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雪

劉鵬飛

吃過晚飯，我正看《水滸傳》中林沖雪夜上梁山一節，妻子扯著小兒子從外面回來，我之所以用“扯”，是見兒子幾乎是被妻子拎進來的。妻子說，兒子吃雪。這時候我才開窗向外望去，外面已經是一片潔白了。

吃雪有什么要緊，我小時候冬天常常吃雪的，只要一落雪，便伸出兩只小手，去接紛紛揚揚的雪花，然后用舌頭去舔，那涼絲絲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

妻子見我向著兒子，氣不打一處來，那是什么時候，現在的雪還能吃嗎？我一驚，是啊，如今的空氣早已污染，雪里的雜質讓人生畏，雪，除了涼已無潔可言，怎么能吃？

想想古人真是幸福呀，踏雪，賞雪，玩雪，吃雪。當年也是這樣的雪夜，王羲之的兒子王子猷不忍心雪夜里傻傻地睡去，便吟著左思的《招隱詩》，去訪遠在曹娥江上游剡縣的戴逵，但到了戴逵家門口時，他又轉身返回。這哪是訪友呀，這完全是賞雪。還有明代劉俊畫的《雪夜訪普圖》，宋太祖趙匡胤問政于趙普，也都是雪夜里在趙普的家中談的。外面大雪彌漫，屋內君臣二人邊烤著火邊吃著羊肉喝著酒，邊談著政事，那該是何等輕松和愉快呀。

至于吃雪，那更是古人常有的事了。《金瓶梅》中西門慶合家賞雪飲酒，就是用雪烹的“團茶”。在二十一回中作者這樣寫道：“吳月娘見雪下在粉壁間太湖石上甚厚，下席來，教小玉拿著茶罐，親自掃雪，烹江南鳳團雀舌芽茶與眾人吃。”

如果說西門慶吃雪是“下里巴人”的行為，那《紅樓夢》大觀園里的吃雪就是“陽春白雪”的高雅之事了。第四十一回妙玉給寶玉、黛玉烹的茶，用的就是“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了一回，這是第二回了”。第二十三回“冬夜即事”中烹茶用的雪，就不是五年前的而是新掃的了。“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在古人心目中，雪水烹茶，不但味道清醇，而且還有奇妙的營養保健功效。《采珍集》中就說，“梅花粥，綠萼花瓣，雪水煮粥，解熱毒”。雪不但可以烹茶，也可以煮粥呀。《本草綱目》中也說：“臘雪水，甘，冷，無毒，解一切毒……抹痱尤良。”孩子夏天出痱子，抹點雪水就好，真是簡單安全又環保。

《飲饌服食箋》說得更為明白：“雪者天地之積寒也。”并引用《氾勝書》說“雪為五谷之精”。丁謂有詩“痛惜藏書篋，堅留待雪天”；李虛己也有“試將梁苑雪，煎動建溪春”之句。“建溪春”也是一種名茶，看樣子，雪，是很宜于茶飲的。既然這些名人大家都吃雪了，我們為何要剝奪一個小孩子吃雪的權利呢？

如今有關專家研究后也認為，每天飲1至2杯雪水，可使血中膽固醇含量顯著降低，對防治高脂血癥、高黏血癥以及動脈硬化癥有特效。用雪水洗澡就更不用說了，不但可以增強皮膚的抵抗力，還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減少疾病的發生。這都是因為雪水所含的重水成分比普通水少了25%，我們知道，重水對生物新陳代謝的抑制作用，是非常大的。

但愿有一天，雪里的雜質含量降低，回到從前，讓我們的孩子也像我們當年吃雪一樣，接一捧雪用舌頭舔舔，抓一把雪塞到嘴里，再用雪烹一壺名茶，讀著唐詩，吟著宋詞，也不辜負這雪夜一片寧靜，一片溫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