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振坤
這個問題,我想從兩個層面來討論,即特定文明優劣的歷史相對性和文明的同一性不等于統一性。
人類的歷史,據考證至少已有30萬年之久,而人類進入文明階段,至今也只有區區的幾千年時間。而且,未來還有說不清的演進時間。故,對于某個特定的文明體的優與劣的評判,都應本著相對性的態度,不應以偏概全,更不能一葉障目,而應立足于我們現有的客觀依據所可能判別的能力,要留有足夠的回旋余地。湯因比曾告誡我們:“在我們審視諸文明社會當中,我們已發現沒有一個超過了三代傳承的例子。這一事實表明,這個品種按照它自己的時間標準來衡量,還是很年輕的……產生文明的時間遠不能與人類歷史相提并論,僅僅是整個人類歷史的百分之二,人類生存時間的五十分之一。可見,我們的文明對我們的研究而言,可以有把握地說,是彼此同時代的。”①在這個大視野下,今日我們來評價諸文明品種,誰絕對優,誰絕對劣,還是很難做到準確無誤的,是具有很大的相對性的。如果不以這種謙虛的態度,就可能以偏概全,甚至走火入魔,以為自己的文明已經是 “歷史的終結”了!我這樣說,絕非無的放矢。只要回想一下,當年 “柏林墻”倒塌之時,不就有人說過此言嗎?!其實,在西方,在此之前,早就有了 “西方中心論”。新自由主義就是建立在西方文明優越論的基礎之上的,并且認為,應該用自己這種最優越的生活方式去取代其他的生活方式!顯然,這充分暴露了他們對文明標準的一種錯覺和傲慢。西方確實有一些學者,長期以來,堅定地以為西方文明是最先進的文明,是 “符合人類天性的一致性”的,進而主張全人類的文明 “都將走向統一”。他們不僅是說說而已,而且是真刀真槍通過 “顏色革命”在逐步實施的!
這種 “歐洲中心論”的文化觀,顯然是對人類文明史的無知和褻瀆。這種以偏概全自我陶醉的錯覺,除了其本身天生的優越感之外,我以為還有三大源頭:
一是血統世襲觀。這種觀念似乎認為文明都會像血統遺傳那樣,永恒不變地 “善者恒善,惡者恒惡”式地直線重復運動;以為西方文明會永恒地“先進”,東方文明會永恒地 “野蠻”。而人類文明發展史告訴我們,絕對不是這樣。文明往往是在不同的聚集區間交替演進的。先進的文明群落,往往是在原來落后的狀態下通過不斷融合別的文明活水演化而來的。但經過它的極盛巔峰,又會因其客觀的 “病灶”加主觀的保守而走向衰敗!人類文明史,本來就是這樣交替式地演進的。在歐洲,就曾發生過雅典文明被日爾曼文明和伊斯蘭文明取代或趕超。
二是文明自戀癥。西方一些人,對自己文明的“先進性”,有著忘乎所以的盲目自戀情結,很少虛心想想自己文明有無局限性這個問題。對這個問題,一方面我們始終承認,現代的西方工業文明,的確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為先進的文明。它為人類文明的進程,曾經作出過偉大的貢獻。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也認為就像一個人那樣,他還是要老要死的!而且,他也會生病,也有重大缺陷的。西方文明,既有野蠻發家的 “原罪”,又有難以克服的“病灶”:它的物質文明與科學技術,可能因其難以節制的開發與創新而導致生態危機甚至人類的自毀;它的精神文明,特別是過度的個人自由,可能會導致決策遲緩和規制危機;它的制度文明,已經導致了惡性的政黨戰爭、政府失位和社會分裂。這些根深蒂固的病灶,在如日中天的階段,并沒有明顯地暴露出來。但是,到了今天信息化全球化時代,工業文明那部舊機器,其 “自我調控能力”已經衰老了,面對如此復雜形勢和如此嚴重的危機,已開始顯露出力不從心,漏洞百出了!
三是 “文明可強加論”。湯因比曾嚴厲地批評了 “西方中心論”的狂妄,認為那種以為可以通過“西方模式+社會運動+政權更替”的公式,將西方文明強加給非西方文明的做法,簡直就是一種對歷史的無知和狂妄。他們以為,整個文明會像工具文明那樣 “所向披靡”,忘記了物質文明和非物質文明的演進規律是有很大差異的!物質 (工具)文明,是直觀的、淺層的、適用的、中性的、可及時更換的;而非物質文明,則是隱含的、深邃的、習慣的、有強烈民族性、階級性和地域性的,因而是“入骨三分”難以簡單改變的。絕對不可能像用汽車替換馬車那樣簡單和便捷!近半個世紀以來,西方屢次發動的 “顏色革命”,其糟糕的結局,其對文明的破壞,不已經反復證明這一點了嗎?
人類迄今為止,現存的文明群落,可以說幾乎沒有一個是真正的 “純種文明”。就像吳淞口的長江水那樣,哪是三江源的水?哪是金沙江的水?哪是漢江的水?能分得清楚嗎?而且有這個必要嗎?就是今天的中華文明,甚至漢文明,幾千年來不知吸收了多少外來文明,現在就是一種 “混血文明”。因此, “西方文明終極論”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企圖用強制的辦法去推廣西方文明,則更是一種烏托邦!按湯因比的說法,人類文明,不管是哪一個文明,統統都是剛剛開始哩!都還是處在初生代!過去,已經經過了幾千年的融匯,今后還要繼續融匯下去。文明的演進,更多地屬生物學過程,而不是物理學過程。這一點十分重要。
西方中心論的根本錯誤,在于混淆了 “同一性”與 “統一性”這兩個不同的概念。文明的同一性,是指人性客觀的本能趨向而言的;文明的統一性,則是指表現形式的一律化而言的。前者屬文明的價值取向;后者屬主觀要求將那些依據本能價值取向因地制宜而采取不同形式的文明形式也加以一律化。我認為,這其中顯然有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如果沒有夾帶特殊的經濟或政治利益,有這個必要嗎?!
1.什么是 “文明的同一性”?
人類其所以為 “類”,就是因為他們不管屬于哪個文明,都具有大致相同的 “人性”,且這種“人性”能夠壓倒與控制住 “獸性”。這個 “人性”,我認為就是一種趨優性。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就在于他具有系統思維能力。他不是憑直覺的條件反射來思維,而是具有比較思維、積累思維、預想思維等全方位的思維能力。因而,人類從不滿足于現狀,總想明天過得比今天更好,總不愿意每況愈下。這種趨優性,正是文明演進的根本動力。我認為,這種趨優性,具體包括五個方面:一是趨群性。人天生就是合群的動物。人類如果不依靠群體的力量,也許就不可能生存繁衍到現在。這是眾所周知的。群聚的社會,必然會派生趨序性。任何個體,必須讓渡一定的個人自由以換取 “社會秩序”這種公共產品,否則任何個體都無法生存。任何文明,只要它在維系個體自由和保證群體秩序之間做到更和諧的均衡,就可能立于不敗之地。二是趨效性。人性與獸性的根本差異,就在于人性永不滿足于現狀而且具有改變現狀的預想能力。當然,這種特性的生成,有一半源于人口繁衍對生存資源的壓力——即改變現狀的動力,但如果沒有“預想能力”,像動物那樣,也是不可能實現增效的。在人口的壓力下,人類總是會不斷地追求以更少的勞動獲取更多的資源,以更少的付出得到更多的報酬。三是趨安性。其實,這一特性動物也有。但動物只有被動式的適應性,不可能具有人的主動營造式的求安性。動物為了生存與繁衍,會本能地尋覓安全洞穴和環境。而作為有思想的人類,則可以創造條件以保證安全。四是趨美性。這個 “美”,不僅包含感觀美麗,還應包括認識完美 (真)和處事完美(善)。這正是人類得以進入科學、道德和藝術宮殿的 “基因”。五是趨久性。人的生命是短暫的,但人絕對是期望長壽甚或永生的!過去的人,研究養生學,書寫歷史,營造博物館,無非是企望自己的存在能夠一代代異體繼承下去。現代人,研究基因組合,開發人造器官,探索換腦技術,不都是為了本體長生不老?!
