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傷時之感慨
——對詞樂《淡黃柳》的音樂分析

趙建學

（星海音樂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凄涼，與江左異，

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

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

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姜夔是南宋著名詞人、音樂家，他一生仕途坎坷，情路迷茫，這種人生的經歷都透露在他的詞樂之中。《淡黃柳》是作者1191年春客居合肥時，見巷陌柳色青青，觸景生情，因為合肥曾是姜夔與舊時戀人相識之地，此時柳色重現眼前，讓姜夔不禁想起過往，遂作此曲，借柳抒情，流露出了作者的傷感之情。

此曲采用E羽調式，旋律以級進為主。上闋主要寫景，起句“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空漠的都城吹響了破曉的角鳴，角聲彌漫在垂柳的巷陌內。樂曲以“角”音進入，整個樂句先揚后抑，前半句節奏緩長，更給人空漠荒涼之感；后半句旋律落下，停在“羽”音上（第4小節），更顯得角鳴聲聲凄清，開頭的音樂氣氛就被帶入了清寂凄苦之境。（見譜例一）

譜例一：

第二句“馬上單衣寒惻惻。”點明了作者獨行的情景，旋律以附點音符上行首次達到高潮，“寒惻惻”更體味出了作者是從內心感到的清冷。緊接著下一句“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當作者看到鵝黃嫩綠的柳葉時，想到的都是以往在江南看慣的舊景。旋律再次落到低處，節奏緊湊，使人感受到了詞人在空蕩的城鎮巷陌間騎馬獨行的孤寂。于是也引出了下闋的“岑寂”之感。（見譜例二）

譜例二：

在詞的下闋，詞人運用了傳統音樂中常用的技法—換頭：“正岑寂，明朝又寒食”。此句蘊含著離亂時代的蕭條和詞人流離他鄉的孤落，清明的到來更容易觸發羈旅思鄉之情。此句旋律抑揚頓挫，句中“寒”字在上行大跳的旋律中出現，并非常巧妙地運用了“清角”音，雅樂七聲音階中本無此音，這里詞人揉入進了清樂音階的因素，使樂曲風格為之一轉，既帶來了新的色彩，也有助于詞義的表達。（見譜例三）

譜例三：

正是由于羈旅的孤寂與思鄉的苦悶才使得詞人“強攜酒，小橋宅。”“小橋”是詞人在合肥的戀人，這里寫詞人在戀人宅第宴飲。旋律在“強”字處上行六度大跳，更能見出詞人由落寂到攜酒尋歡，其心情經歷一個轉折，并體味出了其中的無奈。（見譜例四）

譜例四：

下句“怕梨花落盡成秋色。”其中的“怕”字又使曲意一轉，由原來的強歡轉入擔心，旋律先級進下行到主音“羽”，稍作停頓，忽上行跳進到“變徵”音，再逐步下行停留在“宮”音上，這種旋律的進行表現了詞人內心的忐忑不安，擔心梨花落盡變成秋色，深恐春光不再，好景難留。（見譜例五）

譜例五：

收句更順勢延伸，“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此句再一次使用了清樂音階，“清角”音兩次出現，并在樂句中起到了骨干音的作用，使樂句更傾向于清樂音階。此句以“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提唱發問，以“唯有池塘自碧”景語代答，“自碧”道出池水的無情，更反襯出了詞人的惜春傷時之感。此句上呼下應，韻味十足。在答句中“變徵”音的重現使樂曲回到了雅樂音階，并在最后穩定地結束在主音“羽”上。（見譜例六）

譜例六：

整首樂曲上闋從聽角鳴、看嫩柳進入，漸入虛擬的情景；下闋轉入拜訪情人，從今朝到明朝，從眼中之春到心中之秋，引發時移景遷的憂思，惆悵情懷已愈益深濃。樂曲散發出的是一種情感深沉、意象清空的韻味。正如張炎《詞源》所說：“淡黃柳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

[參考文獻]

[1]劉明瀾.論姜白石歌曲的風格[J].音樂藝術,1995,01.

[2]修海林.宋代詞樂的創作特點[J].音樂研究,20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