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房歷險記

管新生

1

阿拉原本信奉一條至理名言：你不理財，財不理你。可打從購房歷險記以后，忽然又發現了另一條真理：你若理財，財便離你。

所有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傍晚。阿拉去上海周邊的一處名勝古跡游玩，眼見日落西山，便去停車場取車準備返滬。不知怎么地，在那些如迷宮一般的小巷里七兜八轉竟迷了路。

阿彌陀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活該有事。

阿拉已經走過了一個十字街頭，突然又站下了，好像感覺到錯過了墻頭上的一些什么東西，回頭倒退了幾步，總算看清了那兩行東扭西歪的粗粗的油漆大字：向東五十米，景區房售樓處。

不知從何時起，上海人對周邊風景區的房子忽然情有獨鐘，有幾個閑錢的主個個像餓虎下山餓狼撲食，用“趨之若鶩”形容絕非夸張之詞。

除了價錢特便宜，起碼比所居住的那個叫“上海”的一線城市下跌了幾十個百分點，更難能可貴的是，沒有那么多限購限貸限買限賣的一大串捆手綁腳的鐐銬鎖鏈?，F在，大好機會一個跟斗跌在了阿拉的面前，阿拉決定拐過去看看。

在被一派晚霞籠罩的售樓處，亭亭玉立著一位孤家寡人，卻是唇紅齒白大眼睛小酒窩的售樓小姐。小姐自稱姓林，芳名妹妹，遞過來的名片上有一行小字：銷售經理。看來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從《紅樓夢》里吟詩作文走出來弱不禁風的林妹妹，在《紅樓夢》成書二百三十三年之后搖身一變居然成了售樓經理。真乃造化弄人也。

在不辭辛勞地陪著阿拉觀看了一室戶、兩室戶、三房兩廳之后，林妹妹殷勤有加地開始了新一輪小區亮點介紹的攻勢。頓時讓阿拉暈頭轉向，喪失了招架之力。

也怨不得阿拉，人家賣的真個是白菜價。三房兩廳一百一十六點零四平米，僅賣一百六十五萬的人民幣，半個大毛不要地再送你一間獨立的地下儲藏室，足足十二個平米！均價一萬四千余。

阿拉半晌才從林妹妹那哄死人不償命的笑容里掙脫開身去，去掉了零頭，一下子把均價壓到了一萬三千七。

林妹妹很爽氣，說可以是可以，但必須請示一下米老板。

取出手機按了幾下，說了幾句，聽了幾句，當即取出了合同，說老板同意了。因為馬上要清盤了，這是整個樓盤的最后一間三室戶了，沒問題的話就請在合同上簽字，立馬付定金五萬元整。

阿拉隱隱覺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甚對頭，偏偏一時又想不起來。于是只能安安靜靜地看起了《房屋訂購確認書》。當一目十行掃到“銀行按揭貸款”字樣時，陡然想起一事，說，不對了，我公積金貸款還沒有還清爽，那怎么辦？

林妹妹嫣然一笑，說不搭界的，上海的公積金和我們外地貸款沒有半毛錢的關系，肯定查不出來的。

阿拉這才心定九十六，仔細看完了合同文本，于是簽字畫押POS機付款。

阿拉不知道，就從這一刻起，他已經吃藥。

在返滬的高速公路上，阿拉將座駕開得飛快，想想在風景區能夠買得這么一間好房，從今而后休閑度假有如從口袋里掏出香煙一樣隨便發發，豈不是神仙一般快活？

到家，躺上床的阿拉打開了手機，突然便跳了起來。他在騰訊網上看到了一行醒目的大字：從明天零點起，×××風景區所在縣市將實行限購限貸政策……

天下竟有這等巧事！

阿拉傻了愣了驚了。阿拉終于咧開大嘴笑了。

2

阿拉開始了做功課，不不，應該說是補習功課。上網查詢那個風景點那個樓盤。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嚇得幾乎連下巴也快掉下來了。去年開盤僅五千多，接著水漲船高地來了個三級跳遠，今年年初已經上升到了一萬二。周邊樓盤也均是這么個德性，一個比一個更會折騰，都在比賽著看誰的彈性好。

看著看著，阿拉陡然感到了一個令人隱隱不安的問題：網上標示的開發商與坐在售樓處的林妹妹怎么不是一家人？是的，蓋在預付款收據上的大紅印章明白無誤地說明了這一點。后來，阿拉好不容易想通了，開發商銷售商原本就不是一家人。因為，網上顯示，開發商注冊地在浙江杭州，銷售商卻在上海松江。

