說到商上甲微之父王亥,以牛羊負販于有易氏,即易水流域,幾次被有易奪羊、奪牛,最后還被有易氏的綿臣所殺害。后王亥子上甲微借河伯之力出兵征伐,殺綿臣而滅有易氏。這也許是在甲骨卜辭中祭祀王亥的卜辭非常多的原因,“甚至多達一百一十余條”[10]56。如武丁時期的卜辭中就有“翌辛亥,侑于王亥,四十牛”(《合集》672正)。但王亥之死在《古本竹書紀年》中是這樣記載的:“殷王子王亥賓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綿臣殺而放之。”李學勤先生研究認為,可能是由于夏王朝時商族勢力一度衰弱,王亥前的商侯無所作為,因此王亥才重操舊業,趕著牛群去貿易,與有易氏交易,在與有易氏交易中又過度貪財、亂德,才被綿臣所殺[10]55。因此,《禮記·祭義》載:“殷人貴富而尚齒。”[5]1229即說商人崇尚富貴、長壽是有道理的。
王亥本就善于經商,加之死于交易,所以商人不但敬重他,而且形成了商人負販經商的傳統。比如《尚書·酒誥》中就有關于西周時期朝歌地方商代遺民“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7]270。這些從事長途販運貿易活動人就是商代的商賈。
由于貿易活動需要交換的等價物,商代的人們逐漸將貝作為交換的媒介,占有貝的多寡成為是否富有的標志之一。而且在政治生活中,陳夢家先生認為商也常常以貝賞人。他說:“我們以為武丁卜辭已有錫貝之事,已稱十貝為朋,和晚殷金文相同,則當時已可能用貝為貨幣了。”[1]558
也許正因如此,商代以貝隨葬的現象在考古發掘中司空見慣,如婦好的墓葬內放置海貝達6000多枚,陳夢家認為:“殷墓中以貝為隨葬品,放在死人的口中、手握中、足旁、胸上等處。這和后世以貨幣隨葬的習俗相同,如漢墓中死人口中手中有錢。”[1]558由于婦好的特殊身份,用如此多的海貝隨葬,既說明了貝作為財富的本質意義,又反映了商代對于財富的崇尚。
根據史料分析,商代人對于物質財富的觀念是貪婪的,其財富的內容包括牲畜、糧食、奴隸,也有上文所說的貝。但在商代,原始的以物易物應該是交換的主要方式,“貝”可能更多的用于祭祀、賞賜、貢獻和陪葬,所以商代人在日常生活中重視的財富應該是以牲畜和糧食為主。甲骨卜辭表明,商人進行的許多征戰,都是掠奪牲畜、奴隸。比如在卜辭中常見商王對本族或方國部族索取財物時,均不講任何理由,所用修辭往往直接稱“取”,如“乎取馬”、“乎取貝”、“貞勿取羊于戈”[11]293等。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禮記·表記》說商人“蕩而不靜,勝而無恥”[5]1310,他們為了掘取財物而不顧廉恥,具有明顯原初先民遺留的對財富掠奪性的特點。《史記·殷本紀》載:“后賦稅以實鹿臺之錢而盈鉅橋之粟”[12]76,反映出統治者對財富的貪婪和喜好。學界以為,商代的人們對貧富的重視甚于貴賤,商人崇尚商業應該也是來源于對財富的喜好所致,有崇富惡貧的價值取向,并且從甲骨卜辭及文獻記載可以看出商人非常崇尚利益、財富,無論是對鬼神的祭祀還是對諸侯方國的管理與戰爭,其行為動機的目的都是得到好處、獲得利益。這些好處和利益是以獲取更多的諸馬牛羊、農業豐產、交易獲財、國泰民安、萬邦歸服為內容,表現出對物質財富的強烈渴求。當然這可能是商人對物質財富的欲望與當時社會生產力的有限性之間的矛盾造成的。但是商人對于物質財富的追求,卻刺激了人們努力耕作、創造財富,推動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和人類的進步,就像經典作家所說的那樣“利益是驅動社會生產發展的火車頭”,人類社會正是在這樣的牽引中從初級階段進入高級階段,人類文明正是在這一過程中獲得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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