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動的“孤島”：駛向彼岸之境

孫蘊芷（山東大學文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彼岸》作為一部航海題材的小說可以說彌補了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大空白。作者山來東從自身做過七年海員的航海經驗出發，走訪眾多“資深船長、老軌與上百名普通海員[1]”，創作出這樣一部“半記錄半虛構”的作品。小說以遠洋航行為背景，為我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視野，把人性的復雜與多變、生命的卑微與脆弱、權力欲望的追逐與膨脹，全部聚焦于一艘名為“德寧輪”的航船上。這是一次充滿傳奇色彩的遠洋航行，同時這又不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夢幻所在，作者有力地把握住海上生活與陸地生活之間盤根錯節的勾連，為我們呈現出一場人性博弈的精彩盛宴。

山來東在《彼岸》后記中寫到“為了情節需要，小說設置了一個非常航次。真正的航海并沒有這么驚心動魄，有些事件，一個海員窮其一生也難遇到，也很難發生在同一條船上，更不必說同一個航次了。”[2]而這個“非常航次”給整個小說掀起了一場敘事風波，節奏如鼓點般緊密，又步步深入，離港意外發現五個黑人偷渡客，繼而引發如何處置黑人偷渡客的問題；海盜上船；主機停車；甲板裂縫；美國錨地溢油；船體下沉。在接二連三的事件之中欲望與人性的交鋒愈演愈烈，在“30萬元鄭和獎獎金”和“推薦大副接任船長”這兩大誘惑面前，以船長、大副、水頭等為代表的一派選擇把五個黑人偷渡客“扔海里吧！反正就是幾箱啤酒的事。”[3]而以二副陸洋、木匠、小牛等則極力反對這種沒有人道的做法，但遭到極力的打壓和威脅。五個黑人偷渡客帶著“掙扎后等著挨刀垂死羊羔的眼神”[4]渴求著活下去，最終被趕到木筏上在海上自求生路了。生命的卑微和脆弱顯露無疑，而在當地用幾箱啤酒打發一條人命的做法更是讓人震撼。此外除了對“德寧輪”上海員之間矛盾分歧的表現，作者對遠在陸地公司的領導這股看不見的力量寥寥幾筆的刻畫，一個只追求經濟效益卻不顧惜船員生命的蠅營狗茍的利益集團浮現在我們面前。在這艘浮動的“孤島”上，海員的生命也是浮動的，錯位的。在處理黑人偷渡客時，黑人偷渡客被大副罵道“黑鬼”，被鎖在密不透風理貨間，被扔到簡易的木筏上自尋生路，他們是弱者，無法反抗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而“德寧輪”上的海員們何嘗不是弱者？他們遵循著公司的每一項決定，他們身上被一條隱形的線牽著，雖然遠隔陸地，他們仍然擺脫不了陸地上的羈絆，比如“30萬元的鄭和獎”，比如大副的“船長夢”。

正如作者自己所說，“一條船也是一個社會的縮影。”[5]《彼岸》為我們打開了一個新的視野，讓我們有機會走進“海員”這一群體的生活之中。同時也帶給我們一種比較的可能性，航海生活與陸地生活這兩大板塊的異同。航行于大海之上充滿驚喜與挑戰，領略異域風土人情但同時又要忍受著長時間漂泊的寂寞、面臨著海上不可預估的危險。海員們在船上由于信號不暢，不能及時接收到外界的信息，思維還停留在上船前的時空之中，不可避免地與陸地生活的親人、朋友產生一種隔膜，這種隔膜而后發展成小說中木匠口中的“暈陸”。“一登陸，他就感到一陣暈眩，回不到從前，找不到自己。”[6]海員因為職業的特殊性從最初的“暈船”發展到“暈陸”，一定程度上也是對陸地生活種種壓力的逃離，從最初急切的歸家到被視為陸地生活中的“多余人”，這中間情感態度的變化值得我們去思考。

同時在《彼岸》中作者也有意探討信仰的復雜性和多元文化背景下的信仰沖突。“德寧輪”上的船員們彼此之間的信仰各不相同，而這種精神層面的信仰也是影響人在現實中做出不同選擇的重要因素。一如船長的“媽祖”信仰本身的功利性，在“德寧輪”上一系列的危難關頭之時，船長都會禱告祈求媽祖的庇佑，得以應驗的表現即是災難的解除；大副的日常口頭語“毛主席語錄”，其中也殘存文革時期的狂熱與躁動；二副陸洋的對儒家堅守。這種表面上帶有功利性的信仰同時又有著自身的復雜性，在與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信仰如黑人女孩信奉的伊斯蘭教、傳教士約翰的基督教發生沖突時，船員們又展現出強烈的文化自信，堅定捍衛自己的傳統信仰。

與山來東在以往的航海類作品相比，《彼岸》延續與不變的是作者濃郁的人文關懷，把目光投向被忽視的群體—海員，關注到海員的喜怒哀樂、生命浮動，同時在小說中也表達對國家海洋事業發展的期待與關切。而這部作品對于作者來說，是完成的第一部長篇海洋類題材小說，與以往的中短篇小說相比，無論在小說的情節結構還是思想意蘊上都有著更深廣的開拓。其中小說里頻繁出現的象征意象使得整部作品寓意深長，像“德寧輪”上的海員小牛、小馬、小楊、小呂，管理層船長“中山狼”、大副“白眼狼”、水頭“母狼 ”，人物用自動物的名稱或諧音，組成一條“德寧輪”上隱形的食物鏈。另外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林靜的名字恰與海神媽祖的真名林默同義，也象征著二副陸洋向往到達的光明彼岸。

佛家有云，“此岸者，生死也; 彼岸者，涅槃也; 中流者，結使也”。[7]山來東的新作名為《彼岸》，意味著超脫生死，到達心之所向。茫茫大海，如何自渡，如何渡人？在弱者面前，在欲望面前，在權力面前，在生死面前，如何做出自己的抉擇、如何堅守自己的底線、如何把持住人性的天平，作者在《彼岸》中給出了答案，那么我們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注釋：

[1]山來東.彼岸[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312.

[2]山來東.彼岸[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312.

[3]山來東.彼岸[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8.

[4]山來東.彼岸[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10.

[5]山來東.彼岸[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311.

[6]山來東.彼岸[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17.

[7]僧肇.注維摩詰經(卷九)[A].新修大正藏(第38冊)[Z].石家莊:河北作協協會,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