正是這種文明的同一性,在不同的文明中參差不齊地促進著人性的增長,推動著整個人類文明的演進。
2.正確看待與對待文明的差異性
上述同一性蘊含在一切文明之中。但由于自然環境的變遷、戰爭的破壞、病疫的死亡、交通的封閉等等各種各樣的原因,各個初始的文明,其演進的方式、速率、效果必然會千差萬別。對此,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都有汗牛充棟的論述。比如,趨群性,由于血緣、地緣、事緣、志趣以及面對困難與危機的不同,不同文明群落之間必然會有差別。又如趨效性,在自然環境優越和環境惡劣的地區,其緊迫感與速率顯然不會一樣,等等。這種文明質量與演進階段的差異性是千萬年來不同文明群落為適應自然與社會環境所演化形成的,有其客觀的合理性。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正確地對待這種差異性?我認為,首先應區別三種差異:縱向的差異性、橫向的差異性和激活能力的差異性。前者屬先進與落后的差異:就像走在前面與落在后面那樣;中者屬功能不同的差異:就像某種文明長于創新,某種文明長于協調,某種文明優于進攻,某種文明優于守成。這種互補性的差異是很寶貴的,應該加以保護;后者屬 “新陳代謝力”的差異性,這種差異性更加難得。對于這三種差異性是必須加以區別對待的。對于第一種差別,應該按我前面所說的 “生物學方式”,使后進趕上先進、先進輔帶后進。對于第二種差別,應該采取取長補短、相互融合的方式彼此加以優化。下面,我想著重探討一下第三種差別問題。
歷史上可以經常看到一種 “過山車”現象:某些文明當它發育成熟走過巔峰之后,便會開始走下坡,有的從此一蹶不振,甚至最終解構,被原來比它后進的文明取代而退出歷史舞臺;而有的卻經過重新建構而獲得新生。前者,如希臘文明,兩河文明,印度文明等等。后者,如中華文明。為何會有兩種不同的結果呢?我認為,這是文明演進中的“文明激活力”的差異所致。所謂文明激活力,是指該文明的新陳代謝的能力。新陳代謝力強者生,弱者滅,這是生物界的鐵律!而這種新陳代謝力,又從何而來呢?我認為,歸根結底取決于一個文明系統的 “對外開放與對內包容”的素質如何。大凡一種強勢文明,當它走過巔峰之后,其進取的 “銳氣 (創新性)就會遞減,其保守性 (自滿性)就會疊加。自傲鄙外,自滿自足的惰性就膨脹起來。此時,該文明就可能開始墜入衰敗的泥坑!這說明,任何一種文明,如果它滿足于既有的 “文性”,對異己文明采取封閉排斥甚至消滅的態度,其結果必定是自取滅亡!古代的 “四大文明”其中的三個都已消亡,其直接原因各種各樣,而深層原因大都與自滿封閉,無更新之策有關。但是,此時如果該文明能采取開放包容的態度,吸收異文明中的 “野性” (外來活水),強化自己新陳代謝的機能,建構出一種傳統與野性相融合的新形態的文明,則該文明不僅不會走向衰敗,而且可能重新煥發出更旺盛的生機。這種現象,我把它稱為 “文明復壯”。
寫到這里,我想用遺傳學中的一些概念來更為形象地說明上述現象。我們知道,世間的任何種子(品種),反復種植多年以后就會退化。此時,技術人員便會進行 “復壯”工作。所謂復壯,就是當某個品種出現退化跡象時,人們就會到該品種同科的野生亞種中尋找合適的植株,將其與老品種進行雜交 (或嫁接)。這樣,那個老品種就可以終止退化,重新煥發生機。這個過程,遺傳學上就叫做 “復壯”。這不是很像原生文明出現退化時,主動或被動地引入“野性”——異文明或非體制文明中的積極成分進行雜交融合,強化自身的新陳代謝力,從而又獲得新生嗎?!這里說的 “野性”,其實就蘊含在異文明的差異性之中!所以,我們不僅不應消滅文明的差異性,而且還應像保護野生物種那樣,珍惜和保護文明的差異性。否則,將來就會像找不到“野生品種”那樣,無法進行 “文明復壯”了!
古代三大文明的消失,其原因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從上面的分析得到解釋。而中華文明其所以能夠屹立至今,也是與它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三次 “文明大復壯”有密切關系 (當然還有其他關系)。一次是春秋戰國,一次是五代十國——特別是北魏孝文帝時期,一次是唐朝。經過三次反復的大雜交、大復壯,融合了大量的野性。原旨的漢文明成為一個高度雜交的文明,使它具有充沛的生命力,即使后來受到明清兩代的封閉與內耗以及外來文明的殘酷挑戰,依然沒有消亡。
依據以上的全部分析,我們就可能得出如下的結論:那種企圖以西方文明統一全球的想法,是一種非常愚昧而危險的想法。文明的人為統一意味著文明的衰亡。因為,任何單一的文明,它本身就隱藏有致命的弱點 (病灶),一旦病灶爆發,如果沒有了別的 “野性”可選擇作為 “文明復壯”的活水,那就無藥可醫了!
前面我們討論了基于西方文明優越論的種種誤解和錯覺,強調了文明標準的相對性、發展性和融匯性。人世間不存在所謂絕對優越的文明,更不用說什么文明的終結了!但是,人類的認識,由于會受到其 “心智結構”和歷史環境的限制,往往會犯以偏概全和盲目自戀的毛病,加上經濟與政治野心和排他主義的價值取向,總想一勞永逸地把一切異質文明改變成自己的文明。這在新自由主義的理論與實踐中表現得最為突出。這是導致世界的紛爭與戰爭的重要原因。有些戰爭,甚至造成局部的文明倒退。這里就提出了一個問題:如何全面認識、看待和對待文明的挑戰?
挑戰,并不是一個可怕的名詞。文明像任何事物一樣。事物之間必有差異;有差異,在交流過程中,就會有比較;有比較,就可分優劣。優勢的一方會挑戰;劣勢的一方需應戰。這可以催生相互學習的動機,促進文明共同發展。挑戰,應是文明演進的動力。我在前面認為人性有 “五大趨向”,那是屬于共性。由于環境封閉,在實現那些共性時,必然產生成各種差異性。而隨著工具文明特別是交通文明的發展,原來封閉獨處的不同文明必須進行人員、商業和信息的交流,相互之間就會產生不適應。這種不適應,就是一種文明的沖撞。所謂沖撞,不就是挑戰與應戰嗎?!可以說,如果沒有文明的挑戰,就不可能有文明的演進。歷史已經一再證明,任何一個文明,如果它長期處于沒有挑戰的狀態——或者是絕對的封閉,或者是絕對的無對手——它必定會走向停滯衰敗。這是因為,文明并非天生,它是一系列的人造結構。這種人造結構一經形成,雖然其主流是正面地推動了文明的進步,但同時也會派生出兩種惰性效應:少數上層會形成既得利益的保守性;一般大眾會形成循規蹈矩的習慣性。在沒有外來危機挑戰時,這種惰性就會無回路地擴張。以致變成盲目的自戀!我們中華文明,在明代以后大體就是這樣;發展到清代的乾隆,干脆把國門關起來 “對著鏡子作揖”,自我陶醉,以致發生后來的文明大危機!湯因比曾告誡我們:“安逸對于文明來說是有害的。”②
從總體上說,文明遭遇的挑戰,不外來自自然環境的變遷和人類社會不同文明間的沖撞兩大方面。我在這里只討論后一方面。不同文明之間的挑戰有兩種性質,即:正常的挑戰和過度的挑戰。正常的挑戰,是指不同文明之間,大體循著我前述的“五大趨向”,按 “生物學方式”,通過人口、文化、經濟的正常交流,漸進式地取長補短、潛移默化,最后演化為一種融合式的、有活力的新文明形態。這是一種理想的狀態。過度的挑戰,是指強勢文明依托其經濟、政治特別是軍事實力,違背文明演化規律,企圖加速征服與取代異文明。這種挑戰形式,特別是軍事擴張,其結局大多是適得其反,或者是造成被挑戰文明的毀滅 (如羅馬文明毀滅了古埃及文明),或者是導致了被侵略方原有文明的巨大破壞和倒退 (如現今西方以美國為首的對中東與北非的 “顏色革命”)。
這種過度挑戰其所以會適得其反,籠統地說是由于它違背了文明演進的客觀規律。具體地說,這種粗暴的野蠻性挑戰,首先在應戰方可能造成兩種負面的反應:一種是過度的應戰。如盲目排外和全面復古,導致狹隘民族主義大逆轉;一種是喪失應戰信心,導致應戰方的內部崩盤、社會失序,甚至分裂和內戰。這兩種情況,我們中國在清末民初都出現過。義和團的荒唐,袁世凱的稱帝,軍閥大混戰,一樁樁,一件件,不都是記憶猶新嗎!其次在挑戰方可能在形式上實現其 “全盤西化”,但是“全盤西化”肯定會水土不服。挑戰者也沒有辦法把他的文明 “復制”到應戰方的土地上。民國初期的 “憲政革命”就是很好的例子。當時,從服飾到稱號,從議員到機構,幾乎全數照搬西方模式。結果呢,卻出現了張勛復辟和袁世凱稱帝的鬧劇,民主憲政也草草收場了。這充分說明,文明,特別是制度文明,是不可能簡單復制的。企圖用軍事力量,強行置換別人的文明,是一種狂妄和無知。也許有人會說,拿破侖不是在埃及 “推廣”了共和?美國在日本不是 “復制”了民主?這是站在偏袒的立場,把現象看走了樣。在埃及,不僅付出了古文明消亡的代價,而且至今也沒有建立起一個像樣制度和一個穩定社會秩序。在日本,我認為只要美軍一回國,說不定那里就會發生巨變!
古往今來,歷史的狂潮大浪淘沙,多少文明消失了,多少文明又興起了,有的文明則又傳承下來了。這種全然不同的效果,除了是否出現上述挑戰過度的情況之外,應戰方的環境、基礎和主觀條件往往是起決定作用的。因為所有這些條件都決定著應戰的能力。我認為, “應戰能力”包含兩個基本方面:一是消除 “梗阻”的能力;二是制定 “應戰方略”的能力。
1.消除梗阻的能力
所謂 “梗阻”,是指妨礙有效應戰的各種力量,包括:傳統文明中的保守勢力;外來挑戰文明的干預程度與方式;進步文明的普及不足;社會精英層的整合度偏低與實力不足等等。
“梗阻”一詞是借用了梁漱溟前輩的說法。梁老在其 《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中,談到了清末到民國初年,中國人對西方文明的挑戰拿不出一個有效的辦法,因為當時社會不斷出現 “梗阻現象”:先是清室的假 “立憲運動”;后是軍國主義的搗亂;又出現袁世凱想做皇帝;等等。這些, “不能不算作一種梗阻。……其正面原因,在于中國一般國民始終不能克服這梗阻,而所以不能克服這梗阻的緣故,因為中國人民在此種西方文化政治制度之下,仍舊保持在東方化的制度底下所抱的態度”③。
我以為,梁先生正確地提出了問題,不過原因還沒有說透。其實,當時的那些梗阻未能阻止其發生,人民大眾的現代性覺悟不高固然是重要原因之一,但并非關鍵原因。任何包括改革、變法、革命在內的文明演進,在它還未形成壓倒性優勢之前,民眾的覺悟大都不可能高漲的。如欲成壓倒大勢,必須滿足三個基本條件:一是國家社會的精英層必先取得基本 (大多數)的共識。領頭的人群都各執一詞,如何能叫大眾贏糧景從呢?二是代表文明進步的集團必須擁有足夠的實力,包括軍事力量、經濟力量和理論力量。特別是硬實力。三是國家不能分裂,特別是不能受外力操縱。而在當時可以說是一個條件也不具備。在當時那種 “一團亂麻”的局面下,什么梗阻都可能出來表演一番,而任何梗阻也成不了氣候,只能如魯迅所說的 “城頭變換大王旗”罷了。在那種中樞潰爛、山頭林立、外力又多元介入的局面下,中華文明已經接近喪失應戰能力,遑論阻止梗阻呢!
