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詩簡（組詩）

葉梓

太湖短句

明月處處有，

此處月偏好。

——明·高啟

正午。

陽光斑斕，初冬的風，不冷

剛剛好，像你坐在我的對面

遠處的湖面浩渺，一切都剛剛好

中間，隔著一壺茶

我想這樣坐下去

等待月亮從東山升起來

等待月亮照白整個太湖

你的嫣然一笑

能否驗證高啟說的是月，還是美人？

秋風辭

周六的上午

她照例加班

更多的時候

她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里的部件

不可或缺，簽字、批閱報表、洽談……

——欣慰的是，偶爾，只是偶爾

她能退回到房間一隅的一架古琴后面

面前的茶幾上

有一盞默默傾聽的紫砂壺

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梅花，開得很艷

梅枝上的鳥，像喜鵲

（喜鵲喜鵲

你也會為我們祝福么）

琴聲起

樹葉落

并不連貫的琴聲，聲聲似刀

手起刀落，有人交械投降

甚至，交出被掏空的心與未知的未來

她彈的是《秋風辭》

在民國《梅庵琴譜》里，這是一支閨怨的曲子：

秋風吹散了梧桐葉

滿地的金黃，看不出明月的前生

看不出一顆心易碎得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器

石湖之夜

落日的余暉

裹挾著三角梅的香氣

一起掉進石湖的夜色

——唉呀，一不小心

我也掉進了石湖的假想里

有人在夢里不停側身

翻一次身，一顆星星掉下來

再翻一次，又一顆星星掉下來

輾轉反側的人啊

今夜，我不讀《梅譜》

我只是一個不厭其煩地數著星星的人

我不想把它交給黎明

讓夢

不要停下來

頻伽道館的下午

蘇州以西

工業園區深處的頻伽道館

不合時宜地兀立著。相鄰的一角操場上

周末的初中生做著青春的游戲，一墻之隔的道館里

英俊的夏楓泡著一盞從福建捎來的金駿眉

張聽擦拭著心愛的尺八

有人撫琴，有人癡癡地盯著從木格子窗戶照進來的陽光

——沒有贊美、交談，我們都在經歷著自己的孤獨……

唯有我，在暮色洶涌而至時

把全部的熱情留在了石湖之側的小小客棧——

仿佛對時光的一次深深致意

湖畔（之一）

是風吹蘆葦

還是蘆葦彎腰致意呢

沒人想弄清這其間的奧秘

是的，沒人在乎如此微小的事物

就像我和你，在小小的茶樓里

無言，偶爾對視一下，各自遠望

看浩渺的湖水靜止不動。

——可我的心底早就洶涌澎湃了

哦，這個世界不需要詮釋

需要的是一一經歷正在抵臨的悲歡

湖畔（之二）

輕輕的風

吹散了湖面上的漣漪

沒有一尾魚跳出來說出其中的秘密

但有人會心地笑了：

湖水倒退的模樣跟人心撤退的樣子差不多

可我們撤回何處呢，除了湖水還是湖水

——我們，只是兩個在夢的邊境不停游逛的孩子

明月灣殘篇

江南的正午

不規則的太陽

夢見一座古老村落擁有的黑夜里

一對銀手鑼的美麗紋飾與明月灣的流水秘密交談：

……這是一次關于愛情、未來以及月光的交談

而藏在瓦楞上的風是最后的泄密者

想象中出現了承天寺巷的遙遠場景

一只路線飄忽不定的蝴蝶后面

跟著一幫嘰嘰嘰喳喳的孩童

她們從承天寺巷的老宅里跑出來的時候

有人在后面喊：

“阿囡囡

慢點跑！”

身后的天井

能看見藍天、白云

和現在西北小鎮看到的一樣藍、一樣白

它們與街巷的小橋、流水，反襯出

蘇州的古舊模樣

那只擁有美麗身體的蝴蝶早被歲月風干

跟著它奔跑的女孩，年華正好

她在一座古樸的閣樓里回憶往事時

江南的夜風

彌散著愛與憂傷的氣息

她贊美承天寺巷的養育之恩時

避開了時代與拆遷的悲劇

如同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個人的傳奇與命運

石湖冊頁

一

遙遠的夜晚

范蠡挽著西施的素手

從這里蕩舟去了太湖，留一抹遙遠的身影

在時光的蒼涼小徑上

此際，越城橋上的月光

清冷得快要結出霜花了

二

九環洞橋下

月亮的影子，被湖水串起來

像是撿拾了一串遺失的珍珠

波心一蕩

月光輕輕顫動

恍若多年后塵世里一次又一次心的悸動

三

石湖煙浪

漁樵佳侶

——這是范成大的內心獨白

他專心撰寫《梅譜》和《菊譜》的窗前

采菱的村姑

會投去深情的一瞥嗎

四

單孔的越城橋下

文徵明來過，唐伯虎來過，沈壽來過

現在，我也來了

我相信，瀲滟的湖面

只為照映一頁愛情的詩稿

五

石湖邊的蘆花白了

那是一個北人必須埋首的經卷

我想在人世的虛無里找到一枚清潔的月亮

鑲在你抬頭一望的地方

六

當黎明的第一道霞光

嘩啦一聲，拉開大地的窗簾

一棟排屋的窗前，出現了睡眼惺忪的人

——我多想成為那個早早起床煮食五谷雜糧的人

七

今夜

我在南生活廣場的客棧

熱切地寫下美、隱喻以及未來的手稿

仿佛完成了對時光的命名

哦

我用嘶啞的聲音

唱出孤絕的塵世之歌

然后倒頭大睡，吃力的睡眠里

總能夢見你記憶的面龐和我們子虛烏有的小小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