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研究

吳雨微 涂凌秋

摘要：在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商業銀行的考核中，獎懲機制的存在會激勵銀行提高資本充足率或降低廣義信貸增速，以在評估中取得合格甚至優秀得分。作為銀行間債券市場的主要投資者，當商業銀行為適應宏觀審慎評估體系而變更行為時，必然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影響。文章通過分析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實施后監管規則和監管重心發生的變化，以及商業銀行在債券市場上的行為改變，本文系統總結了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

關鍵詞：宏觀審慎體系；銀行間債券市場；影響

一、 研究背景與意義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爆發，使得國際社會對原有順周期的、著眼于微觀審慎的金融監管制度設計與監管效果產生了根本性的質疑：作為一個有機整體，金融機構、金融市場與前兩者賴以生存的環境——宏觀經濟之間存在無法割裂的聯系，即使單個金融機構可以在微觀審慎監管體系下運行良好，但依然很難避免“合成謬誤”的出現，即“微觀審慎性的綜合不等于宏觀審慎性”（周小川，2011）。

因此，次貸危機之后，國際金融監管框架開始從專注于微觀審慎目標轉向實施逆周期的宏觀審慎監管。在此背景下，我國央行也立足中國經濟發展的客觀現實，結合逆周期宏觀審慎管理與信貸管理的雙重需要，于2011年在原差別存款準備金制度基礎上進行改革，建立了宏觀審慎的監管框架體系，主要工具為差別準備金動態調整和合意貸款管理機制。

原宏觀審慎監管體系運行五年來，在控制信貸穩步增長與促進金融平穩運行上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是，隨著金融產品的日益創新，企業融資渠道的日益多元，銀行類機構報表內的非標準化投資資產占比不斷提高，使得單一的貸款增速調控有效性不斷下降，監管體系需要進一步改革。為了保證宏觀經濟健康增長，人民銀行經過一系列的籌備與試算，在原差別準備金動態調整和合意貸款管理機制的基礎上，推出了宏觀審慎評估體系（Macro Prudential Assessment，下文簡稱為“MPA”）。

MPA于2016年開始對國內所有銀行業金融機構執行，并按照評估得分高低適用不同的獎懲機制。而正因獎懲機制的存在，使得銀行為了通過考核，會采取變更市場行為的策略來提高資本充足率或降低廣義信貸增速，比如發行二級資本債、調整包括債券在內的資產增長速度等。

作為銀行間債券市場的主要投資者，當商業銀行采取以上行為時，必然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重要影響。但是，由于MPA實施時間尚短，理論研究尚處于嚴重缺乏的狀態。同時，從相關文獻來看，其大多側重于預估債券市場可能發生的變化，并未清楚說明對債券市場影響的傳導機制，而這正是本文的研究重點。研究MPA對商業銀行的影響，進而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的溢出效應，可以作為中國宏觀審慎框架理論體系的重要補充，加深對宏觀審慎評估體系的認識。

二、 文獻綜述

1. 宏觀審慎與中國宏觀審慎體系。“宏觀審慎”一詞可以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但直到2008年金融危機后，宏觀審慎監管的學術討論才逐漸活躍，這些研究主題主要涉及宏觀審慎與金融穩定的關系、宏觀審慎監管工具的選擇和宏觀審慎監管體系與貨幣政策之間的協調（Claessens，2013；Hanson，2011；李文泓，2009等）。

2016年，國內外經濟金融形勢日益復雜化，為了更有效地發揮逆周期調節作用，中國人民銀行在原差別準備金動態調整和合意貸款管理機制基礎上，推出了MPA。隨后國內文獻在梳理并解讀MPA規則的基礎上，主要研究了MPA實施產生的影響，以及商業銀行應該如何應對MPA的實施等。

2. 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銀行間債券市場是機構投資者進行大宗交易的場外市場。截至目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研究較為稀缺，MPA對銀行間債券市場影響的研究更是寥寥無幾。

除行業分析報告外，研究MPA對銀行間債券市場影響的文獻僅有一篇，且其視角是著眼于MPA納入廣義信貸指標考核后所引起的商業銀行對整個債券市場的影響，而非單獨深入研究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李奇霖、梁路平，2016）。

三、 引入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后的監管規則變化

1. 宏觀審慎評估體系的重要內容。差別準備金動態調整和合意貸款管理機制組成的宏觀審慎監管框架建立后，在控制信貸穩步增長與促進金融平穩運行等方面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是，隨著金融產品的創新和金融產業鏈條的拉長，單一貸款增速調控的有效性不斷下降。在此背景下，MPA應運而生。

MPA對銀行業金融機構的考核涵蓋資本和杠桿情況、資產負債情況、流動性、定價行為、資產質量、外債風險和信貸政策執行七大類。每類總分為100，以達標線60分、優秀線90分區分，可將所有評估機構分為以下三檔：（1）7個類別評分都達到優秀，記為A檔機構；（2）資本和杠桿情況、定價行為屬于一票否決項，如果銀行以上兩類中任何一項無法達標，或除這兩類外的剩余五類中不達標超過兩項，則視為整體評估不達標，記為C檔機構；（3）其余記為B檔機構。