2.制定應戰方略的能力
人類的文明發展史不斷證明,一個文明,它的成敗興衰,往往關鍵并不取決于外部挑戰如何,而是取決于內部的應戰能力,特別是采取應戰方略的能力。湯因比正確地指出:“文明生長標準,不能從對外部環境的征服中尋找,……成功的應戰也不是采取克服外部障礙的形式或者戰勝了內部敵手,而是表現為內部的自我表達和自決。”④這種 “自我表達和自決”,我體會,就是建立在自我覺悟基礎上的制定應戰方略的能力。
為什么在歷史上面對同樣的外部挑戰,不同的文明群體有的應戰成功了、文明演進了;而有的卻失敗了、衰落了甚至消亡了?在19世紀,中國和日本就出現過這樣的局面。這是我們都熟悉的例子。所以,我認為遭遇挑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能否正確地 “自我表達”和正確地選擇 “自決”的即應戰的方略。依我不成熟的看法,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滿足如下兩大條件:
第一個條件:要確立本文明能夠羽化更新的自信心。這是基礎性的條件。這種自信心,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切實的自我審視和自我表達的基礎之上的。從而,既不是復古主義那種抱殘守缺的保守排外,當然更不是那種脫離實際的制造新人,而是建立在科學分析基礎上的融匯信心。如果沒有這個信心,則一切應戰都會偏離正軌而走向失敗。
以蘇聯為例。湯因比曾經將蘇聯的應戰模式概括為 “美國裝備式+俄國靈魂式=新社會”。我覺得,這種概括似有欠缺,是否用 “西式物質文明+俄式制度文明+革命精神文明=共產主義新社會”更合適些。湯因比認為,蘇聯崇尚的共產主義文明與伊斯蘭文明不同,它不屬于異文明,它同西方文明本是同根同源的。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都是在西方文明母體上產生的文明價值,它追求的依然是工業化、城市化、高消費等等。所以,即使那個文明模式勝利了,也不等于西方文明的失敗。而且,由于兩個同源文明,新的 (共產主義)必然比不上舊的(資本主義)根基深厚和手段有效。同時,一旦廣大人民離開了農耕文明的物質環境,看到了西方文明生活方式,必然就會產生反差。而蘇聯卻采取過于激進、過于粗暴的手段,甚至 “把彼得大帝的偉業都遮蔽了”⑤。在其原書中,湯因比本來是用了很大的篇幅來闡述蘇聯必將失敗的原因,在此我只是簡括了他的重要意思。文明是一個混元的整體。工具文明、制度文明、精神文明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因果關系。只照搬工具文明而排斥其他,甚至要用舊傳統的精神文明或制度文明來調控新的外來工具文明,那注定不會成功的。而如果全面照搬外來文明,那又等于是宣告自身的滅亡。我認為,出路就在于:不能用 “積木式思維”來機械式地 “拼湊新文明”,只能用 “融合式思維”來生長式地 “催生新文明”。即使是物質文明也不應該照搬復制,而應按照文明演進的標準取長補短,全面地相互“嫁接”。否則就會像蘇聯那樣,原旨的西方物質文明同根深蒂固的傳統文明發生劇烈的沖突。最終,這種沖突必會延伸到階層、階級之間,而導致國家的解體。
文明自信必須首先建立在對文明挑戰與文明應戰雙方優勢與劣勢的切實、科學判斷的基礎上。蘇聯應戰失敗的歷史表明,他們對于挑戰與應戰雙方的判斷既不切實也不科學。不切實,就是盲目的、沒有科學依據的自信過度,或者說屬于無知的誤判。不科學,主要表現在兩個問題上:一是對挑戰方 (西方工業文明)缺乏 “兩點論”的科學態度,以致一邊倒地強調打倒,否定繼承。特別對西方競爭文明的否定,決定了其以后新文明的加速保守化、腐朽化。二是把西方工業文明的萬惡之源都歸咎于私有制,這是嚴重的誤判,由此導致一系列的興公滅私的政策,從根本上扼殺了經濟以致文明演進的動力。所以,文明自信,必須是切實地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其次,文明自信必須有對文明演進的 “融匯本質”的深刻認識。蘇聯文明應戰的失敗,很大程度上是無視文明的融合特質把文明的應戰看做是堆積木,誤以為新文明可以在舊文明的廢墟上迅速建立起來。歷史已經說明,那種企圖憑借強力壓制的挑戰與應戰的過度方式,結果大多是失敗的。要么是文明的倒退 (如復古),要么是文明的整體消亡。而文明融匯則是全方位的,不會是誰本誰末那樣機械劃分的。因為融匯是一個社會性選擇的過程,甚至不是人們的主觀意志所能決定的。社會是會按照我在前面說的 “人性五大趨向”去選擇的。在挑戰方,其文明中符合人性趨向的要素就可能被選擇;其文明中不符合人性趨向的要素就會被拒絕。在應戰方,其不符合人性趨向的要素就會被淘汰;而可能與現實人性新趨向對接的就可能舊枝更新。我認為,文明融匯,就是一個雙向篩選的自然過程。
再次,文明自信必須有長期、反復打 “持久戰”的思想準備。因為文明自信是以文明融匯為認識前提的,而融匯則是不可能速成的!這方面,我在后面會有專門的討論,此處不再贅述。
第二個條件:文明的內部必須有相對寬松的文化空間。一般地說,任何文明體遭遇外來文明的挑戰,往往都帶有難以預見的性質,面對新問題、新危機不可能胸有成竹,立即就備有成熟的對策。而且在相當長的時段中,還會不同程度地引起內部的分歧與沖突。這本來是屬于任何事物發展特別是思想認識發展的正常規律。重要的是,那些分歧與沖突所代表的認識,有的屬于一目了然可以分辨出正確或錯誤的;而有些則不然,是需要經過挑戰方或應戰方的客觀實踐來印證和人們開放式的爭辯與探討才能趨于一致定論的。這都需要一個比較寬松的文化空間。歷史已經證明,如果出現一種急于求成的、強制的壓制式一致,往往就會事與愿違,欲速不達,甚至可能引起文明的倒退,讓社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對于如何營造一個相對寬松的文化空間,我個人不成熟的看法是,宜采取有領導的分層試錯的漸進方針。所謂有領導,當然不是 “一言堂”式的專斷,但也絕不能采取 “自由市場”的辦法。須知,今日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是 “關起門來開會”那樣簡單了。民國初年那種 “自由市場”的亂象說明,不僅社會上奇論紛呈誰也說服不了誰,沒有真正的權威仲裁,結果是槍桿子說了算。更要命的是,虎視眈眈的外力必定會趁虛而入,把某些依洋自重的力量變成其代理人,把文明應戰異變成了半殖民地災難。因此,如何構建一種比較有序的應戰秩序,形成既有暢所欲言又有開明的導引,既有民主又有集中的應戰機制,是營造那種 “相對寬松的文化空間”的首要內涵。這就是說,整個文明融匯工程,必須具有有權威的中樞力量。所謂分層次,是指在文明融匯的整體工程中,可以采取 “分層推進”的辦法。例如, “百家爭鳴”宜穩放結合、分層開放、先內后外、先點后面,以保證整個社會不致失序,國外勢力也無虛可趁。所謂試錯,是指 “摸著石頭過河”。整個文明應戰的全過程,都應本著對國家、對民族、對中華文明高度負責的態度,仔細、認真地邊融匯邊修正。盡量避免盲目沖撞,把“大膽設想”與 “小心求證”科學地結合起來。
全面的優劣勢評估是文明應戰的決勝之本。湯因比在其巨著 《歷史研究》中,曾經告誡過我們,對于文明應戰方,全面評估挑應戰雙方的優勢與劣勢,是采取正確應戰方略的科學基礎。過高估計了挑戰方的優勢,必然就會失去文明應戰的自信,喪失應戰的能力;過高估計了自身的文明優勢,又會盲目輕敵,以致采取不切實際的過度應戰方略,其結果必然會以失敗告終。今天,我們面臨新一輪文明的挑戰與應戰,同樣也面臨如何正確評估挑應戰雙方的優劣勢問題。從看得見聽得到的各種信息中,我感到在中國的知識精英中,這兩種傾向都現實地存在,雖然不占主流,但卻頗具影響。為此,我認為還有討論的必要。
在開始討論這個問題之前,讓我們先厘清兩個問題:何謂 “西方文明”和用什么標準來判別文明優劣?我在這里所指的 “西方文明”,是一個專指性的概念,是指以美英為代表的、具有原創性的強勢擴張的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我采取的評判標準是我在前面所述的 “人性的趨優性”,包括它內涵的趨群性、趨效性、趨安性、趨美性和趨久性。同時,由于任何一個文明其 “源根文明態”對它以后的演進有巨大影響,所以我在下面的分析中都盡可能地考慮這個因素。
第一,趨群性。從西歐一些 “小國寡民”演化過來的西方文明,由于其原生態的生存環境資源匱乏、變換頻繁、居無定所,多從事商業、游牧、漁業活動,甚至選擇海盜的生存方式,所以其對趨群性的追求,往往是以 “個人” (和小群體)為中心,去謀求“群體”的保護和維系。通過個人——契約——規制——法治的途徑形成民族與國家。其中,日耳曼人最為典型,直到近代前夕才由眾多的小公國和部落組成為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所以,西方文明雖然也具有趨群性,但其表現形式是個人權利 (自由)至上,群體與國家是為維護個人的權利而存在的,也因此才具有合法性。
這種原生的由個體演化為群體、由人權補充到公權的文明演化路徑,以及對人權的價值尊重,顯然是西方文明中法治文明和民主文明根深蒂固的歷史淵源。從這個角度來說,思想啟蒙運動首先發軔于西歐,可以說是歷史的必然。也因此,西方對專制的規制文明的突破,在300年前就開始顯露出排山倒海的優勢,推動了西歐諸國的文明整體的大崛起。這種文明優勢,不僅有歷史的成就作為基礎,而且對于人類文明演進的趨向也具有巨大的影響力和吸引力。從理論與邏輯上看,它有利于調動更為廣泛的社會積極性和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它的優勢就在于:社會權威必然大于個人權威,人壽必然小于 “法壽”。這既可能避免孤陋寡聞一意孤行,又可能避免人亡政息。尤為重要的是,對于意想不到的重大梗阻能提供一個和平合法的博弈平臺,從而可能避免矛盾激化和社會分裂。所以,對于這種優勢我們是不能忽視的。
在我們充分肯定西方趨群性優勢的同時,也必須看到,這種優勢絕非完美的,其優勢中同時也潛藏著重大的病灶。這些病灶,在其初始興旺的歷史階段, “新朝氣”可以掩蓋住 “暗瑕疵”。而且,有些病灶還需要時間讓歷史來曝露與佐證。我不成熟的看法是,西方文明在趨群性方面的弱點主要有二:一是自由過多,對 “私權”的約束過寬。由于“民主”過于強勢, “官主”糾正無力,往往造成重大民生問題或國策問題,議而不決,決而難行,貽誤戰略時機。這在瞬息萬變的信息化時代愈來愈成為一個國家要命的問題。二是選票決定一切,沒有預設的回路。既無選前信息真實性的鋪墊,又無選后責任核實性的法律追究,任何政黨都可以在選前漫天許諾、當選后賴賬不還。這勢必導致政黨之間互相造假、惡性競爭乃至黨派競爭超越國家利益,造成被誤導的選民 “投票率”和政黨聲譽乃至“民主公信力”每況愈下。更有甚者,那些靠造假當選的總統,事后盡管有言之鑿鑿的造假證據,也沒有什么終身追究的法律責任。這勢必會導致政治精英的 “流氓化”和政黨的 “黑化”。而這些,應該都屬于文明演進的反面——野蠻化!