阿拉拿起了手機，把這個問題拎到了林妹妹的面前。順便，還提出了地下車庫的車位問題。

林妹妹顯然回答不了阿拉這些高難度問題，虛晃一槍決定將矛盾上交，讓阿拉與老板直接聯系。這就有了見面的故事。

阿拉與米老板的見面是在上海地鐵一號線終點站莘莊站，一共用去了十分鐘又三十秒的時間。

米老板是個爽快人，在這個分分秒秒的時間段里給阿拉優惠了五萬塊錢。前提是，米老板要求阿拉必須在二十日內完成購房款的全部到位，包括向銀行申請貸款事項，悠悠萬事，以回籠資金為上，落袋為王。至于車位的事情，沒得談。地面的五萬，地下車庫七萬，這個價位與上海是沒有可比性的。

阿拉心情愉快地和米老板揮手告別。他覺得對方是個明白人，爽氣人，絕不拖泥帶水，一刮兩響，嘎啦松脆，沒得話說。

3

終究有事。

事情出在那個下午。阿拉為了貸款，在去到銀行拉出征信報告后忽然知道，所有的銀行都是聯網的，公積金貸款瞞不了天瞞不了地瞞不了人，這套房子根本無法在外地算作首套房。這就意味著，兩套房的貸款不僅享受不到基準利率九五折的優惠，而且基準利率須上浮百分之十，軍費開支大大增加，厲害了！

阿拉十萬火急地給米老板搖了一只電話，接通以后，請他給林妹妹聽，不動聲色地請教貸款事宜。林妹妹不知有詐，很老實地說出了她的認知：上海的公積金貸款與外地商貸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兩碼事，互相之間沒有影響的。阿拉立即請她把手機轉交米老板，問他聽清楚林妹妹的閑話沒有？米老板一個稀里糊涂，說聽到了。阿拉不客氣地來了一個“圖窮匕首現”，請他去銀行咨詢一下商貸利率的事宜。電話里，米老板很明顯地愣了一會，不得不苦笑著說，林妹妹是個銷售新手，剛剛從《紅樓夢》里走出來，類似這種口誤的低級錯誤是會經常犯犯的……

阿拉叫了起來，不不不，這種口誤是性命交關的事體！請你幫我計算一下，貸款利率要上升多少個百分點！

米老板開始冷靜下來了，一面大罵林妹妹，說要取消她的銷售員資格，一面冷冷地問阿拉，你說怎么辦？

阿拉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慢慢地給他算起了自己必須增加的人民幣，最后的結論是：十萬元開外。

米老板一時無語。良久才回歸到了剛才的老問題上，你說怎么辦呢？

阿拉漫不經心地說出了深思熟慮的答案：如何彌補我的巨大損失，是你要做的功課。舉個我感興趣的例子，送一個車位。不過，我要事先聲明，即使你送的是地下車庫，我也是很大路地虧本了。請你記住，購房者永遠是弱勢群體。

米老板沉吟不語，良久才道，明天給你答復罷。

阿拉放下手機，一頭一臉全是汗?；ù蟀汛蟀训娜嗣駧刨彿?，怎么一不小心就給你挖個大坑讓你睜著眼往下跳啊？哪有什么口誤不口誤的犯低級錯誤，售樓小姐個個是人精，豈會不掌握商貸政策？只不過誘你簽下合同付下定金，爾后該怎么玩你就怎么玩。

第二天，米老板發來了一行信息：你不屬于弱勢群體，你從我手中強取豪奪去了一個價值不菲的地下車位。

阿拉笑了，是一種很苦澀的笑。

4

驅車風景區。

依然富麗堂皇的售樓處。

米老板正笑容可掬地等待著阿拉的大駕光臨。

一見面，米老板就向阿拉索取上次簽訂的《房屋訂購確認書》。阿拉不疑有它，立馬從包里取出遞了過去。米老板接過去只掃了一眼，便扔進了開動著的碎紙機，片刻之間已然粉身碎骨了。

大驚失色的阿拉正待奮不顧身地搶上前去，倏忽淡然一笑。原來他早已料到此次征程多險惡，不得已暗中留了一手，將此件用手機拍照留了根底。好戲已經開場，關鍵的是，且看米老板如何將這出好戲唱將下去。

米老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遞過來一張4開紙，說，這是正式交易合同的文本，上次的沒用了，作廢。所以你不用吃驚我把它銷毀了。

