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楊

電影《妖貓傳》中,作為唐玄宗和楊貴妃的頭號CP粉,大詩人白居易在妖貓的指引下,挖掘塵封30多年的愛情真相,拖稿三年最終完成了《長恨歌》。
妖貓之所以選擇白居易,是因為前朝舊事時隔多年,心系楊貴妃的只有白居易。其實,白居易這么執著于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悲劇, 唏噓的卻是自己的初戀。
在我們的印象里,白居易是要讓婦孺都能讀懂詩的一代文豪,是語文課本上要全文背誦的偉大人物,然而,正襟危坐的人也有自己的愛恨情仇。白居易最愛的是不能在一起的初戀,最恨的是棒打鴛鴦又逼婚的母親,最情愿做的是一個浪蕩紅燈區的大齡剩男。
男人嘛,一般都很難忘記自己的初戀。白居易的初戀是一個叫湘靈的小姑娘。在他11歲的時候,因為搬家認識了這個小他4歲的鄰家小妹妹。相處了8年后,兩人情竇初開,正式談戀愛。
這一年,白居易賦情詩《鄰女》一首,“娉婷十五勝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蓮”,在朋友圈里大秀自己的女朋友有多么多么漂亮。
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這個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現實主義詩人,一輩子卻給初戀寫了近30首情詩。這種反差效果,就像一個只會在朋友圈轉發時評文章的人,見縫插針地狂秀恩愛,讓人忍不住想點開瞅一眼。
點開后,你就發現這些情感細膩的詩句,不少跟《長恨歌》異曲同工了。
他寫《寒閨夜》:“夜半衾裯冷”。《長恨歌》里說:“翡翠衾寒誰與共。”
他寫《長相思》:“愿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長恨歌》里說:“在地愿為連理枝”。
他寫《生別離》:“憂從中來無斷絕”。《長恨歌》里說:“此恨綿綿無絕期”。
其實一開始,白居易寫《長恨歌》的姿勢不是這樣的。
白居易的好朋友陳鴻在《長恨歌傳》里說,有天兩人一塊兒喝酒,陳鴻就提議白居易扒一扒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歷史,借此針砭時弊諷刺一下時事,這不就是白居易倡導新樂府運動該干的正事兒嗎?
沒想到白居易寫著寫著太入戲了,不禁想起自己的初戀,一時情難自禁,歷史一筆帶過,轉而顛覆性地寫起了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悲劇。
白居易的初戀,就是一曲讓人扼腕長恨的歌。
白居易家里是當官兒的,湘靈則是平民老百姓出身,門不當戶不對。和你家人一樣,當時白媽媽堅決不同意兩人談戀愛。就算在今天,窮人家的姑娘要嫁入豪門,婆婆的阻力恐怕也不小吧?
家長權威是至上的,白居易拗不過,于是他發奮讀書盼著早點兒有出息,出息了就有了叫板的能力。
28歲那年,白居易科舉高中,錄為進士,放榜那天,白居易發現自己在所有中第者中年齡最小,儼然還是個寶寶。
這時湘靈已經24歲了,歲數卻不小了,白居易再次懇求白媽媽,要娶湘靈為妻,白媽媽依然固執得可怕,一票否決了。
白居易還沒死心。當上公務員后,白居易盼著早點兒升官,官兒當大了,叫板的力量就大了。
33歲時,白居易在帝都長安當上了校書郎,是中央辦公廳負責校對紅頭文件的工作人員,在《妖貓傳》里,白居易能在皇帝身邊隨時記錄大事兒。
這架勢夠拉風了吧?于是白居易第三次懇求白媽媽娶湘靈為妻,結果白媽媽不僅不同意,還把全家都搬到了帝都,斷了白居易和湘靈的聯系。
白媽媽不讓白居易娶初戀,白居易就一直抗婚。
終于,白居易成功地把自己拖成了一枚大齡剩男,都快40歲的人了,還是只單身狗,在大唐詩人朋友圈里,也算個奇景。
跟一般單身狗不同的是,白居易不愁娶不到老婆,他是天才詩人,16歲時就寫出了“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有多少王公貴族家的小姑娘想往上靠啊。可是白媽媽的張羅,白居易一概不要。
白居易轉身,微笑擁抱帝都紅燈區。在《妖貓傳》里,白居易帶著空海逛長安最著名的妓院胡玉樓,那叫一個熟門熟路,一看就知道是常客。
逛紅燈區的白居易不忘寫詩,在唐詩里,逛青樓的詩一般稱作狎妓詩,白居易寫的狎妓詩,無論數量還是質量,唐朝詩人中白居易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白居易很快跟長安第一名妓阿軟混得很熟,給姑娘寫詩道:“綠水紅蓮一朵開,千花百草無顏色”,意思就是說姑娘漂亮啊漂亮。
當然,白居易作品里最耳熟能詳的一句狎妓詩,是寫給樊素和小蠻的,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因此白居易提筆寫道:“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小蠻腰一詞就這么來了。
混世浪蕩,人到中年的白居易,還是被白媽媽逼著結了婚。
白媽媽說,你要是不結婚,我就死給你看。跟人到中年的你一樣,白居易是個孝子,一聽就認輸了,只好聽從白媽媽的安排,娶了同僚楊如士的妹妹,門當戶對,白媽媽終究還是贏了。
了了心愿的白媽媽不久后就去世了,白居易也因為斗爭被捅了一刀,44歲時被貶到江州(今九江市)任司馬,途中遇到漂泊的湘靈父女,發現40歲的湘靈依然孤身一人。
第二年秋天,白居易在潯陽江頭送客,忽聞水上琵琶聲,聽到琵琶女講起自己的天涯淪落,也想到了自己的初戀湘靈——那個長得俊俏又懂音律卻在江湖上孤身漂泊的姑娘,于是禁不住“江州司馬青衫濕”,寫下了《琵琶行》。
一首《長恨歌》,一首《琵琶行》,成為白居易流傳最廣的兩首詩。然而,白居易是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他的那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影響文壇千年,是為直面現實的諷喻詩而發聲的,他的名篇《賣炭翁》、《觀刈麥》、《杜陵叟》都是流芳千載的諷喻詩。
或許只能這么解釋:情到深處最動人。
(大浪淘沙摘自《中國新聞周刊》 圖/吳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