第二,趨效性。如果說中國在歷史上重農主義延續的時間最長,那么西方則是重商主義延續的時間最長,加上嚴峻的生存環境和開放的自由主義,使得西方文明一開始就傾向于重競爭少調和,重外拓輕內修。重競爭,則講理性、求精益,能使自己立于不敗之地。故科學精神與理性思維便發展成為其文明的長處。這也是西方其所以能在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之后爆發科技創新與工業革命的原因。重外拓,大則重開發自然和宇宙,外則拓展邊疆侵占別人的資源和市場,內則重消費主義以不斷開發國內市場。
應該說,西方文明在趨效性方面,在過去300年間表現是不錯的。它的工業化、城市化、規模化、標準化,無疑在推進人類文明的發展水平上是史無前例的,在今后還會繼續發揮重要的作用。但這也存在重大的缺陷。如果我們把其趨效性分為三個歷史階段,即粗放階段、完善階段和下行階段,就會發現:在粗放階段,它多半是以數量擴張、外掠為主、不計文明的手段去實現的。包括殘酷剝削、海盜行為、黑奴貿易、殖民主義,以致侵略戰爭等等,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以 “血與火”的野蠻行徑去增效。這在今天看來,顯然是與文明相悖的。或者說,它是以不文明的手段奠定了文明演進的物質基礎。也因此,許多反資本主義的學說、集團、政黨多是在這個歷史階段出現的。在其完善階段,由于工人運動的壓力和蘇聯的出現,國際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當然也包括人類良知的覺醒,迫使西方文明進行改良——朝著“福利主義”和“去殖民化”進行了有限的改良,使資本主義變得 “文明”了許多。但其深層價值,在許多人的習慣意識中,可能并無根本的改變。特別要指出的是在資本主義利潤最大化的驅使下,西方文明在經濟社會生活中,不可避免地會充滿著各種投機取巧、以鄰為壑、損人利己的不文明現象,其無節制的消費主義也愈來愈加重著生態危機。這些問題,在現代信息化網絡化的新背景下,變得更加隱蔽、猖獗和野蠻。到了下行階段,人類正面臨一個 “三大毀滅性威脅”的十字路口。無論是核災難、生態危機還是智能化挑戰,我認為在原旨西方文明趨效性的框架內,都是難以真正解決的。這些不能不說是西方文明趨效性的一大弱勢。
第三趨安性。由于其文明原旨中根深蒂固的個人利己性和外拓性,在趨安性方面,西方文明往往趨向于 “將自己的安全建立在別人不安全”的基礎上,而且傾向于拉幫結伙、恃強凌弱。不然,就很難解釋為什么美國總是把自己的 “安全線”劃到幾千里以外別國的海岸線去;也難以說清為什么一個號稱 “自由和平旗幟”的霸主會把日本當做 “貼心盟友”。更有甚者,在西方一些精英的內心老是幻想著:只有當一切非西方文明都 “臣服”于西方文明時,才是真正的安全。顯然,這種 “主排他,求零和”的趨安觀,正是西方文明的重大劣勢。可以說,不改變這種缺乏包容性的趨安心態,西方文明與其他文明很難達到合作共贏的境界。
第四,趨美性。關于 “美”,我以為應該理解為 “完美”。它似應包涵三個層面,即:對現象認識與表達的 “真美”;對事務處置的 “善美”;和對藝術追求的 “優美”。西方文明,由于長期重商主義的熏陶和劇烈競爭的導引,使其重精準、善分析;重直觀、講實效。在追求真善美方面,具有一種一絲不茍、黑白分明、甚至非此即彼的癖好。我認為,這種癖好,在優勢上表現為精益求精、盡善盡美,它為推動人類文明躍進提供了巨大動力。但是,也像其他方面那樣,優勢過了頭便會成為劣勢。一絲不茍、非此即彼,如果超出了工具文明的界限,就會走極端,忽視其他文明領域中大量存在的中間態、模糊性、調和性、意向性和共生性;就會在政治文明、精神文明領域造成矛盾激化、非友即敵乃至各種烏托邦主義、民粹主義以及本可避免的殺戮與戰爭。
第五,趨久性。追求長久存在,可以說是人類生來有之的愿望,只不過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其目標與手段的高低有所不同而已。在古代,人類追求的主要是個體長生不老;在中世紀,專制王朝所追求的是社稷萬歲;在近現代,追求的是資本永續;在今天,應該是人類永存。而且,這種不同層次的追求,又有一定的傳承性。由于有了這些本性的追求,才產生了永續不斷的文明演進的動力。
西方文明,在這方面目前還是停留在 “資本永續+人類永存”的階段。它希望能在資本主義的秩序下,實現人類的永存。這種主觀的企望本身就包涵著難以克服的矛盾。應該說,它在人類永存方面是下了大工夫的。而它的重心則是 “外向型”的,比如對人體長壽重結構性置換,即用人造器官置換原生老化 (病化)器官;對人類永續重宇宙移民,等等。這種大方向,我認為是符合文明趨勢的,也是可行的,是其優勢。但這本身卻也包涵著劣勢。最大的劣勢就在于,這種優勢如果是在資本秩序下進行,就很難保證其會在人類倫理和世界共存的條件下實現,甚或會造成不敢想象的大殺戮和文明的毀滅!
