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TT

飯局過半,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說最近忙,忘了給我打電話。其實他每天都給我打電話,并說著同樣的話。這是一件我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深想的事:爸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老。
小時候的家是老格局的一室一廳,兩房之間,有一扇帶門梁的房門,爸爸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塊木板,在兩頭開了孔,用麻繩穿起來,趁我媽下班之前,綁在門梁上做了個秋千給我蕩。爸爸燒得一手好菜,每次做魚的前一天,把買回來的魚拿水桶養著,用毛衣簽子拴根細線,另一頭用回形針做出一個魚鉤,教我在家垂釣。
有一陣子,我爸總是出差,每次回來都悄悄藏好禮物。然后用變魔術的手法呈現在我面前,一開始還是一個紙團從右耳朵進,左耳朵出的老把戲,接著變出一只長鼻小粉象,再是一頭獅子模樣的靠枕,爸爸是創造驚喜的天才。我總是想,等我將來有小孩了,也要每天為他準備一顆不知名的糖果,讓他的生活充滿微小而確實的幸福,讓他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爸媽在我4歲那年離婚了,之后我爸在城郊住了一陣子,后來費盡心思住到我家隔壁。每天早上一聽見我關門的聲音,他便拿著茶杯,佯裝偶遇似的送我去上學。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給我買好零食。那時特別流行一種零食,我只舍得買一塊錢一袋的小包裝,可爸爸總是給我買三塊錢一袋的超值裝。那陣子,我媽晚上趕著去跳舞,我爸摸清了時間,我媽前腳離開,他后腳就來敲門,給我講上幾個睡前故事,等我睡著了,再偷摸回去。
今年過年去我爸家,老遠就看見他在門口晃蕩,等著接我。我停車取行李朝他笑了半天,他竟木著一張臉還在等什么,我喊了一聲:“爸”,他才喜笑顏開地跑過來,說:“沒看見你。”他其實看見了,只是沒認出來。也許,在我爸的心里,他的女兒還是留著學生頭,瘦瘦小小的樣子。
我爸去廣州待過幾年,他會指著娛樂新聞里的小鮮肉照片說,還沒我當年帥,那時候別人都叫我靚仔。我不大記得我爸年輕的樣子,只是經常在剪頭發的時候,從鏡子里驚覺他的模樣。前年小姨見過我爸一次,說他老得厲害。我倒沒有覺察出他的老來,大概越是親近的人,觀察越是籠統,那皺紋、眼袋和頭頂夾雜的白發,不知從何時起,便像是從來都在。我爸樂觀,也不覺得變老是一件糟糕的事,只在丟三落四找不到東西時,才拍拍腦門,報以羞赧一笑:“老了,記憶力變差了。”
我好像從來沒有挨過我爸的打,只是有一次跟他在電話里吵得十分厲害。聽阿姨說,掛了電話后,本來戒了煙的他又接連抽了好幾支。記憶里,跟我爸吵架最終都是以他舉白旗收尾,他不會大人不計小人過那一套,他的自尊只會折鎩在女兒這里,好像跟女兒道歉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寫得一手好字,筆鋒硬朗。在我擁有手機之前,他大概能保證兩三周一次的頻率給我寫信。我竟然完全不記得書信的內容,只記得三折的信紙里總是藏著鈔票,那大概才是我收到信最快樂的初衷。
長大后我參加爸爸單位的年會,抽了那么多輪獎都沒抽到我爸的名字。我打趣他說:“大概運氣不佳這件事會遺傳,從小到大我連一個臉盆都沒中過。”我爸連忙否認:“不會不會,你的運氣很好的。”
當下我暗自許愿,長大后要將這些年錯過的好運氣一個一個補給他。可是我時常忘記父母會變老這件事,就像我忘記自己已經長大許久,便以為還有足夠長的時間可以對他們好。
幼年時爸爸被派到外地出差,錯過了春節。在他們公司的跨年晚會上,媽媽和一群叔叔阿姨指著一個黑色長方形的機器對我說,爸爸在里面,跟爸爸說新年好。我看了好久都沒弄明白我那頂天立地的爸爸是怎么藏在這么小的盒子里,于是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久,看得好深,看我幾千公里以外的爸爸,是那么意氣風發。
人生如果是一個長鏡頭,我希望它能在我爸身上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最好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