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章句》的訓釋體例與風格

朱 舫

（成都文理學院，四川 成都 610401）

王逸的《楚辭章句》成書于東漢中葉，是現存《楚辭》最早的注本，同時也是今天可見到的最早最完整的章句體訓詁著作。東漢中葉訓詁學已非常發達，而章句這種訓詁體例經歷了東漢初期朝廷上下刪削繁復的高峰期后，章句行文已較簡潔，無甚浮辭，與西漢今文經學章句大異其趣。

一、訓釋的基本體例

王逸的《章句》總體上由三個板塊構成：解題、分章析句、后敘。解題部分文詞簡煉，內容精核。除交待作者之外，或解釋篇題含義，如：“何不言問天？天尊不可問，故曰天問也”；或申明寫作旨趣，如：“宋玉憐哀屈原，忠而斥棄，愁懣山澤，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欲以復其精神，延其年壽，外陳四方之惡，內崇楚國之美，以諷諫懷王，冀其覺悟而還之也”；或評論風格特色，如“《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云霓，以為小人。其詞溫而雅，其義皎而朗”。解題這種篇首之文，在訓詁學史上有所承襲。成書于西漢初期的《毛詩故訓傳》，每篇詩前都作有小序，說明《詩》的寫作旨趣及大意，如：“《碩人》，閔莊姜也。莊公惑于嬖妾，使驕上僭，莊姜賢而不答，終以無子，國人閔而憂之”。后敘僅見《離騷》、《天問》兩篇。前者充分表現了詩人“忠貞之質”與“清潔之性”；后者則因“名義不順，又多奇怪之事”，故解者“靡不苦之”。王逸在后敘中大致勾勒出兩篇作品從問世到東漢期間的研究簡史，并進而道出自己的研讀方法，以及對兩篇作品乃至屈原全部詩作的評價。

分章析句是《章句》的主體。在這里，王逸先釋字解詞，如：

《離騷》“攝提貞于孟陬兮”章句：“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孟，始也。貞，正也。于，於也。正月為陬。”又“羌內恕己以量人兮”章句：“羌，楚人語詞也，猶言卿何為也。以心揆心為恕。量，度也。”

舉凡實詞、虛詞、古語詞、方言詞等一般語詞及人神草木、山水宮室、鳥獸蟲魚等名物詞，疑不能明而有助讀懂原文者幾乎都作了注解。其次串講文句大意，如：

《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章句：“言己供神之室，空閑清凈，眾香之草，又環其堂下，羅列而生，誠司命君所宜幸集也。”

對原文涉及的典實，王逸則大量征引，或徑引出典，或概述史事，如：

《招魂》“與王趨夢兮課后先”章句：“夢，澤中也。楚人名澤中為夢中。

《左氏傳》曰：楚大夫斗伯比與?公之女淫而生子，棄諸夢中。言己與懷王俱獵于夢澤之中，課第群臣，先至后至也。”

有時重在揭示原文的修辭手法，如:

《九章·涉江》“燕雀烏鵲，巢堂壇兮”章句：“燕雀烏鵲，多口妄鳴，以喻讒佞。”又《悲回風》“悲回風之搖蕙兮”章句：“回風為飄，飄風回邪，以興讒人。”

二、獨特的訓釋風格

《章句》自《九章·涉江》始，在《九章》的《哀郢》、《抽思》、《思美人》、《惜往日》、《悲回風》及《遠游》、《卜居》、《漁父》、《九辯》、《招隱士》、《九懷》諸章句中，煞費苦心，將詮釋內容整理為搖曳多姿的韻文，與被釋韻文相映成趣，這在現存古書舊注中幾乎絕無僅有。如：

《九章·思美人》：“思美人兮，言己憂思，念懷王也。擥 涕 而竚眙。竚 立悲哀，涕交橫也。媒絕路阻兮，良友隔絕，道壞崩也。言不可結而詒。秘密之語，難傳誦也。蹇蹇之煩冤兮，忠謀盤紆，氣盈胸也。陷滯而不發。含辭郁結，不得揚也。”

王、橫、揚：陽部；崩：蒸部；誦、胸：東部。從寬而論，可視為三部合韻。有時為不使形式妨害內容，《章句》又采用韻、散并用的方式，如：

《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寒氣聊戾，歲將暮也。蕭瑟兮陰冷促急，風疾暴也。草木搖落華葉隕零,肥潤去也。而變衰，形體易色，枝葉枯槁也。自傷不遇，將與草木俱衰老也。憭 慄兮思念暴戾，心自傷也。若在遠行，遠客出去，之他方也。登山臨水兮升高遠望,視江河也。送將歸，族親別逝,還故鄉也。”

暮：鐸部；去：魚部。暴：藥部；槁：宵部。此數句可視為平入通押而交韻，“自傷不遇”這一散句，帶有補充說明性質。傷、方、鄉：陽部，“河”在奇數句尾，不入韻。可見，王逸以韻文注釋原文，韻例也多種多樣。

以韻文注解始于《章句》第四卷，同時《楚辭》中以四字句為主的篇章，如《天問》、《大招》，特別是同屬《九章》的《橘頌》，王逸并未用韻文作注。而且，即使采用這種形式也多韻、散兼用，靈活多變，如《九章·悲回風》及《遠游》等篇的章句。對此，合理的解釋是：《離騷》《九歌》《天問》諸篇，編次在前，許多語詞、名物詞等尚需淺顯直白的解釋，韻文形式的章句需以此為基礎，此后方可使用精煉的韻文形式，來避免一般語詞注釋的重復。同時，這些篇目中牽涉大量史實典故，即便《橘頌》也通篇采用擬人手法，托物言志，絕非一兩個簡略的文句能說清楚。盡管如此，《楚辭章句》以其體裁的多樣性在現存古書舊注中獨樹一幟，當確定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