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情人

邱苑婷 翁倩

北野武，酒醉不言情深

似笑非笑，怒中帶嗔，既衰且無辜，北野武這張面癱臉垮垮塌塌。很容易將他電影中的人物和北野武自己搞混——《菊次郎的夏天》里，把自己扮成紅色章魚、裸體外星人陪男孩玩123木頭人的無所事事的大人；《那年夏天，寧靜的海》里，那個抱著自己粘補的滑板在海浪里笨拙又努力的少年；《奏鳴曲》中，兩隊在沙灘上把煙火當槍使打得火星四濺的男人……我心想，也就是北野武能想得出來了；但又一想，若是北野武，有什么是他做不出來的呢？

北野武假正經(jīng)的外表下好像總有一顆永遠長不大的小男孩的心。這幼稚的氣質(zhì)叫人發(fā)笑又叫人心疼，他古怪至極，卻叫看他演出的人卸下平日嚴肅的偽裝。北野武是漫才喜劇藝人出身，正如人們對喜劇演員通常的認知——心里懷著悲苦，臉上扮出搞笑夸張到極致的鬼臉。這時候，北野武們驀然抽身而出，從第三視角俯視舞臺上的自己與暗處的觀眾，明白人生也不過是一場表演或是一個局。北野武曾用冷和熱來形容這種感受，大致是底下哄然大笑的觀眾像一片熱海，而喜劇演員自己是決然不笑的，猶如熱海之中一個冰冷的孤島——于是那熱就更沸騰。

許多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集合在這一個男人身上。他卑微，同時有種不近人的高貴；他頹唐，同時熱血僨張；他冷酷，同時溫柔如狗——我的意思是，那種孤獨地蹲在大街中間、被大雨淋得毛發(fā)一綹綹貼在皮膚上的大狗。他丑聞無數(shù)，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那幾樁破事——因不滿八卦報道大鬧《Friday》雜志社被警方拘留，出了一次嚴重的摩托車事故導致面癱（嚴重到什么程度呢？他形容自己當時的臉就像被刺穿、露出幾根鋼筋的弗蘭肯斯坦），以及處于離婚邊緣的感情和桃色緋聞。奇怪的是一樁樁聳人聽聞的大新聞到最后又變成了他獨特的佐證，比如他電影里的暴力美學，比如他因禍得福地以面癱而加劇了搞笑的反差。畢竟，他的人設(shè)從不是完美端莊，是不僅破罐子破摔而且還要摔得隆咚嗆響。

朋友們并不奇怪我喜歡是枝裕和，但喜歡北野武，更像是一個不可說的暗戀對象，有如喜歡一個壞孩子的隱秘。北野武好像永遠是醉著的狀態(tài)，插科打諢言不由衷，借酒醉不言情深來逃避某些不能承受之重。他說母親是掌控著全家上下大小事務、出言一貫刻薄的自認貴族后代，說父親菊次郎是平時怯懦、喝酒到爛醉后便對母親施暴的油漆匠，而他或許終其一生都在與母親的意愿角力撕扯，比如在考上了母親期待的工科大學后退學、去拜師當搞笑藝人，這之后又遭遇許多白眼輕蔑。北野武見識過太多殘酷，他因此絕不相信人人平等的烏托邦幻想，也曾放言討厭宮崎駿——如果這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屠宰場，為什么要告訴小朋友手拉手大家都是好朋友？他在《北野武的小酒館》里干脆就直接這么寫了：“父母應是孩子成長路上的第一塊絆腳石。”

北野武惹人討厭，像那個《皇帝的新衣》里說真話的孩子，但當我逐漸開始走近世界的真相，不得不承認，他才是那個可惡皮囊里藏著火熱與赤誠的人。但這個老男人始終是倔強的，哪怕在發(fā)現(xiàn)母親從前向他兇狠討要的零花錢其實是未雨綢繆地替兒子萬一的落魄著想而悉數(shù)攢了起來時，在打開母親病重時給的包裹之前，他心里想的還是：“搞不好里面裝著菊次郎的丁字褲。”

但他還是哭了，在母親的葬禮上。他曾想在母親葬禮上“讓大家見識我把母親的死搞成一個節(jié)目的本事”，可莫名其妙，怎么會有記者在葬禮上先他哭了起來，害他莫名其妙也酸了鼻頭。結(jié)果，大家一定以為，“平常嘴巴超毒的家伙哭成那樣，其實應該是個好人吧？”

“啊，我果然繼承了菊次郎的血脈，一種似悲似喜、難以言喻的心情涌起，我趕緊打開一罐新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