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鄰如桂

劉翠萍　黃偉

十六年前我搬進桂苑教師小區，和老田住對門，我們成了鄰居。我和老田是同事，他在后勤系統，我在教學崗位。平日沒有多少工作往來，鄰居之前，我們少有接觸，幾乎是陌生的同事。剛搬來的時候，我認為和后勤部門的人鄰居會有很多庸俗的糾纏。懷揣這種可笑的偏見，我開始和老田對門而居，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關門不見開門見。這么朝夕相見歲月相望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多年。十多年來，我和老田不但沒有發生起初我預想的摩擦和糾纏，反倒十分和諧友好，我們成了芳鄰。

老田是復原軍人，家人都來自山區農村，但絕不粗野猥瑣，做過生意，也不覺俗氣市儈。在高校，他們不算文化人，讀書不多卻也達理，家中人多十分和睦。他們溫和謙遜地過著極尋常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鹽，生兒育女。這個家庭的衣食居行、情趣追求，生活方式，在當下社會，都不夠現代不夠時尚，甚至有些平淡，有些傳統?？删褪菑倪@平淡和傳統中，我嗅到了生活的芬芳。

這芬芳里有醇厚的善良，有融融的親情，有干凈樸實的情懷。

田氏夫婦六十年代初生人。外表上看，他們是那種極尋常的夫妻，衣著修飾談吐舉止樸實無華，找不出一點情調一絲浪漫。他們就像一件合體的舊衣裳，經過歲月的磨洗，退去了光鮮的顏色，淺淺地地泛白，在主人精心收拾下，干凈整潔，色澤柔和，別有一種懷舊的美感，那么舒適，那么親切！老田質樸爽朗，田嫂安靜嫻熟，兒子文質彬彬。夫婦倆文化程度不高但治家有方，四代同堂的家庭，老母慈善，夫唱婦隨，子孫孝順，家風純良。

常常，在風和日麗的清晨和黃昏，夫婦倆一前一后散步鍛煉，面帶謙和的微笑。寒冬或風雨的早晨，老田把車開出來，停在樓棟門前，在車里悠閑地等著田嫂下樓一起去買菜。周末的早餐，一家三代五口人在路邊小吃店吃早餐。老田夫婦一邊笑瞇瞇看著孫子孫女吃熱干面，一邊熱情地和街坊鄰居同事朋友打招呼，請大家一起吃早點，笑呵呵地買單。有時候，田老太太從鄉下來了，夫婦倆常常一左一右陪著老太太散步，田嫂總是挽著著老老太太的手臂，臉上的笑容文靜美好。風清氣爽的時日，夫婦倆搬出小桌凳，陪老太太坐在在樓下曬太陽聊天，看孫子孫女玩耍。他們慢條斯理地用廣水方言聊天，輕聲細語，神情閑適和樂。微風從桂子樹葉間吹來，輕輕拂過老太太鬢角的白發，梔子花在田嫂身邊靜靜地綻放。每每這個時候，時光仿佛在我們樓棟放慢了它匆匆的腳步，默默觀賞這個四代同堂的家庭從容地穿行于人間煙火的氣息之中，這場景令人感動。在這個匆忙的時代，有多少家庭能夠把庸常的生活過得如田園詩一般美好？！有多少人能夠從浮躁中沉靜下來，和家人享受這份恬淡和從容？！

老田姊妹兄弟多，是個大家庭。逢年過節親戚往來，走一撥來一撥，老少簇擁，樓上樓下笑語應答，好生親熱，好不熱鬧。他們用純正的地方話寒暄鄰里，問候親友，敘說家常。這個時候，我總覺得他們家鄉的方言很好聽，山間俚語婉轉和諧，別有風味。我在對門住著，不嫌吵鬧，只覺得熱鬧喜慶。人氣人煙人情，使老田家總是那么生氣盎然生機勃勃，人和家旺事事順，幸福生活莫過于此！

只需一份心情，一種態度，你就能把庸常乏味的生活調理得有滋有味，芬芳宜人。

和老田鄰居久了，另有一種芬芳沁入心脾，那便是田家人的善良。老田一家人的善良植于心底，養成了秉性和習慣。這善良在老田謙和的眼睛里，在田嫂溫和的笑容里，在屋前樓后寒暄絮叨時溫暖的聲音里，在天長日久默無聲息的鄰里關照里。

無數次我的衣被曬在外面忘了收，下雨了，不用擔心，一定是田家人幫著收了。等我晚歸千恩萬謝去拿，田嫂總是文靜地笑著說：沒事沒事------眼睛里滿是寬容和謙和。樓道樓梯總是干干凈凈的，那是田嫂清掃了；有時隨手放在門口的垃圾不見了，那一定是老田家人給帶下樓扔垃圾桶了。我總是羞愧地說：嫂子，總是你掃樓道，不好意思呢------田嫂依然文靜地笑著說：沒事沒事，你們忙，我閑散一些------眼里依然滿是寬容與謙和。老田的車總是停在樓前相對狹小角落，他把寬闊方便的車位留給鄰居，留給“新手”司機。寒暑假期間，老田一家從鄉下度假回來，總會帶些家鄉的土特產與我：山里的土雞蛋，蛋黃精致小巧，色澤艷麗可人，炒出來的雞蛋飯是小時候的味道。田老太太親自種的蔬菜，只聞一聞，便清甜到了心里，那是山里空氣的清爽，是泥土的芳香。

這是一個人煙繁盛，人心疏離，網絡發達，彼此陌生，滿目繁華，心無所依的時代。老田身上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這力量是浮躁時世中的一份淡定，是樸實無華的溫情，是人性的本真與友善。這力量把常常會把我帶回到一種久違的生活：那時，鄰居家的門總是開著，雞犬相聞，大家隨意串門；那時，夫妻相伴，親人相守，房子簡陋，有家的溫度；那時，日子艱難，鄰居親友都來分擔，噓寒問暖；那時，時間過得好慢，日子總是太長，在平淡瑣碎的時光消磨中，鄰居之間彼此親近相互信任 。

那是一種簡單平實的實實在在的幸福生活。

時值中秋，大自然退盡了春夏的浮躁和喧嘩，變得沉靜高遠。我們院里的桂花悄然綻放，淡黃的花粒綴于綠葉之間，幽幽地散發著清香。這桂子正如我的芳鄰老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