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懷特

記憶里的高三,是我整個青春期里最為痛苦的片段。父母因為工作變動,頻繁更換居住城市,在搬家公司的大卡車揚起的風沙里,我的內心沒有太多的感觸和遺憾,跟之前一樣,像一枚被投入湖面的石子,只能做好融入陌生、未知環境的準備。
我跨地域轉學落了不少課程,成績一直處于吊車尾狀態,沒有同學愿意浪費時間和我講話。班主任精明、刻薄,總是站在講臺上拿著我的卷子,大聲朗讀我的低級錯誤,嘟囔著我又拖了班級的后腿。
記得那是第五次月考,她超厚的鏡片折射出寒光,拎著卷子走到我的座位旁,嚴厲地指責我:“你成績這么差,就算復讀也不會考上的!”教室里細碎的書寫聲突然停了,我拎起包,甩下狠話:“我不學了,也不想參加高考。”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想起來,這是一個沖動、幼稚而冒險的決定。無學可上的日子,我開始跑去街上找工作。未來何去何從成為唯一的命題,在被無數家公司和商店拒之門外后,我啃著面包,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眼淚毫無防備地滾落,意識到自己甚至沒有權利去選擇想要的生活,能活下來就已經是幸運。
碰壁了無數次之后,我萬念俱灰,一家自行車店的老板突然通知我明天就可以去上班,放下電話的那一刻,喜悅像電擊般沖擊了我。我對生活給出的所有磨難選擇既往不咎,或許這只是生活在考驗我,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去過另一種人生的準備。
我成了這家自行車店里最年輕的店員,對每一個顧客露出職業微笑。店長說:“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超乎年齡的成熟,這并不是一件壞事,就像每一輛車都有它獨特的靈魂。”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里。
慢慢地我開始琢磨各種自行車的品牌、配件,學會組裝的先后順序。在深夜里熱血沸騰地看國內外自行車比賽,把馬克·卡文迪什當作偶像。空無一人的房間里,電視機的聲音讓一切熱鬧起來,這也是功課啊,他們帶我找到另一間教室。
做銷售的日子過得并不輕松,底薪很低,員工之間秘而不宣地保持一定距離,高密度的工作壓力以各種方式轟隆碾壓。業績第一名的那個月,我給自己買了一輛山地車,有精致的車骨、黑亮的油漆。我開始計時騎車往返家和車店,把它當作突破自我的過程。城市那么大,地鐵線埋藏在深處,幾乎看不到和我一樣每天堅持4個小時車程的騎行族。有時熱浪席卷,有時冷風呼嘯而過,習慣之后,我的內心卻無比安寧,騎車成為與我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可一切不會到此為止。我嘗試加入當地的一些車友會,報名參加各種業余車手的比賽,也會隨著車隊去征服曾經不敢想象的新藏線、312國道,身高和力量竟然變成了我的優勢。成為車隊隊長那一年,我20歲,如果不是兩年前的那個決定,我不會亢奮于找到內心仰仗的光芒,也不會因為另一種姿態被大家牢牢記住。
第一次拿下自行車公開賽的亞軍,站在頒獎臺上接過獎牌和獎金時,在周圍歡呼的喧囂中,我突然熱淚盈眶,夢想的重量沉甸甸的,但幸好被我穩穩地接住了。那之后,我不斷參加各種自行車比賽,比賽獎金不菲,足夠我擁有不錯的生活。一些車隊邀請我去當訓練師,我辭去自行車店導購的工作,專心在這條路上沖刺。我經常在車隊里年輕隊員的臉上看到當年的自己,帶著天真的莽撞,熱血沸騰地騎向終點。
記得有一年高考,我騎車去學校門口,遠遠目送參加考試的同學。此時,我又看到了當年的班主任,她臉上的威嚴消失殆盡,跟每一個經過身邊即將進入考場的學生擁抱。
我想,或許她當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希望我不要一直掉隊吧,就像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擅長的事,為另一種開闊的風景付出努力,終于明白沒有什么比經營自己的夢想更幸福。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選擇即是風險,可只有鼓起很多很多勇氣,不顧一切地奔跑下去,否則你永遠不會知曉,黑暗之后光明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