根據以上分析,西方文明的主要優勢在:法治追求、科學精神、分析方法和競爭路徑。這些文明要素是具有普適意義的,是可能同其他非西方文明相融匯的。其劣勢在:自由化過度、絕對化追求、綜合力欠缺和排他性癖好。這些劣勢是與文明相悖的,不能照搬。
中華文明,受其過早而且持久的農耕文明影響,長期缺乏外來更先進文明的嚴峻挑戰,加上地大物博,不像西歐那樣地理環境嚴峻,故其文明演進的大趨向表現為自我完善、追求穩定、傾向保守、注意傳承。下面分述之。
第一,趨群性。農耕文明的 “日出而作,日沒而息”、 “半年辛苦半年閑”的慢節奏循環,和過早的大一統集權規制,使得中華文明在趨群性方面,走的是一條與西方文明截然相反的路徑,似乎是 “先有國,后有家”、 “先有群體,后有個人”、“先有皇帝,后有臣民”。這種倒裝性的假象,幾千年來積累成了中國人根深蒂固的 “潛意識”。同時,農耕文明最為害怕的是天災人禍與兵荒馬亂,恰恰在神州這片地域上又是多災多難。災害與戰亂便驅使人們祈求出現 “英皇明相”來挽救這些細小而分散的小農。這種歷史背景與地理環境,使中華文明的趨群性表現為家國情懷、人治理念、等級認同、和諧共處。家國情懷,重集體輕個人,重忠孝輕自由,重公權輕私權;人治理念,重教化輕法制,重關系輕規約;等級認同,重集中輕民主,重地位輕平等;和諧共處,重包容輕對立,重化解輕激化。而且,與西方不同,這些理念與價值,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陸續被諸子百家用系統的理論著作進行了闡述,被史家反復地寫進了歷史著作,并且成為歷代統治者通過科舉制度教化萬民的 “傳統”。這些文明趨向,在今天看來雖然不盡合拍,但是,在工業化以前的時代,可是了不起的偉大創造!就是它,營造出了一個世界性登峰造極的中世紀文明;就是它,保證了中華文明幾千年長存不滅。
這種趨群性選擇,有其歷史上的輝煌,屬于農耕文明的上乘產物,處于一種自滿自足、故步自封的保守狀態。故在近代,在一個陌生的新起的西方工業文明排山倒海的沖擊下,加上一個文明衰落期的無能政權,就像還沒有睡醒的人一樣,竟被沖得失去了應戰能力,幾乎丟掉了應戰信心。然而,過了幾十年,當西方文明的 “程咬金三斧頭”過后,中國人才從懵懂中清醒了過來:原來你也不是 “常勝將軍”,我也不是 “窩囊廢”,咱們 “各有千秋”。我們的傳統文明,在表層上看,的確有許多不合現代潮流的價值,或者說雖適合農耕文明卻不適合工業文明的東西,如人治思想和等級趨向等。但仔細深入探索,卻也有其符合人性追求的部分,而且其中也蘊含著與現代文明對接的優勢或元素。故我認為,中華文明的趨群性,它的優勢應區分為三類:頂層優勢,待補優勢和嫁接優勢。頂層優勢,是指具有 “原創價值”的文明元素,如和諧共處。這不僅完全符合人類文明演進的本質趨向,而且在當今“三大危機”面前,更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待補優勢,是指其主干符合文明趨向,但具有明顯陳腐內涵。如忠君愚孝、個人崇拜、公權無限等必須割棄,揚補以現代愛國主義、新型家庭關系和尊重人權。嫁接優勢,是指其主干不盡符合現代文明趨向,但其枝葉卻可能同新的文明進行嫁接,而成為一種新的文明形態。如人治思想和等級認同。這兩種文明元素,顯然其主干是與現代文明價值相悖的,屬于劣勢范疇。但是也無需全盤否定,可以在確立依法治國權威的同時,補西方文明輕教化、淡人際親和的不足,揚中華文明重教化、講鄰里親和互助的長處等等。
第二,趨效性。長期的農耕文明對中華文明的影響,在趨效性方面更為突出。由于農耕文明的分散性和脆弱性,其價值往往傾向于內斂、守舊、單純。諸如重穩定輕創新 (“標新立異”在舊時中國曾經被視為叛逆表現),重節儉輕開發 (鼓勵 “安貧樂道”,視經商為 “五業之末”),重人體內向增效輕工具革新的外向增效等等。而且,由于其趨群性傾向于集權專制,導致利益一元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使趨效革新大大減少了動力。所以,我認為中華文明的趨效方面顯然不如西方文明,處于劣勢,相比起來屬于短板。但也不是乏善可陳。例如,勤儉節約的美德,對于西方文明的無節制的消費主義,應該是一個很好的 “節制閘”,愈往前走其分量可能會愈重。
第三,趨安性。我認為中華文明的優勢,可能會更多地表現在趨安方面。翻開中華幾千年歷史就可以看到,其最大的特點就在于共存性,而非侵略性。它的最高追求不是世界獨霸而是世界大同。即使在歷史上中華最興盛的朝代,也只是以 “中央之國”自居,要求 “萬邦朝覲”一下而已。幾乎沒有憑借武力掠奪他國土地、搶劫異邦財產、奴役非華人民的記錄。像海盜經濟、販賣黑奴、侵略戰爭、殖民主義乃至 “金融殖民”,以及各種以鄰為壑的非文明行為,基本上都是寫在西方文明的歷史中。
中華文明在趨安性方面追求的是:以自強求共處,以實力保和平。這是中華文明對安全的基本價值。也是幾千年一貫 (元朝只是一個特別的例外,它不能代表中華文明的本質)的趨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自衛”。
第四,趨美性。重農與重商,在文明演進的趨向上,是有很大區別的。中華文明在這方面與西方文明相比,也存在明顯的差異。如,在求真方面重綜合 (顧大局)不拘細節,甚至也可以大而化之不求精益,往往滿足于知其然而不計較其所以然;在趨善方面,重人情輕規矩,重 “面子”輕實際,甚至潛規則大于明規約;在索美方面,重意向不拘泥實相,有的學者認為是 “科學藝術化”。這種重人文、富想象、講綜合的趨向,對于西方文明的重科學、富實相、講分析,恰恰是一個很好的補充。
第五,趨久性。這方面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的差異在于:個體長壽重整體調養、適應自然,而不是西方的就病醫病、改變自然;國家長治重政通人和、一元追求,而不是西方的憲法權威、多元博弈;人類綿延重多子多孫、長生不老,西方則既求長生不老又重宇宙移民。這方面,中華文明的優勢在適應自然、政通高效,劣勢在理論薄弱、一元追求。因此,中西文明有很大的互補性。
從以上對中西文明的優劣勢的分析中,我認為可以得出幾點評議:
第一,不應籠統歸一地看待中西文明的沖突。我認為,中國人和西方人都是 “人”,是人就有其共性。這個共性,就是我所說的趨優性,包括趨群、趨效、趨安、趨美和趨久五個方面。由于各個文明體在產生與發展的過程中,所處的環境條件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生產生活方式的差異,雖然都是從同樣的文明趨向出發,但其在如何實現趨向的矢向與范式的選擇上,必然會各不相同。這里,我們絕不應只看到其差異的方面,忽視其相同的出發點,而應該本著一種科學的態度:人性趨優的共性決定了不同文明之間存在可能融合的基因;文明范式的差異必須區別對待。對其良性差異,應屬可能互補與融合的內容;對其惡性差異,才應作為唾棄內容。應抱著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態度,而不能把嬰兒同洗澡水一起潑掉。
第二,不應被動自餒地看待中西文明沖突。我認為,那些過度夸大西方文明的優勢、過分估計中華文明劣勢的看法,大多屬于兩個極端:要么是缺乏歷史的整體觀,要么屬于落后于現實。一個文明在300年前能夠綿延幾千年不滅,如果它是那樣不值一提,合適嗎?在當今人類面臨整體挑戰的新現實下,中華文明正值浴火新生的大機遇,難道沒有看見嗎?我們應該抱有充足的 “歷史底氣”和敏銳的 “未來洞察力”,滿懷信心主動出擊地迎接挑戰。
第三,不應停滯不變地看待中西文明沖突。事實上,中西文明的沖突中,有一些從歷史的縱向看并非同層次的矛盾,而屬前后階段的差異 (如重人文輕科學與重科學輕人文)。隨著我國工業化的完成,這個差異必然會大大縮小甚至可能反超。目前,這個苗頭已經顯現。
第四,既應滿懷信心又要沉著冷靜地應對文明挑戰。對于文明的沖突,我們既不要驚慌失措妄自菲薄,又不應盲目排外故步自封。一要看準時代的大勢,對我們的文明進行補充與矯正;二要看到中國目前已經具有補充世界文明不足的實力了。三要相信西方文明也有 “自我反思”的能力。
歷史是一個非常復雜的過程。既有不可重復的內容,又有可能重復的問題,不能一概而論。否則,就沒有總結歷史經驗的必要了!也用不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的教誨了。進一步地說,歷史現象愈是具體化、個性化,就愈不可能重復;但愈是概括化、抽象化,則愈可能重復出現。如,文明興衰和政權更替的原因,則往往具有很大的相似性,甚或規律性。原因何在?歸根到底是人性使然。人是一種合群的動物或社會的動物。個體與群體之間的關系,存在著兩面性:一方面,個體離不開群體 (社會),他必須舍棄一部分私利 (自由)以維護公益 (法規),否則私利也無法實現;另一方面,個體又不可能完全融入群體 (像螞蟻那樣),完全舍棄私利,甚至還企望從群體中爭取更大的個人空間。這種兩面性,就可以解釋歷史的不可重復性,如事件的時間、地點、參與人物、直接動因、直接后果等等;歷史的可重復性,表現為:歷史事件的宏觀背景、發生的深層原因、參與人物與社會(群體)的關系、事件的長遠后果等等。我們研究歷史,并不是為了防止那些具體、個性的東西,而是要窮極其抽象的、本質的因果關系與規律,從中吸取經驗教訓,以為后世之師。