阿拉不動聲色的接過來，傻乎乎地問，網簽呢？

米老板曖昧地一笑，什么也沒有回答。

阿拉看了一眼文本，心下還是大大吃了一驚，這居然是一份二手房的交易合同！

上海人有句俗話，叫作“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眼下豈不正是如此？朗朗乾坤，米老板竟然膽大包天偷天換日，讓購置一手房的合同變成了二手房的交易！

阿拉一邊在默默察看文本細則，一邊在斟酌進退。文本中倒是把贈送地下車位寫了進去，總價也降了五萬元，而且也注明了兩手房的交易稅不用阿拉承擔。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新開樓盤，剛剛踏進滿兩年的售房資格線，也可以算是二手房的一手房。

阿拉內心深處其實是想買景區房的，只有一個小小的擔憂，怕萬一變卦，那可憐的五萬元預付款可能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何況，車位加上減免五萬，應該還是有優惠落到了實處。這么一想，阿拉咧開大嘴笑了，似乎有些心甘情愿地上當受騙了。

接下來的一切便都水到渠成順理成章了，雙方一齊去銀行劃交首付款，辦理商貸。

米老板顯得十分高興，但高興之中似乎又隱隱埋藏著一絲憂郁。這一回，阿拉果真呆頭呆腦地成了弱勢群體么？阿拉呢，卻在靜靜地抬頭看天。

天上是一波一波翻滾的白云，正洶涌澎湃奔騰而來。

5

今天是去房地產交易中心辦理過戶手續的好日子。

晴空萬里。萬里無云。

林妹妹來了。被雪藏的房東來了。米老板很正常地缺席。

阿拉在這臨門一腳的關鍵時刻，決定發難。

阿拉向林妹妹興師問罪的理由顯得十分冠冕堂皇：原本雙方的契約是討個原裝的初嫁女，現在變成了二婚頭，這個交易手續沒法辦哪！

林妹妹聽不懂了，什么初嫁女什么二婚頭？這是什么意思？

阿拉深不可測地笑了，說，請你把我的原話轉達給米老板，他這個行家當然懂的。再說了，你這個跑腿打雜的也作不了主，電話他吧。

林妹妹看了看房東，猶豫了一下，打開手機撥起了號碼，才說了兩句，便將手機向阿拉遞了過來，老板要和你說話。

阿拉接過手機放上了耳邊，米老板頗為惱火的聲音立即響了起來：你什么意思說說清楚！我很忙！

阿拉不卑不亢地一笑，我是說，這個交易沒法走下去了，約定是初嫁女，現在變成了二婚頭，要么一風吹一拍兩散，要么補償損失……

米老板冷笑，約定？我們什么時候有約定了？老實告訴你，即使你現在去我的碎紙機里也找不到半點痕跡了！

阿拉也冷冷地笑了，你好聰明喲，可惜你忘了《紅樓夢》里十分經典的一句話，叫作“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聽不懂你的話。

下一秒鐘你不會不懂的，我這就把手機拍攝的《房屋訂購確認書》發送到你的微信上。

米老板在哈哈大笑，說，阿拉，你真有兩把刷子啊，居然玩了這么一手！好吧，我這就補償你，說吧，兩千元還是三千元？

阿拉也笑了，米老板果然大方，你在慷慨大方地打發叫化子哪？

米老板的語調陡然一變：你開條件吧！不過事先警告一句，別開得洋花花，一不小心就弄成了訛詐，是要吃官司的！

阿拉的語調卻變得低沉了下來，說，你的公司是注冊在上海吧？上海最近幾天出臺了一項針對房地產銷售公司的新政策，不準變相加價不準以各種名目坑害消費者，尤其是一手房變二手房的花頭經，十分可能是要享受巨額罰款和注銷公司等等最惠國待遇的。歡迎你上網查詢驗證一下。

米老板氣焰囂張的碩大洋泡泡恍如迎面被一根細細小小的鋼針給刺了一下，瞬時便漏氣了，癟掉了，打回原形了。終于有氣無力地說，請你開條件吧。

阿拉老實不客氣地亮出了底牌：交易合同上所有由我乙方承擔的稅款全部由你承擔。

米老板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得要多少人民的幣？

不多，也不少，自己計算吧，你是這方面的行家里手。

米老板突然醒悟，你小子原來是事先挖好了坑讓我跳，怪不得上次沒有當場跳起來……

阿拉卻苦笑起來，我是在很認真向你學習，不拜你為師還真的不行，這叫作在游泳中學習游泳……

學游泳的結果便是，雙方成功簽下了補充協議：一應稅款，皆由銷售公司米老板承擔；二手房中若有戶籍人員，則交易告吹，同時由米老板賠償所有損失。

這一天，終于將交易手續順利進行到底了。

十個工作日后，交易中心出具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動產權證書。

交易中心大廳。

米老板照舊不來。林妹妹拿到大紅色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動產權證書的第一句話便是，老板特地關照，要我把它當面交到他手里的。

