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歌（組詩）

東君

老電影

在陽臺種豆的人

喜歡坐在南風

可以吹到的地方

他在《論語》中

嚼著孔子的弟子

反復嚼過的仁

他還在一個

女人的體內

種下了一棵樹

開過幾朵花

也枯過一回

這一切就像

一部老電影：

兩個男女躺在

電影布一樣

潔白的床單上

他們的對白

跟一朵云

或一陣雨有關

他習慣于用

細長的手指抹平

床單的皺褶

而她總是把

一朵插花弄得

十分妥帖

電熨斗在一塊

藍布上緩緩移動

仿佛十九世紀末的

蒸汽機輪船

山 居

打開窗子

聽聽雞鳴

這在城里

不易得了

顧先生說

這里不出名人

也沒什么特產

嶺上多白云

可以看看

顧先生吐了口煙

又接著說

白鷺三章

一

擦亮的壁鐘

有飛鳥的投影

而“飛鳥之影

未嘗動也”

長針與短針在動？

飛箭在動？

時間在動？

風在動？

捕風的旗在動？

心，還有那顆心

在動？

白鷺也有取魚心？

一根蘆葦的投影

也有捕風的沖動？

二

白鷺把影子

投在我走過的

地方而我把雙手

伸進白鷺飛過的

那一陣風里

我的舌頭觸及風

和風的不言之教

那一陣掠過我

雙手的風能吹撫

白鷺的臉龐？

而我仰望的月亮

也能照在她身上？

三

從我眼前掠過的

白鷺就是一陣風

風不為什么而吹

風在這里

風在那里

風停佇在樹葉上

風吹過一片汪洋

白鷺起飛之前

風是怎樣的？

白鷺落下之后

風又將怎樣？

是風造就了遠方？

道路造就了車輪？

歌聲造就了嘴唇？

飛翔造就了白鷺？

從我眼前掠過的

一陣風就是白鷺

它不為什么而飛

夜讀《雅歌》

嬰兒第一聲啼哭

如初始之光

一篇攤開的經文

如眼前的燈

詩無邪

童叟不欺

梅花等來瘦詩人

風送我一船夢

悲哀呀

我有四尺寬的床

卻無

一寸夢到你枕邊

敬亭山

沒有我之前

山已在那里

沒有山之前

我已在那里

沒有我之后

山仍在那里

沒有山之后

我仍在那里

距 離

地球誕生于昨天

喜馬拉雅山與我

只有一指的距離

一根手指可以

無限地延長

與另一根手指

隔海相觸

慧能說

如果一只手上

只有一根手指

如果這根手指

非要指一東西

我還是指月亮

我要告訴你的

是手指會消失

而月亮仍然是

千年前的樣子

陶淵明說

人總是要死的

那送走別人的

總要被人送走

風從西刮到東

又從北刮到南

風向變化無常

太陽照亮的物事

終究會變得黯淡

一路上人來人往

聚一起的還會散

今日你還在家中

他卻已去了異鄉

悼詞被風吹走了

淚水被太陽曬干

你們可以回家去

美美地吃一頓飯

然后該干點什么

就去干點什么吧

該笑的就笑幾聲

該唱的就唱兩段

晨 禱

陽光照耀著一塊

石頭的靈魂

一行詩帶來一條

大河的寂靜

風吹遠了一棵樹

云告別池塘

宇宙間區區一丸

有如許美意

被祝福過的山風

變成了流水

被祝福過的石頭

變成了面包

我們將在此領受

無言的天光

順著一棵樹尋找

一只鳥通往

天空的那一段路

路卻被狂風

吹到虛無里去了

教堂的圓頂突然

化成虛幻的水泡

將萬古放進朝露

也同泰山化鴻毛

孤獨的孩子

陽光里拍打

不勝愁

我們將在此領受

無言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