我之所以重提清末民初的 “體用之爭”,并附之以 “辯證回顧”,就是為區分這 “不可能重復的”和 “可能重復的”內涵,并對其可能重復的內涵,加以辯證的分析與發展。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前人在那時提出的一些設想,不僅復古和全盤西化不可行,即使是折中的設想,我認為,在當時確實也是不現實的。在那種中樞腐朽、社會莫衷一是、只有 “槍桿子+革命”能說話的大背景下,不武裝革命能行嗎?雖然梁啟超先生講了那番 “后遺癥”的話,而且以后的事實也證明他說得對,但是實事求是地講,在當時為什么他的君主立憲就沒有人聽呢?是因為那時候中國人群情激憤,都昏了頭?我認為不盡然如此。雖然明知走英國君主立憲之路,可能避免爾后的軍閥混戰與國家分裂,但你這個君主非英國的君主啊!中國人不可能買他的賬啊!在那時, “反清復漢”的民族主義可以說是民心所向!歷史就是歷史,是不可能 “假如”的!我以為,民國初年那場大混亂,也許就是中華文明朽而復生、鳳凰涅槃的復雜過程中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但是,中國人反反復復走到了今天,忽然天開了!過去的陰霾困惑,過去的枷鎖掣肘,好像都消失了!改革開放,把中國的歷史大環境,翻了一個個兒!歷史前進了,文明演進的大環境變了。中國,不再是 “腐朽的中樞”,不再是“山頭林立”,不再是 “愚昧的病夫”了。中國,已經是一個具有統一、強大、有智慧的獨立的文明體!它完全有能力在文明挑戰的面前,審時度勢、明明白白地拿出自己的應戰方略。
上述中國的 “華麗轉身”說明:歷史往往是悄悄地前進著、變化著,而人們卻沒有明顯地發覺。實際上,中華文明的正式應戰,早在上個世紀80年代就已經開始了!中國共產黨在自我反省的基礎上,提出 “改革開放”、 “摸著石頭過河”,就是這場新應戰的號角。后來又補充 “不走老路,也不走邪路,走中國自己的道路”,不就是這30多年來,反反復復、篳路藍縷、披荊斬棘、流血犧牲,通過多次試錯而做出的 “初步概括”嗎?在這種嶄新的歷史大背景下,我們再來回顧那時的 “體用之爭”,我覺得就可能發掘出一些可供今日借鑒的珠玉,來進一步補充和完善中國人的 “應戰方略”,來進一步形成炎黃子孫的 “應戰共識”。此可謂正恰當其時。
我認為,在歷史的長卷中,往往有些主意、方案在過去不可行,而當時代和歷史環境變了,它卻又可行了。當我反復讀了陳序經先生的 《東西文化觀》⑥一書之后,在其第二篇中確有不少斬獲。首先,當時的折衷主張中,確有一些合理的內核。折衷主張,雖有六個分支 (道器派、體用派、動靜派、人物派、動物植物派、精神物質派等等),但他們卻有兩個共同點,即都不同意復古主義和全盤西化;都主張兼而有之、中西融合。這個大方向,我認為必須肯定。其次,當時的折衷派的思維方式不合適。所有的折衷派幾乎都犯了 “絕對一分法”的錯誤,即認為 “新的就是好的,舊的就是壞的”,“西方是新的,中方是舊的”。其中,有的是由于利害掣肘和慣性驅使對舊的難以割舍 (主要是體制內文人);有的是由于確知傳統中亦有精華但犯了中國人重概括輕分析的老毛病,籠統化排列 (主要是知識分子)。于是,就形成了各種各樣的支離破碎的折衷思想。我以為,那時的折衷派們雖有合理的內核,也有一些零星的真知灼見,但由于挑應戰雙方的歷史演進都表現得不充分和人們主觀思維方法粗糙這兩大歷史局限性,加上如前所說的大環境,就必然是 “理難服眾”了。
那一頁歷史已經翻過去了。今天,無論國際大環境、國內小環境以及人們的認識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首先,西方文明經過百年凱歌行進的高峰,其保守惰性已開始顯露,其原來隱藏的病灶因文明沖力的減速也逐步地暴露出來。今天的人們已經不像百年前那樣了,對西方文明的新鮮感與崇敬心開始變成觀望態與懷疑心了。 “全盤西化”的市場,至少在中國,已經大大地萎縮了。其次,人類文明又一次走到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 “核危機”、 “生態危機”、 “智能化挑戰”,使人類面臨生死存亡的大決策!在這個存亡關頭,一方面,西方文明中的那種絕對排他、 “叢林法則”只會把人類迅速推向滅亡。那種 “零和文明”已經愈來愈顯得不合時宜了;另一方面, 中華傳統文明中的“包容文明”、 “中庸之道”,則凸顯出了挽救人類的新的生命力。再次,在中國,中華文明經過百年的鳳凰涅槃,已經開始顯露出某種浴火重生的跡象了。在這種嶄新的時代背景下,我覺得應該吸取蘇聯 “積木式應戰”的教訓,改變清末民初折衷派的思維方式,用新的視野,新的方法來研究確立中華文明在21世紀的應戰方略。
我認為,這個應戰方略,總體上可本著開放的胸懷、雙向融匯的路徑和取長補短的方法,按照外拓與內斂兼顧、科學與人文互補、綜合與分析共用、自由與秩序并重、法治與協商結合、競爭與忠恕融合的原則,采取 “整體融匯,擇優去劣,學防并用,分層推進”的方針。考慮到篇幅過長,此方針的后兩句因在本文前部分已有表述,故此處只重點闡述一下前面兩點:
1.整體融匯
蘇聯和清末民初的折衷派,都是犯了相同的毛病,即 “積木式應戰”的毛病,好像文明就如積木那樣,可以用堆積木的辦法,把西方的物質文明照樣搬到俄國與中國來,換掉東正文明或中華文明中的物質文明那塊積木就可以了;以為只要那樣機械地換一下,俄國人和中國人依然可以照舊生活。須知,文明乃是一個渾圓的整體,西方文明,包括其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制度文明,相互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因果聯系。它的物質文明既是它的制度文明、精神文明的催生者,又是它的制度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延伸者。所以,湯因比就曾預言:當蘇聯工人在美國式的工廠工作,在美國式城市里生活,必然也會追求美國式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方式,甚至生活與消費的價值取向等等。到那時,東正教式的精神與思想,就不可能統領那個搬過來的 “西方物質文明”了。由此他認為蘇聯的應戰模式必會失敗。不幸,歷史的進程證實了湯因比的預言。這個歷史的教訓深刻地告誡我們:文明的融匯必須整體思維,必須是包括物質文明在內全方位地大融合。工業化模式、城市化模式、生活方式、消費方式、企業文化、科研價值取向等等,都必須在中西之間取長補短、擇優去劣,融合為既有中華文明之血脈又取西方文明之優長的新文明。只有這樣,才可能使我們的應戰立于不敗之地。
2.擇優去劣
就中華文明來說,它延續了3000多年,是人類幾個古文明中唯一僅存的古文明。而且在歷史上曾經有過長期引領人類文明的輝煌。只是在近代,由于封閉保守,由于西方文明的異軍突起,而相對落后了。這個事實就足以說明在中華傳統文明中,必有其非凡的韌性和生命力、創造力;同時它也存在致命的弱點,以致在環境大變遷時難以跟上而落后了。就西方文明來說,它在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史中,曾經有大部分時間是處在落后的狀態;而到了近代,經過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工業革命,突飛猛進地實現了文明的崛起,并以雷霆萬鈞之勢波及到全世界;又經過兩次世界大戰和蘇聯的解體,確立了其主導地位,使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文明如日東升,達到了巓峰狀態。也正是到了此時,有些人產生了一種幻覺,認為西方文明應該是人類 “最好的生活方式”,必須把它 “普及到全人類”。結果,世界就難以安寧了!對于西方文明這種 “過山車”現象,我們也應該作一分為二的認識。西方文明,能夠在300年,即相當于中華文明的十分之一的時間里,實現如此巨大的躍遷,必有它驚人的爆發力和普及力。但西方文明卻又在并不很長的歷史時段,就開始顯露出它的弱點與病灶,這又需要我們清醒地看準其劣勢所在。所以,在整個文明融匯的過程中,必須雙向梳理,挖掘與明辨各自的優勢與劣勢,不能籠統地取材。
由此,在確立應戰方略時,第一要務就是要準確地分清挑應戰雙方各自的優勢與劣勢。這個任務,我在前面已經依據所有文明共同的五大趨向,進行了逐個梳理,做了必要的基礎準備。在這里,重點是探討如何擇優去劣。我認為,總體上說,應該雙向地揚彼此之長棄彼此之短,形成一種如魯迅所言 “外之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內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脈”的中華新文明。具體可以包括如下方面:
第一,物質文明宜揚西方文明重外拓、促競爭、求精益的長處,避其嗜損人、好極化的缺陷,補中華文明講內修、求兼顧的優點。
如,工業化應該避免西方那種過度集中化、財閥化導致兩極分化、社會分裂和大資本干政的弱點,導引企業的大中小、公私合的合理結構,把工業文明的推進建立在全民富裕、政通人和的基礎上;導引商業競爭與義利精神相結合,避免西方那種以鄰為壑、零和傾砸的惡性競爭;企業文化應加強內部利益和諧、平等協商機制,避免西方那種過分的等級森嚴、利害對立的文化,由此確立我們中國式的 “新型工業化”。
城市化應避免過度城市化、鄉村邊緣化問題,實行大中小城市協調發展,控制特大城市的規模;要把中國的新農村發展成為生產規模化科學化、生活休閑化、環境生態化的三位一體樂園。像中國這樣一個人口特大國,保留一個 “進城人口”的適當“退路”,既可以緩解大城市病,又保留了一些 “內陸湖泊”那樣的經濟與生態 “調蓄區”。
在消費問題上,西方的 “消費主義”帶來的“超消費”導致有限資源的 “超浪費”,大大加重了生態危機。應該適當弘揚中華文明的 “節約美德”,逐步建立起中國的 “綠色消費模式”。
科學技術的發展一方面要學習西方那種永不滿足、精益求精、一絲不茍的精神,另一方面還應發揚中華文明的為國獻身、團隊協同、攻堅克難的品格。
第二,制度文明宜揚西方文明重法治、尊人權、防專制的優點,避其獨尊選票、黨派傾軋、分權過度的弱點,補充中華文明的多層協商、適度集中的優勢。
如,民主選舉應該既發揚其新陳代謝、選賢與能的本質優勢,又避免其 “選票決定一切”、黨派虛假承諾與惡性競爭以及決策遲緩的問題,補充以中國式的多層協商機制,探索承諾與兌現的問責和罷免的立法,逐步建立起選舉與協商互補、選票與信息對稱、選綱與施政一致的民主協商制度。
