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主義在《普羅塔戈拉》中的體現

周鋆汐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0）

意大利經濟學家帕累托在19世紀末提出了著名的“二八定律”：在任何一組東西中，最重要的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約20%，其余80%盡管是多數的，卻是次要的。在一個國家中，處在金字塔頂端20%這一階層的人，卻能夠起到影響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普遍意義上我們可以稱這一群體為精英。

精英主義理論淵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柏拉圖，但現代語境中的精英主義已然是“哲學王統治”的變型。需要明確的是，為了便于理解其中的相似性，我們采用現代語詞去貼合前人的思想，但不能用現代的意義扭曲前人原來的意思。柏拉圖真正追求的精英政治，應當理解成“最好者的統治”。而這個“最好者”，依據柏拉圖的“洞穴之喻”，就是那些走出洞穴，得到實在、真理和善之光照亮或啟蒙的人，即哲學家，柏拉圖也將他們視作是城邦的教化者。一個好的城邦以理智為秩序，一個好的政體也是理智為主導的制度，從而理智的人應當位于城邦的頂端，哲學王應當統治城邦。整篇《普羅塔戈拉》刻意的忽視了愛欲、情感，將知識理性至于最高的統治地位，為精英主義的表露提供了一個合適的環境。

以智術師自居的普羅塔戈拉，從一開始就流露出了精英主義的傾向。首先，從身份上，他“承認自己是智術師”，也承認“教育世人”，（317b5）他認為自己是出類拔萃者，將智術師群體放置在高于世人、教化世人的地位之上，形成“精英——平民”的對立關系。如果細細研讀，我們也會感受到其他的所謂“哲人”“智者”即使未像普羅塔戈拉一樣明確將自己與眾人劃分開，卻下意識的持有這種與平民的對立關系。

其次，從普羅塔戈拉所教授的內容上看，當蘇格拉底繼續追問普羅塔戈拉，如果跟隨普羅塔戈拉學習，將會朝什么具體的方向變“好”時，普羅塔戈拉回答道，“要學的是持家方面的善謀，亦即自己如何最好的齊家，以及治邦者方面的善謀，亦即如何在治邦者方面最有能耐的行事和說話。”（318e5-319a3）“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王佐之術，我們明顯可以看到，普羅塔戈拉在這里含混的表述自己所教的，是教育如何當好家長，顯然指的是少數天賦優異之人如何成為統治階級。而后來所補充的“治邦者”也應當是城邦中居于少數的精英，但由于身處實行民主制的雅典直接表露自己的觀點會遭致災禍，又因雅典每個成年男性公民直接參加公民大會，都可以稱之為“治邦者”，普羅塔戈拉即刻用一個大范圍的詞掩蓋了自己修辭中的失誤，對眾人混淆了自己的真實觀點。

在普羅塔戈拉無法直接言說政治德性來自極少數人天生資質時，他顯示出了作為一個詩人和教師的才能——采用講故事的方式解答蘇格拉底的困惑并且化解自己的困境。在這個神話中，普羅塔戈拉看似在說明人人都可以分有政治德性，實際上在不經意之間普羅塔戈拉將“世人”替換成了“這個世人”（322a4），也就是說只有特定的少數的人群才可以分有“屬神的命份”。同樣，在宙斯分配治邦的技藝時，最終也下了一條法律：“把凡沒能力分有羞恥和正義的人當作城邦的禍害殺掉。”可見，并非所有的人都有治邦的能力，換言之，治邦的德性也只有有能力的聰明人能夠得到，這些聰明人常常就是我們口中的精英。

不僅僅是普羅塔戈拉，在眾人勸告蘇格拉底不要離場時，也表露出了精英主義思想的痕跡。“應當共同的聽取雙方，不等于[應當]平等的贊賞各方。應當多給有學識的，少給更無學識的。”（337a5）普洛狄科這一番話否定了權利的平等分配，他主張將權力分配給更有智慧的人，智慧的人應當掌握話語權，而涉及政治則表明智識人統治是正確的，哲人應該當王。那么更有智慧的是蘇格拉底，而無學識的是普羅塔戈拉嗎？顯然不是，普洛狄科在這里想要提醒蘇格拉底和普羅塔戈拉的是，他們不必考慮無學識之人，應當直接向少數智者闡述論證，從而更加順暢高效的繼續話題。接著普洛狄科的話語，希琵阿斯強調了自然與禮法的對立，將“而且在希臘人中最智慧”的智者們與“像世人中那些最低劣的人那樣互相爭來吵去”（337d-337e2）也對立了起來，我們且不說希琵阿斯是否暗諷了雅典的民主制度，他確實更為明確的區分了不聰明的常人與智者，暗中否定了蘇格拉底的“顧及常人”，這顯然也是強調精英掌握權力的表現。

那么，作為雅典公民的蘇格拉底反對精英主義嗎？談及蘇格拉底的立場，他沒有明顯的站在精英主義一邊，但我們會發現他對雅典的民主制度產生了質疑。很可能，蘇格拉底與普羅塔戈拉一樣也支持的是君主政體或賢人政治，但作為雅典公民，他不能公然表述自己的意見。因此，在與普羅塔戈拉交談時，蘇格拉底也采用開玩笑、調侃、暗中反諷等等方式含糊其辭。也正因為這樣，在普羅塔戈拉表明自己教授“齊家”善謀時，蘇格拉底才會幫他一把：“你對我說的似乎是治邦術，而且許諾造就好城邦民？”借此提醒普羅塔戈拉在民主政治的雅典他們無法公開談論“齊家”。在眾人要求選擇主管——言辭仲裁時，蘇格拉底也表明這個言辭裁判一定要比在場所有人好才行，話外之音即為了保證民眾的公正，我們只能把仲裁交給精英。

《普羅塔戈拉》中討論了兩大問題，“德性是否可教”“德性各部分是否同一”，而“德性”這個詞是蘇格拉底在表述自己的第一個困惑時暗中替換的，將“治邦術”改換為“治邦的德性”，而精英立場上德性與技藝可以看成一回事。蘇格拉底主動提出，要針對性的探討是否城邦民天生就能夠擁有政治智慧，還是能夠以學習技藝一樣學習政治技藝，如果兩者自相矛盾，那么民主“參政”是否就是荒謬的，蘇格拉底顯然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方式面臨民主政治的挑戰。前面提及的兩個問題，我們是否也可以這樣理解，“德性是否可教”即政治權力應當掌握在每個公民還是部分有能力擁有德性的精英手中，“德性各部分是否同一”即政治精英身上應具備怎樣的品性。

無論是自身身份、交談方式還是談話的核心內容，在涉及民主政治話題時，柏拉圖明顯的持有精英主義的觀點。在泛濫的民主政治中，平民和精英之間難以形成共謀關系，平民政治不同程度的壓制精英的追求，他們不允許精英有超出平民自身層次的表達和追求，政治中權力的平等卻并沒有帶來社會理性的公正。柏拉圖同樣認為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具有參政的能力，依據自然原則人類天生不平等，只有少數天才才擁有真正永恒的知識，只有當這個少數而卓越的精英團體在政治中發揮主要作用才是理想的城邦政治。但這種精英主義勢必會為社會帶來廢除公正原則的威脅，精英是否始終保持自身德性的高尚也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當然，正如我們前文所說的，我們不能用現代意義扭曲前人觀點，也同樣無法直接用前人思想定義現代觀點，柏拉圖所崇尚的精英——“哲學王”，更貼近于讓整個國家籠罩在理性與智慧的信仰之下。而在當代，面對價值多元化的社會，精英并非僅僅以理性與智慧來衡量，那么我們又該如何定義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