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工商大學法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18)
2016年9月,第12屆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北京、上海、杭州等18個城市進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工作。同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印發了《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辦法》)。根據《辦法》第1條的相關規定,所謂認罪認罰從寬,是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同意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并簽署具結書,便可以依法得到從寬的處理。直至今日,認罪認罰從寬的試點工作已經在各個試點城市開展一年有余,且在各地均取得了卓越的成效。以2016年11月到2017年6月為例,試點地區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起公訴案件占同期起訴刑事案件總數的29%,其中適用速裁程序約占75%,適用簡易程序約占21%,適用普通程序約占4%,而這些案件中被告人上訴率僅為1.94%,法院采納量刑建議的比例將近90%。然而,在這些華麗的數據背后,卻隱藏著一個問題,即在認罪認罰從寬的試點過程中,被害人的話語權常常得不到落實,被害人成了被遺忘的人。
在傳統刑事訴訟中,被害人是重要的當事人,其具有非常廣泛的權利,比如被害人具有參與法庭審理,行使陳述權、辯論權,向證人、鑒定人、被告人發問的權利,享有委托訴訟代理人參加訴訟、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權利,享有不服第一審判決請求檢察院提出抗訴的權利、對生效判決提出申訴的權利等等。而在認罪認罰從寬的試點過程中,人們卻極少關注到被害人應當享有的權利,究其原因有二。
首先,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本身缺少對被害人及其話語權的關注。認罪認罰從寬,顧名思義,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先認罪和認罰,在此基礎上,檢察機關再向法院給予對該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從寬處理的量刑建議。在以上的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檢察機關相當于達成了以認罪認罰換取從寬量刑為內容的協議。由于協議的相對性,協議的當事雙方,即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方與檢察機關一方在認罪認罰從寬的運作過程中其作用將被突出,相對的被害人一方其作用則易于被忽略。由此造成的風險在于,認罪認罰從寬的正當性將會受到質疑。正義是法的實質內容和根本宗旨,法律是維護和促進正義的重要工具。[1]被害人是犯罪行為的直接受害者,其因犯罪行為遭受到了人身、精神和財產等多方面的損失,若其話語權在認罪認罰從寬中得不到保證,認罪認罰從寬則難有公平公正可言。
此外,認罪認罰從寬的實踐過程中,司法人員潛意識的忽視著被害人的話語權。認罪認罰從寬最大的制度目的在于讓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與檢察機關在協商的過程中達成合意,完成刑事案件的定罪與量刑,以此來節約司法成本、提高訴訟效率,從而讓更多的司法資源運用到疑難案件的解決當中去。基于被害人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復仇心態,被害人往往希望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得到嚴酷的懲罰,由此本能的排斥著檢察機關從寬量刑建議的提出,這將在很大程度上阻礙著認罪認罰從寬的運行。而認罪認罰從寬的司法實踐人員為了認罪認罰從寬能夠順利、沒有障礙的運行,往往會潛意識的忽視被害人的話語權,使被害人的話語權在認罪認罰從寬的實踐過程中得不到落實。由此帶來的風險在于,被害人的復仇心理和求償心理在認罪認罰從寬中得不到有效的排解與安撫,被犯罪行為破壞的社會關系經認罪認罰從寬得不到足夠的修復,大量的社會矛盾將會被激發,引發混亂。另外,被害人不能有效的參與認罪認罰從寬,檢察機關的權力將不到相應的監督。權力的肆意行使容易導致腐敗的發生,只有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中享有話語權,檢察機關的自由裁量權才能在監督下合理的行使。
一直以來,恢復性司法都備受外國刑事司法學者的關注。國際監獄團契副總裁,美國恢復性司法國際研究中心的主任丹尼爾先生認為,恢復性司法是對犯罪行為作出的系統性反應,它著重于治療罪行給被害人和社會所帶來的或者引發的傷害,以恢復原有社會秩序為目的的犯罪矯治實踐或計劃,主要通過以下幾個方面得以體現:(1)確認并采取措施彌補違法犯罪行為帶來的損害。(2)吸納所有的利害關系人參與其中。(3)改變應對犯罪行為時社會與政府之間的傳統關系。[2]簡單來說,恢復性司法是一種解決刑事爭端的理念,其刑罰思想由傳統的報應主義轉變為了功利主義,從而更加注重犯罪行為對被害人、對社會造成的損害的救濟。恢復性司法強調在刑事司法的運作中重視被害人的地位,被害人應當成為現代刑事訴訟制度必須考慮的一方主體,應當將被害人納入到刑事訴訟法律關系的構建視野。唯其如此,方能使真正的訴訟正義成為可能。[3]基于這樣的理念,恢復性司法視角下認罪認罰從寬中的被害人應當獲得更多的權利,應當擁有更強大的話語權。