依法治國應發揚西方的依法行政、平等守法的優點,避其種族歧視、機械執法和仲裁權威不足的弱點;同時要舍棄中華文明中 “權大于法”的積弊,逐步建立起有中國特色的法治權威與釋法權威相配合的法治國家。
分權制衡應發揚西方公權私權界線分明、尊重個人權利的優點,避免其 “三權分立”的分家甚至對立傾向和私權沖擊公權的缺點,補以中華文明中統籌兼顧的優點,逐步建立起分權不分家、制衡不拆墻、公私權限明確的分集互補的制度。
第三,精神文明宜發揚中華文明崇忠孝、講信義、重親和、求共處的美德,避其輕個人、好模糊、易茍安的糟粕,吸收西方講平等、崇自由、主多元的優點,避其嗜零和、好排他、走極端的缺點。
如,個人與集體的關系,既要大力發揚中華文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忠恕美德、與人為善的共生精神、和顧大局、識大體的全局思維,又要唾棄其束縛個性、強制共性的糟粕,還要吸收西方文明尊重他人、獨立自強的精神。
自由與秩序的關系,既要承認自由是精神發展的根基、保障憲法人權,又要明確自由不得損害憲法秩序;既要追求個人的合法自由,又要推己及人尊重他人的合法自由;既要維護個人的自由權利,又提倡為國家與社會的公利犧牲必要的個人自由。
創新與教化的關系,既要學習西方不迷信過時權威與不安于現狀、精益求精、永不滿足的求新創新精神,又翻新中華的教化傳統,但將教化局限在“幼年啟蒙”和 “社會導引”的范圍之內;應切實消除束縛個性、盲目追求單一化的傳統積習,營造出一種社會性的、自下而上的既有蓬勃持續的創新激勵與動力,又有適度有效的自上而下教化機制的創新與教化合理互補的局面。
政治與人格的關系,應該大力發揚中華文明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格操守,扭轉政治政客化趨向,塑造出一種高尚的、廉潔的、引領的政風文明氛圍。
第四,社會文明既應吸收西方社會自治的經驗,又要防止其過度自由而引起社會分裂的危險;既應發揚中華文明親和互助、鄰里結緣的優良傳統,又應棄其拉幫結派、黑道營私的糟粕,形成一種社會和諧、社群自治、鄰里共和、互愛互幫、經濟活躍的社會共同體,成為國家穩固的基石、社群文化的搖籃、糾紛調解的一線、社會治安的助手和經濟增長的動力。
如,社會保障,做到學有所教、居有其屋、病有所醫、老殘有所養、危難有所濟;社會自治,做到組織有序、民主協商 (成為法定的基層民主協商機制)、服務全面、安全確保、政令到位;社群組織,做到自主自律、個性宏揚、勸善揚法,成為基層百花齊放的社會文化中心;社區做到服務經濟、面向家庭、行業多樣、服務便捷、就業方便,成為繁星式的適合居家與養老的樂園。
第五,生態文明應弘揚中華文明的 “天人合一”價值、持續發展理念和統籌兼顧的方法,學習西方外向開拓的銳氣與科學求新的精神,避免其以鄰為壑、民族自私的糟粕。
我愈來愈感到,有一個重大問題值得我們認真地研究:為什么百年來中國人反反復復的文明應戰都沒有見到明顯的成效,而改革開放這30多年、特別是近10年,就像大夢猛醒一樣,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一下 “變”成了一個 “超級巨人”了!可以和 “世界霸主”的美國平起平坐了?面對這一段翻天覆地的歷史,我們絕不應限于激動與感慨,而應該仔細地研究一下其中所蘊藏的寶貴經驗。這其中,當然與西方文明始現疲態有關,但本質的原因應該還是我們自身吸取了歷史的經驗找到了正確的應戰方略。下面,我們不妨簡略地回顧一下歷史。
1.過去百年文明應戰的回顧
鴉片戰爭,西方文明打響了挑戰的第一炮。從此,拉開了中西文明較量的漫長歷史。在這一百多年的時間里,這種挑戰與應戰,我認為可以劃分為四個階段,即:清朝末年階段;中華民國階段;共和國前30年階段;改革開放階段。
清朝末年階段,也可以說是閉關鎖國、驚慌失措階段。那時的中國,正值被明清兩代的高壓奴化文明馴化了幾百年之后,中華傳統文明已被閹割得奄奄一息,處于極度衰弱的狀態。國家的上層腐朽無能,而且還夜郎自大地封閉自戀。一旦遇到西方文明雷霆萬鈞的惡性挑戰,立即就陷于措手不及、方寸盡失的慌亂狀態,甚至企圖暗中支持 “義和團”那種荒唐而原始的農耕文明去對抗洋槍大炮的工業文明。在節節退敗、割地賠款、喪權辱國之余,又在 “中體西用”的敗招下,鬧騰了一陣 “洋務運動”,甚至建起了一支號稱 “亞洲第一”的北洋水師。可是那支看似堅甲利兵、 “西用”至極的北洋水師,在 “中體”的指揮下卻一敗涂地!整個國家陷入了 “眾虎爭食”的險境,中華文明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滅頂之災!
這一階段的最大教訓就是:一個長期封閉的文明體,它是根本無力抗拒外來更先進文明的挑戰的。這個無力雖然也包涵有形的無力,更重要的是無知而導致的無力。當你關著門對鏡自揖時,外面的世界已經演變得眼花繚亂莫知所從了!既無法判別應戰的方向,也不知如何去組織自己應戰的力量。結果不是亂戰一場,就是繳械投降。另一個教訓,就是企圖以陳舊之 “本” (主要是規制文明)來駕馭工業文明之 “用”,這是根本行不通的。北洋水師的覆滅,并非前線將士不英勇,而是清廷中央腐敗無能指揮錯誤。試想,一個以農耕文明為皈依的老太婆,怎么可能指揮一場現代化的戰爭呢?
民國 (大陸)階段,也可說是由企望 “全盤西化”而演變為半殖民地、半復古階段。民國初年,以國民黨人為首的革命派,企望在中國一步實現西方的議會多黨民主制。想當年,從國體到建制,從官銜到服飾,無不以歐美為師。可是,沒想到以“宋教仁血案”為轉折點,風云突變,把那場 “共和夢”徹底粉粹了!根深蒂固的中世紀勢力,一下子把神州退回到 “你方唱罷我登場”、 “城頭變幻大王旗”的軍閥割據、國家分裂、內戰頻仍的大亂局。后來,雖然經過國共合作、北伐成功,成立了國民黨的南京中央政府。但這個 “中央”并沒有真正統一中國,依然有許多地方存在割據性的軍閥統治,只不過名義上 “承認中央權威”而已。更糟糕的是國民黨內的復舊勢力得勢,通過 “剿共”和消滅其內部革命派,而迅速反動化,導致了民族內部徹底的文明分裂。
這種內部文明分裂,表現在三種文明交叉并立、明爭暗斗的局面。一種是以國民黨為代表,以多個外侵宗主國為背景,以城市為依托的 “買辦文明”;一種是以多個地方軍閥為代表,以封建宗法體制為基礎,以農村為依托的 “中世紀文明”;一種則是以共產黨為代表,以武裝割據為基礎,以多片紅色根據地為依托的 “革命文明”。前兩種文明,由于其政統歸一,國民黨又實行雙向妥協的應戰方略,既對殖民文明妥協,又對中世紀文明妥協,故雙方保持著一種明統暗爭的局面。但以共產黨為代表的 “根據地革命文明”,則是高舉反帝反封建反獨裁旗幟,實行平等與均產的政策,與前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三種文明,由于多少保有中華文明的始根中的家國文明,故在日寇入侵、民族存亡、文明毀滅的生死關頭,卻又能形成統一戰線,共赴國難。由于內部的堅持和外部的援助,終于取得了抗日戰爭的最后勝利,避免了一次試圖毀滅中華文明的危機。但國民黨在抗日勝利后,卻倒行逆施,破壞政治協商,挑起新的內戰。結果不僅失去了一次聯合起來共興中華文明的機會,而且也由于其逆文明潮流而喪盡民心走向失敗。
這一階段,留給我們的經驗與教訓是十分豐富的。首先,民國初年那場 “全盤西化”的民主立憲的失敗告誡我們:在中華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照搬西方文明,特別是規制文明,是行不通的。不僅現代民主化需要有工業化的前提,而且一個千百年依附帝王的 “臣民”要他一下變成能獨立思考、自主選擇的 “公民”,誰也沒有那個魔力。在一個農耕文明為主體、社會自組織力極低、交通信息十分阻塞、文化傳媒又十分落后的背景下,照搬西方民主文明,其結果可能就會是 “分權”變 “分家”,“民”主變 “槍”主,統一變分裂。整個國家社會就可能陷入無權威、無標準、無制衡的亂局。其次,國民黨雙向妥協的應戰方略,對內向地主文明妥協,就根本無法解決工業文明的前提——土地制度改革以解放工業化所需的自由勞動力,根本不可能具備由農耕文明轉向工業文明的初始條件;對外向西方文明妥協,失去了獨立自主的應戰能力,淪為西方文明的附庸。這樣的狀況,豈有不喪失政權之理?!再次,共產黨的偉大勝利,正是在國民黨那種反面對照下,高舉民族獨立、平等自由、清正廉潔的大旗,土地改革又極大地釋放了農民革命的積極性,使中國人在對國民黨失望之余,看到了民族復興的希望。那種 “贏糧景從”的支前高潮,那種 “萬民空巷”的迎接解放,在中國歷史上可說是空前絕后。
共和國前30年階段,也可說是應戰過度、艱難探索的階段。在神州大地上,這場史無前例的解放戰爭,來得如此之迅猛,勝利如此之神速,這對中國人來說簡直是出乎意料的。過去,雖有過根據地和解放區的局部經驗,但面對如此巨大的一個國家,又面對西方封鎖的嚴峻形勢, “一邊倒”地學習蘇聯,也是可以理解的一種應戰方略,是一種出于無奈的選擇。但是,在中國人的高層也并非沒有自己的考慮。從中國的合作化到 《論十大關系》也可看出端倪:還是想探索中國式的發展道路。特別是在上世紀60年代以后,中蘇交惡, “一邊倒”地學習蘇聯嘎然而止。至此,中國的文明應戰,似乎失去了方向,既不能學西方,又不應學蘇聯,只有關起門來探索自己的路了。但是,受封閉環境下“心智結構”的局限,那時選擇了一種 “農業社會主義”的思路,企望以人民公社為中心和依托,實現工農商學兵一體、城鄉共榮、人人大公無私、沒有社會分工的 “共產主義天堂”。這顯然是一種幻覺性的應戰過度!它企圖割斷中華文明幾千年的血脈,封堵與西方文明正常融合之路,從 “頭腦”里“創造”出一個理想的、無法實現的 “大同文明”。在那里,人人大公無私,個個亦工亦農。 “新人”出現,分工消失, “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其結果,是中國人盡知的。
