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貞虎
20世紀70年代,物資匱乏,什么都要計劃供應。一到過年,布票、肉票、魚票、禽蛋票、白糖票、年貨票、豆制品票……都按家庭人數發下來了。雖然有了這么一大把票證,但還是要起早排隊去購買。
過年菜需要許多品種,最緊俏的是草魚、鯉魚,還有豬肝、豬肚。這些過年菜都要憑票才能買,而且菜場貨物數量有限,即使有票也不一定能買到。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眾人之前去排隊。有些不要票的過年蔬菜,如水發竹筍、水發肉皮、豆芽、菠菜等,也要早早去菜場排隊才能夠買到。
我母親每天一早四點多鐘就去菜場排隊買菜,當時重慶的菜場是六點鐘開秤。母親總是帶一個好的竹籃子,再帶一兩個舊籃子,有時還帶幾個舊搪瓷碗去買菜。這些舊籃子、舊搪瓷碗上,都被我用紅色油漆寫著大大的“5王”字樣。因為我家門牌是5號,姓王,母親是文盲,除了認識各種票證的數字外,大概就只認識“王”這個最簡單的漢字了。母親經常要買好幾種菜,得排好幾個隊,她只好在隊伍中放上一個舊籃子或者放一個舊搪瓷碗,并向前后的人打招呼,請他們幫助移動籃子、碗,也相當于一個人在排隊。有時候人多擁擠,這些舊籃子會被踢掉。弄堂里的鄰居見到“5王”字樣的舊籃子,也會幫忙撿回來,送還給母親。
一到過年,要買的菜更多了。光靠母親一個人排隊,已經無法完成采購任務。因為哥哥要上班,所以我從七八歲記事起,每逢過年就會被母親拉去排隊。
凌晨四點多鐘,我就被母親拉出熱被窩,睡眼蒙眬地跟著去排隊。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啊!但露天菜場卻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母親都是提前兩三點鐘起床,先去放籃子,然后再回家叫我,把我領到隊伍中,向后面的人說明以物換人,然后拿出舊籃子將我換進去。
此時,我不但要站好自己的隊,還要照看好前后一長串的舊籃子、舊搪瓷碗、舊板凳、碎磚塊等物品。這些都是我們弄堂里張家大媽、李家大嬸的替代品,一件物品也算她們一個人。她們會不時來查看,因為她們在其他地方也排著隊。
有時,我也會在相鄰的兩支隊伍中交替排隊。后邊的人看到這些舊籃子有人看管著,就不敢踢掉。其實,大家都有替代品,它早已成為重慶菜場的一種習俗了。有時,我也會遭到欺負。那些來得晚的人,特別是男人,見我一個孩子看管著那么多替代品,就會憤憤不平地說:“舊籃子不可以代替人。”然后就會連踢帶摔地把一長串舊籃子等統統扔到一邊去,后邊的人就會乘機涌上前來插隊,整個隊伍頓時大亂。我無力制止,也只好順著人流向前走。由于久經沙場,我雖然人小,但很靈活,很快會鉆到最前面去重新排隊。這時候,我已經顧不上鄰居委托看管的舊籃子了。
一會兒,那些籃子的替代者找來了,她們宣稱是籃子的主人。因為我是幫她們監管籃子的,她們就排在我的前后,說著說著就硬要插隊進來,而后面的人堅決不讓插隊。于是,一場具有濃厚小市民特色的鬧劇隨即上演。
南腔北調的方言謾罵,吹胡子瞪眼的推搡拉扯,混雜在喧鬧的菜場上空。人們罵著、擠著,助架的、勸架的、打抱不平的、看熱鬧的,使菜場更加混亂、更加喧囂,也更加熱鬧。小市民的眾生相,在菜場的舞臺上正淋漓盡致、原汁原味、毫無矯飾地上演著。
這時候,就看哪一方人多勢眾了。我們弄堂就在菜場邊上,可以隨時回去搬救兵,叫男人來助架。那些大媽、大嬸又都是一個工廠的鄰居,對外可就團結一致了。一陣相罵之后,她們又都理直氣壯地插隊進來了。
我排著隊,等母親買好其他菜再來換我,天已經大亮了。我們也買好了年菜。然后,我們在滿地舊籃子、破板凳、舊搪瓷碗、碎磚塊、爛菜皮的戰場中,滿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