保護被害人權利所展現出的更多是一種實質正義,提倡這種實質正義的意義在于:這是保障特定弱勢群體基本人權與提倡人文關懷的現實需要。作為因遭受犯罪侵害而形成的弱勢群體,被害人的合法權益理應得到賠償或補償,其未來生活需要社會各界的協助與處遇,其基本人權更應獲得充分保障。[4]被害人在遭受犯罪行為的侵害后,其在實體上主要獲得的是兩方面的權利:一為對加害人的人身懲罰權,另一則為在經濟上的求償權。對于前者,即對加害人的人身懲罰權,在國家公訴壟斷主義的背景下,漸漸從古老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實體性權利轉化為了存粹程序上的權利。而后者,被害人在經濟上的求償權,加害人顯然應承擔主要的責任,與此同時,站在保障被害人權益的立場上,國家也應當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因此,在恢復性司法的視角下,對認罪認罰從寬中的被害人應當著重保護其在程序上的相應權利以及在經濟方面的求償權利。
要解決認罪認罰從寬中被害人被遺忘、話語權喪失的問題,應當從兩方面入手。
一方面,要在認罪認罰從寬的設置上注入恢復性司法的思想,給予被害人充分的權利。
具體而言,首先要給予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中的程序性主體地位。被害人利益獨立于法官利益、檢察官利益、辯護方利益,是刑事訴訟中的第四極利益,享有程序基本權,在國家追訴主義中有獨特地位。[5]在認罪認罰從寬中,被害人應當成為認罪認罰從寬程序運作的主體,充分參與到程序中去,對程序的運行產生影響。被害人享有的程序性權利至少應當包括知情權、發表意見權、提出異議權、申訴控告權以及獲得法律幫助權。知情權是被害人參與認罪認罰從寬的前提,也是其享有其它權利的基礎。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中享有的知情權內容,應當包括所有與自己利益相關信息,如其在認罪認罰從寬中其應享有的各種權利、認罪認罰從寬的進展情況、認罪認罰從寬導致的結果等。被害人行使發表意見權可以使其訴求得到充分表達,使其因犯罪行為遭受到的痛苦得到發泄。當被害人不滿司法機關的行為時,其應當有權向司法機關提出異議,在其提出異議后,司法機關若沒有理睬或者不能就原行為給出充分的依據和理由,被害人應當有權進一步通過申訴、控告來尋求救濟。而被害人的獲得法律幫助權主要可以通過律師幫助和使用量刑建議表格兩種方式實現。
此外,應當給予被害人充足的條件支持,幫助其行使經濟上的求償權。在被害人行使經濟上的求償時,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然應當負主要的賠償責任,但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基于自身原因,無法對被害人進行充分的賠償時,從保障作為弱勢群體的被害人基本人權以及人文關懷的角度,國家可以建立被害人補償制度,對被害人的損失進行相應的補償。理論界關于刑事被害人國家補償制度理論基礎的觀點主要有國家責任說、社會福利說、公共援助說、社會保險說、命運說、法律秩序信賴說等。[6]這些理論基礎使得刑事被害人國家補償制度的建立具有較強的正當性。具體而言,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如果犯罪嫌疑人因為經濟能力問題,支付的賠償金不足以彌補對被害人造成的損失,被害人只要同意與犯罪嫌疑人達成和解,國家就可以對被害人進行補償。原因在于,一方面,認罪認罰從寬讓司法機關提高了訴訟效率、節約了司法資源,讓被追訴人得到了從寬的處理并避免了訴累,也應當讓被害人得到更及時更充足的賠償。另一方面,國家此時對被害人進行補償,有利于提高被害人同經濟能力薄弱的犯罪嫌疑人達成和解的幾率,避免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態度良好,卻因無力支付賠償金而得不到被害人諒解的情況發生。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賠償為原則,以國家補償為例外,只有這樣,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中對于經濟方面的求償權才能得到充分實現。
另一方面,要讓參與認罪認罰從寬的司法實踐人員擁有恢復性司法的觀念和意識,尊重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中的話語權。認罪認罰從寬的最主要目的固然是提高訴訟效率,節約司法資源,從而讓更多的人力物力用于疑難案件的審理審判當中去。但是,如果一味的追求效率,忽略了對人權的保障,特別是對被害人權利的保障,整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將失去正當性,毫無正義、正當可言,最終會造成社會矛盾激化,引起社會混亂的后果。在認罪認罰從寬的設置上充分吸收恢復性司法的思想,對被害人的地位充分保障之后,參與認罪認罰從寬的司法實踐人員也應當擁有以人為本、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覺悟,在認罪認罰從寬實踐的過程中,充分尊重被害人及其享有的權利,主動為被害人合法權利的行使保駕護航。只有這樣,被害人在認罪認罰從寬中的話語權才能夠充分落實。
[1]鄭成良:《現代法理學》,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03頁。
[2]丹尼爾·W·凡奈思(Daniel W.Van Ness):《全球視野下的恢復性司法》,《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5年第4期。
[3]姚華:《司法參與下的權利實現——恢復性司法視野中被害人權利的保護》,《法學雜志》2011年第3期。
[4]單勇、周彬彬:《被害人權利保護與恢復性司法》,《當代法學》2008年第5期。
[5]韓流:《論被害人訴權》,《中外法學》2006年第3期。
[6]周東平:《犯罪學新論》,廈門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2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