這一階段,其教訓也是十分深刻的。首先,變相的閉關鎖國導致 “井蛙效應”,使文明的應戰處于 “盲人摸象”狀態,其結果不是過度盲動,就是過度幻覺。其次,歷史是不能割裂的,文明也不會抽刀斷水。維系本文明的血脈,只能走開放國門、雙向融匯之路。要走出一條 “中國特色”的文明應戰之路,如果不繼承中華文明之精華,不吸收外來文明之珠玉,那只能從頭腦中臆想出一個 “烏托邦”來。其三,作為文明載體的 “人”,是不可能按照主觀設計的圖紙來 “制造”的。從盧梭到羅伯斯庇爾不能實現的東西,任何人也不可能實現。
改革開放階段,也可以說是摸索新路、趨近正途的階段。中國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經過幾十年的奮斗與摸索,不斷地試錯,終于得出了 “不走老路,也不走邪路,走中國自己的路”的結論。這即是 “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之路。我體會, “不走老路”應該包括不走復古主義之路和不走 “文化大革命”之路; “不走邪路”應該是指 “不走復制西方”和 “不走學習蘇聯”之路; “走中國自己的路”,應該是融中華文明精華、西方文明優長和社會主義珠玉為一體的中華新文明之路。這個應戰方略,經過了幾十年的反復試錯、印證,正在由點到面、由淺入深地展開。中國人經過百年的風風雨雨,終于在21世紀初葉看到了文明躍遷的希望,充滿了民族復興的自信。
中國人僅僅用了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就大體走完了西方300年的歷程。這種史無前例的文明躍遷,在人類文明史中是絕無僅有的奇跡!在物質文明方面,我們實現了舉世矚目的大躍遷,用短短的幾十年就實現了西方幾百年才完成的工業化。而且信息化也走在了世界的前列,智能化也在迎頭趕上。特別是在科技文明方面,其厚積薄發的追趕速度,令世界側目!在規制文明方面,雖有些滯后——這也是客觀的必然,但根據他國的經驗,無論哪種民主模式,必先打好法治的基礎。而從法治的視野來看,改革開放以來依法治國的步伐還是在逐步提速的。如領導人的任期制和退休制、司法制度的改革、 “法不上公卿”的突破、民法總則的頒布等等,都是擲地有聲收效明顯的。特別是 “中國特色的民主”的提出,具有巨大的可期待性。精神文明方面,我們最大的進展就是逐步恢復了中國人的文化自信。那種自 “五四”以來就流行的一種妄自菲薄、自貶自殘的文化歪風,大大地收斂了。社會文明方面,由于人們文化程度的提高和政府自上而下的倡導以及相應立法的完善,近些年來見義勇為、志愿義工的社會風氣明顯上揚。特別是雷霆萬鈞的反腐運動,一改過去 “跑部錢進”的官場歪風,在吏治文明史上,可以說是一次 “文明的革命”。生態文明方面,過去欠債很多,但通過 “供給側”改革,以壯士斷臂的勇氣大力去掉重污染的產能,大力創新可再生能源,中國已經由一個高污染的 “眾矢之的”變成了 《巴黎協定》的重要倡始國,成為許多 “綠色發展”的領頭羊。特別是 “一帶一路”倡議,充分展現了中國人的智慧和中華文明的優勢,得到了世界性的贊許與響應。當然,這種轉變還是初步的,但是國策既定,前景是大有希望的。
總而言之,改革開放,應對文明挑戰,這是一個前無古人的偉大事業,沒有現成的經驗可資借鑒。盡管其間經歷了曲曲折折的道路,有過一些復雜而痛苦的爭論,但全國上下摸著石頭過河,終于趟過了一個個險灘惡水。從初步結果來看,應該說中國人開始找到了文明應戰的方向,摸到了光明正途的入口。
2.文明新躍遷的原因
依據我的個人經歷感受,中國改革開放的近40年,變化真可以說是 “天翻地覆”的。中國人摸著石頭過河,竟然 “摸”出了一片新天地!這種讓世人側目的大變遷從何而來?這正是我們應該正視而且必須認真總結的問題。
我想換一種方法來思考——從結果來反推其原因。即:從現實開始,如此高速度如何能夠形成?一般地說,社會變革的速率,主要取決于三個要素:一是高層的判斷力,二是社會動員力,三是外來干預力。
高層決策力,包括現實的因勢利導的決斷能力和長期的預判計劃的堅持能力。這一點,改革開放后所形成的具有新陳代謝機能的開明權威體制,應該是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它既克服了過去 “一言堂”終身制的閉目塞聽與積重難返,又避免了西方議會民主的議而難決、決而難行和多黨 “輪流翻燒餅”的弊端;不僅能夠務實而高效率決策,而且可以持之以恒地長期不間斷地推行。這一點,我認為,相對西方來說,其速率是他們遠遠跟不上的!這也就為我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社會動員力,包括社會響應力與行政組織力。前者也就是民心所向的程度。對中國人來說,近百年來的國恥與國難,在國人心中所積累起來的奮發圖強的夢想,就像一大堆綿延千里的 “干柴”。正是黨中央的 “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不爭論”、“實事求是”的正確決策,把這堆潛在的 “干柴”迅速點燃成遍及神州大地的熊熊烈火!全民共識迅速形成。試想,幾億 “農民工”背井離鄉、千里迢迢,為的不就是實現其被壓抑多年的脫貧致富追求幸福的夢想?!幾千萬的各級干部,他們一個勁地招商引資、發展經濟、改變面貌,其主流不也是為了相同的夢想而響應黨中央的號召、力爭上游?!特別是中國上世紀 80年代以來出現的 “農民工”現象,我們應該提高到改變歷史的偉大史詩的高度,來大歌大頌。這是中國現代人民群眾創造歷史、改變歷史的可歌可泣的偉大史詩!可惜,至今還沒有看到我們的作家寫出這部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史詩。
后者主要是指政府動員和運籌整個國家資源,并能迅速有效完成既定任務的能力。這方面可以說西方文明、主要是規制文明,是無法同我們競賽的。我們這個經過幾十年逐步修正而形成的既有廣泛的多層協商、又有 “一盤棋式”的集中的民主集中機制——“在民主的基礎上集中,在集中的指導下民主”——雖然還不夠完善,但是確有其值得自信的優點。它既有民主,又有集中;既有長遠計劃,又有有序行動;既有市場動力,又有政府調控。這種 “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體制已經看得出它的雛形了。作為 “追趕型國家”,之所以中國走上了崛起的正途,這種體制是有巨大功績的。
外部影響力,包括正能量的支持力和負能量的干預力。可以說,整個改革開放時期,前者是主要的,后者是可控的。這又得歸因于我們的高層決策力。由于我們采取的是融入既存的國際秩序、而不是挑戰它的應戰方略,又切實而鮮明地高舉合作共贏的旗幟,使我們贏得了眾多的朋友,減少了對抗,消除了懷疑,從而可以避免 “修昔底德陷阱”,實現和平崛起。
歷史證明,贏得了一次挑戰,不見得就必定會贏得第二次、第三次。因為不同文明之間博弈 (或交流),是一個反復持續的漫長歷史過程。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沒有句號的永恒課題,必須要有 “持久戰”的思想準備。東西文明的較量已經經歷了100多年的時間了。這一百多年,始終沒有停止過,只不過是各個時期的內容不同而已。就以當今階段來說,雖然中華文明歷經反復的失敗、反思、調整、變革,終于開始領悟到開放融匯、雙向梳理、取長補短、立足特色的 “自決”思路,開始集小成為大成,展現出了光明的前景。但是是否就大功告成了?顯然不是!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哩!因為,一方面,西方文明那邊,顯然遠沒有走到一蹶不振、窮途末路的地步。它不過是策略上的失誤——很大程度上屬于“新自由主義”的失誤。這種失誤,在很大程度上又是美國因 “勝利沖昏頭腦”而滋生出來的霸權野心和 “文明終結”的保守主義所造成的。他們中的精英們,也是會反思的。在反思的基礎上,西方也會做出戰略調整的。這是毫無疑義的!我們千萬不應誤判。另一方面,我們的勝利,中華文明的復蘇更新,雖然實際上屬于初步的覺醒,但也很可能會導致局部的自滿自傲,保守主義必然會趁機而起。所以,這內外兩方面的新變化都決定了文明的挑戰與應戰必然是一個持久的演化與較量過程。這就要求我們要始終保持 “持續的自決能力”。
持續的自決能力是湯因比提出的。按照他的原意,持續的自決能力就是一個文明體能夠長期保持住它的 “生命的沖動”。他說:“文明似乎就是這樣,通過生命沖動不斷生長,生命沖動推動挑戰通過應戰而達到另一個挑戰。這種生長表現在內在的兩個方面:宏觀上,生長本身呈現出一個逐步控制外部環境的進步過程,微觀上則是一個逐步自決和自我表達的進步過程。無論在何等意義上,我們都可以為生命沖動的進步確定一個可能的標準。”⑦那么, “生命的沖動”又從何而來呢?根據湯氏的研究,來自兩個方面:一是現實提出了嚴峻的 “需求”——不改變現狀本文明就可能毀滅(包括自然的災難和人為的災禍,如戰爭)。但是,僅有這一點還不行,還要有二,即主觀的 “奮起”。如中國上世紀30年代的救亡圖存和80年代的改革開放。故作者認為,前者是產生生命沖動的 “母親”,后者是產生生命沖動的 “父親”。二者缺一不可。如果挑戰不足,就不可能形成前者;如果挑戰過度,則又可能使人們喪失應戰的執著。只有在挑戰適度(適中)時,才可能真正形成 “生命的沖動”。我認為,中國目前正好處在這種環境之下,這也是 “上天”佑我中華。中華文明的偉大更新,就在我們的面前!
(2017年9月18日脫稿)
注釋:
①②④⑤⑦ 湯因比:《歷史研究 (縮略本)》上冊,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版,第 45、93、203、188、187頁。
③ 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7頁。
⑥ 陳序經:《東西文化觀》,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81—1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