阿拉一聽，心下暗暗吃驚，弄不好了，又要出花頭經西洋鏡了！

阿拉故作輕松地一笑，說，讓我看看這不動產權證書會不會是由馬路邊上地攤朋友瞎弄弄弄出來的？

林妹妹果真是個很不老練的游擊隊員，雛兒級別。很相信地將不動產權證書交給阿拉讓他過目了。

阿拉這一看，就自然而然地看到拎包中去了。

林妹妹著急了，說，老板他……

阿拉一點也不急，說，請米老板直接來找我要，我百分百會為他保存得好好的。

林妹妹無語。

什么都不相信了的阿拉，拽著林妹妹走完了最后一步棋：去派出所查驗戶籍在冊人員。

一切正常。于是雙方——不，連房東一同捎上，是為三方，共同約定一周后辦理房屋交割。

6

房屋交割前一日。

下午三時許，阿拉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是米老板來的電話，他氣急敗壞地說，房東的車位跳價了！跳了整整一萬元！我沒法履行送你車位的承諾了，除非這增加的費用歸你。

一個小時之前，阿拉與房東落實明天交割的瑣事，房東忽然說出了一個令阿拉猝不及防的信息，說是房東原本便沒有購置車位，更別說什么地上地下的了?，F在米老板說要地下車位，房東已經和開發商聯系好了，可是米老板至今沒有付款……

阿拉聽了，心頭“別”地一跳，出鬼了，在這個急煞人的要緊關頭，又要來花頭花腦的花腔女高音了！

一個小時，已經足夠讓阿拉想到想穿很多的故事了。

所以，一接到米老板的電話，阿拉就惱火就大光其火了，所有的牢騷不滿直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入海不復回。他幾乎是怒吼一般地咆哮起來：米老板！買你這么個房子怎么讓人步步驚心，像那個同名的電視劇一樣，花頭經層出不窮！臨到明天交割房屋了，又弄出個車位漲價，你還讓人活不活了？告訴你，老子不買了！明天也不去辦交割了！你把所有的錢款統統歸還給我，按銀行利率計算賠償！

米老板在手機那頭失語了。

阿拉意猶未盡，又吼出了最后一句：跳價是你們和房東的故事，關我什么鳥事？我沒興趣來蹚你們的渾水！

阿拉惡狠狠地關上了手機。

兩個小時之后，阿拉收到了林妹妹發來的微信信息：不好意思，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風平浪靜了。明天，按原計劃進行：上午十點，不見不散。

7

果然是“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風平浪靜了”，還得加上最為關鍵的一句：一切順利。

阿拉順利地拿到了房屋院落的鑰匙，更順利地拿到了售房原始票證及車庫發票門卡等等。林妹妹見一切辦妥，便先行告辭了。

接下來，房東老陸熱心地陪伴著阿拉東奔西顛辦理了水電煤一應轉移過戶手續。

阿拉有點過意不去，便在鎮上的一家大飯店請客老陸吃飯。老陸一頭很謙虛地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頭很好意思地坐了下來舉杯動筷大快朵頤。

兩人吃吃喝喝，海吹神聊，一時好不愜意。這時，阿拉才知道了房東和米老板的房屋交易。老陸神采飛揚地告訴阿拉，三個月之前，老陸是在一百二十萬的高價位拋給米老板的，當時該風景區每平米均價僅一萬出頭，米老板決意一百六十萬轉手銷售，聽說被你搞七捻三弄到了一百四十幾萬，你真是位上海人講的糨糊高手?。〔贿^無論怎么說，從目前的房地產大勢來看，你也應該算是高位接盤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天哪，我們的阿拉原來是高位進場！

阿拉差一點厥倒。

這時的阿拉，不知怎么想到了一則網絡故事——狐貍在懸崖邊上豎了一方木牌：親愛的雞們，沒有勇氣，你就永遠不能飛翔！結果是，狐貍每天都在懸崖下面大吃特吃跳崖摔死的“勇敢”的雞。

阿拉痛定思痛，突然覺悟——你若理財，財便離你。房市有風險，購房須謹慎。

阿拉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一仰首，把這么個覺悟連同一大杯啤酒一起喝下肚子里，讓它們同歸于盡去了。

（責編/王 研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