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丹麾
最早提出“反藝術”概念的是“達達主義”。達達主義者認為“達達”并不是一種藝術,而是一種“反藝術”。無論現行的藝術標準是什么,達達主義都與之針鋒相對。達達者的創作則追求“無意義”的境界。達達破壞的沖動給當代文化以重要的影響,成了20世紀藝術的中心論題之一。
在“反藝術”的大旗之下,對藝術顛覆性的革命被達達的主將之一——馬塞爾·杜尚在兩個方面進行:其一,他把畫盡可能地畫得不像傳統的畫。為了達到這一點,他開始把機器的描繪手段引進繪畫;其二,他干脆完全放棄動手作畫,直接把生活中的普通之物——現成品——拿來當作藝術品,借此取消藝術自詡的趣味和美。
1972年,美國芝加哥伊利諾斯大學哲學教授喬治·迪基在《什么是反藝術》一文中指出,至少存在著四種意義上的“反藝術”:其一,由于機遇才構成的藝術;其二,內容驚人的不一般的藝術;其三,“現成品”;其四,不能生產出任何東西的“藝術家”的活動。筆者認為,“反藝術”是對舊有傳統藝術的一種消解與重構。
傳統藝術強調審美創造性(原創性),如表現論、移情說、陌生化等理論皆是如此。傳統的審美活動、審美價值、審美方式、藝術形式等稟持著持久的價值和永恒的魅力,它是在時空上的一種獨一無二的存在,是永遠蘊含著“原作”的“在場”,具有權威性、神圣性、不可復制性,從而具有崇拜價值、收藏價值。而在反藝術者看來,審美價值與非審美價值開始互滲,審美與生活趨于統一。奧登伯格指出,我所追求的是一種有實際價值的藝術,而不是擱置于博物館里的那種東西。我追求的是自然形成的藝術,而不想知道它本身就是藝術,一種有機會從零開始的藝術。在當代的大工業社會和技術社會,審美活動不再僅僅是個人的創作,而且可以成為機械的復制。
傳統藝術作品重視藝術形式的營造和藝術語言、藝術技巧的提煉,對造型、色彩等藝術手段尤為看重,因為它要展示的是藝術形象所帶來的美感。但是,在反藝術觀念看來,這早已過時。藝術的舊有概念已經終結,哲學與藝術已經融為一體了,“概念藝術”就是明證。“概念藝術”一般有兩種含義:其一,是對“藝術”這個概念的含義所進行的考察;其二,是指成為藝術的概念本身,即與任何具體體現關系中分離出來的心智模式。
傳統藝術作品都是以一定媒材定型化的產物,是靜止的、確定的。而反確定性則強調藝術的偶然效果,注重藝術的過程性、變化性和不確定性,重視觀眾的參與,在這里,欣賞者、參與者成為了藝術作品的一部分。這以偶發藝術(行為藝術、表演藝術)最為典型。美國的艾倫·卡普羅是偶發藝術的創始人。他從理論上徹底反對藝術的一些共同準則,提倡拋棄藝術技巧和藝術的永久性。在這種思想指導下,他把靜止地同觀眾交流的美術變成在戲劇背景下的人和事件的集合。偶發藝術就是一個事件,一次表演。卡普羅認為,偶發藝術與戲劇作品的區別在于:首先,它具備一定的環境、構思安排和規則,觀眾和事件處于非分離狀態,即觀眾參與事件之中;其次,它是在一種先導觀念不明朗的意向引導下于行動中的展開;再次,機會的介入是最難預料的特點;最后,是它的非永久性,不能重復生產。
反藝術主張藝術要直呈現實,生活與藝術是同一的關系,這樣實物與日常生活用品就自然成為了藝術作品,現成品藝術、超級寫實主義(照相寫實主義)都是反虛構的寫照。杜尚是現成品藝術的開拓者,他在“萬物皆為藝術品”觀念的指導下,將一個普通的物品從其習慣的環境之中拿出來,以文字或視覺方式,或者以這兩種方式,將它置入一個新的、陌生的環境之中,經過藝術家的選擇或改造就變成了“藝術品”。
除了現成品之外,超級寫實主義同樣具有反虛構傾向。超級寫實主義雕塑家杜安·漢森的作品采用真人翻模復制,然后再配色、裝飾,足以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現成品與超級寫實主義顛覆了藝術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傳統理論。
“反中心”就是反對藝術的主流性與中心感,藐視權威與經典,藝術成為自娛自樂的情感發泄。涂鴉藝術即是其中的代表。涂鴉畫家是勞動階級的后代,大多沒有經過正規的藝術訓練,他們瘋狂地在公共場所,特別是城市地鐵的火車上進行涂鴉,并將自己的名字或筆名標在顯眼之處,以此藐視權威。巴斯奎厄特、沙爾夫、基思·哈林等即是其中的佼佼者。涂鴉畫家通過具有代表性和暗示性的系列通俗符號,表達自己對文化、社會和藝術家本身的反思。涂鴉藝術之所以影響甚大,重要的原因是他們的創作不僅僅只是街頭的隨意涂鴉,而更多地體現出了反主流藝術的特征,更大程度上體現了個體精神的自由,相比部分自詡為精英的藝術形式,涂鴉代表了一種更真誠的視覺表現方式。

精神的異化是“垮掉的一代”文化思想的核心,20世紀50年代以來,紐約藝術界一直是世界聚焦的舞臺。這時,舊金山藝術家已經有了另外一種習慣——他們“遠離常規”,使用了“嬉皮士”的語言。布魯斯·康納的有些裝置作品便是“垮掉的一代”精神的具體化,這其實主要是由手邊現成的材料即興拼湊起來的東西。他回避了常規的藝術材料和技巧,立身于現實物質世界,只是靠簡單的自發性創造獲得成功。
傳統藝術一經藝術家完成,就會在美術館、博物館展出,然后進入拍賣行,形成了完整的藝術市場體系。但是,當代藝術則反抗這種商業體系和收藏體系,大地藝術即是明證。對于克里斯多夫、史密遜這些大地藝術家來說,他們需要的是與外界直接的對話。達到這個目的的一種方法就是用真實的泥土和石頭進行創作,將藝術作品完全移出畫廊,在自然的干預中創作——這似乎更合邏輯。
“反藝術”也具有荒謬性與危險性,對于“反藝術”,簡單地進行否定或肯定都是不符合客觀規律的。正確的態度是瑕瑜互見。反藝術的貢獻體現在:其一,它是一種積極的探索和大膽的實驗,它的永遠求新求異的藝術觀念與豐富多變的藝術思維方式應當給予肯定;其二,它突破了線性因果思維代之以多維集合思維,形成了藝術多元化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