為了激勵銀行加強風險管控，引導信貸合理增長，對于不同檔次的銀行適用有所區別的獎懲機制，具體為：（1）對A檔機構執行獎勵性利率（法定存款準備金率*1.1）；（2）對B檔機構執行正常利率；（3）對C檔機構執行約束性利率（法定存款準備金率*0.9）。此外，評估結果落入C檔的商業銀行還可能面臨中期借貸便利資格受限、 取消一級交易商資格以及提高常備借貸便利利率等懲罰。

2. 監管規則的重大變化。要深入剖析MPA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必須了解MPA實施以后，作為銀行間債券市場絕對主力的銀行業金融機構是如何應對與調整的；而要把握銀行可能產生的激勵行為，其關鍵在于分析從差別存款準備金動態調整與合意貸款管理機制轉變到MPA后，監管規則和監管重心發生了哪些變化。

通過對比新舊宏觀審慎監管規則，發現最為重要的變化發生在以下兩方面：

第一，宏觀審慎資本充足率的公式中，逆周期資本緩沖的計算從考察信貸增速調整為廣義信貸增速。廣義信貸包含銀行類機構信貸收支表中的各項貸款、債券投資、股權及其他投資、買入返售資產、存放非存款類金融機構款項等資產。在MPA的信貸規模監管中納入廣義信貸，可以約束金融機構通過騰挪資產來規避信貸調控的手法，也有助于加強貨幣和信貸監管的一致性，降低因只關注狹義信貸增速而過度釋放流動性造成金融“脫實向虛”、貨幣空轉的可能。

第二，設置資本充足率與定價行為考核為一票否決制，強調穩健經營與遵守市場紀律的重要性。一方面，考察資本充足率中意味著更高的資本質量要求，強調資本的逆周期調控是MPA的核心。另一方面，銀行類機構的利率定價行為也成為監管的重點，在逐漸放開利率的浮動限制推進利率市場化的進程中，存貸款基準利率的指導程度也會逐漸下降，銀行類機構在獲得更多利率定價自主性的同時，人民銀行也進一步加強對其定價自律性的監管。

四、 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

1. 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商業銀行的影響。因為商業銀行在MPA中不合格會造成較大的損失與成本，故為了應對考核，商業銀行將在其能力范圍內調整經營與投資渠道與規模。作為銀行間債券市場的主要投資者，銀行類金融機構為適應MPA而作出的市場行為改變，必然將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

從MPA實施以后監管規則的重要變化來看：第一，逆周期資本緩沖將考察信貸增速調整為廣義信貸增速，會引起銀行在MPA考察中，可能面臨在納入考核的所有資產中進行權衡取舍，調整各項資產的相對規模與占比。

第二，在MPA的七個方面的考核中，特別突出了對資本和杠桿情況與定價行為兩項的考核，銀行類機構對這兩項評定的重視程度也就不言而喻。具體來看，在資本和杠桿情況的考核中包含資本充足率和杠桿情況的考核，根據已經施行的銀監會《商業銀行杠桿率管理辦法（修訂）》（中國銀監會令2015年第1號），商業銀行杠桿率應不低于4%，銀行類機構只要遵守此辦法就可在宏觀審慎評估體系的杠桿情況考核中拿到20分的滿分。相較之下，最為重要的即為資本充足率的考核，具體即商業銀行實際資本充足率不得低于其宏觀審慎資本充足率4個百分點。在此情況下，銀行為了通過MPA的考核，要么采取降低其宏觀審慎資本充足率的方法，要么通過提高實際資本充足率的手段。

在定價行為方面，其達標的要求是符合市場競爭秩序，直接考核內容為利率定價機制，主要考察銀行類機構的利率定價機制是否符合其所在省份的定價自律組織會議確定的存貸款利率的區間限制。定價行為的考察內容是利率市場化前一脈相承的監管標準，也是銀行類機構一向重視的自律準則，所以在MPA開始實行后并不會造成銀行類機構邊際上的太大負擔，銀行類機構的經營管理行為也不會就此產生大的變化。

第三在監管方式更加靈活，獎懲方式更為嚴格方面。對于監管更加靈活，由于MPA實施以后，更多發揮了銀行類機構日常自律約束作用，避免造成規避監管引起的時點波動。在獎懲方式方面，由于獎懲更為嚴格，故商業銀行為通過MPA考核，會更加積極調整，則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實施對銀行帶來的影響則會遠超于過去的宏觀審慎框架。

2. 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與上文MPA實施對商業銀行的三個重要影響對應，MPA對銀行間債券市場會產生如下影響：

第一，逆周期資本緩沖公式變化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帶來直接影響，也會帶來間接影響。（1）直接影響表現在：由于逆周期資本緩沖將考察信貸增速調整為考察廣義信貸增速，使得銀行為了通過考核，不僅要考慮到傳統信貸規模的增速，同時還需要考慮到包括債券資產在內的其他資產的配置規模及各自占比，從而引起了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市場需求發生變化。（2）間接影響表現在：因為變為考察廣義信貸增速以后，銀行自由投資各項金融資產、理財資金的增長規模都會受到很大限制，大為壓縮了銀行的利潤空間。銀行為了謀求發展，可能會大力發展與創新銀行間債券市場的配套服務，間接促進了銀行間債券市場的發展與完善。

第二，資本充足率一票否決制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直接影響。銀行為了通過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資本充足率的考核，可以選擇提高實際資本充足率與降低宏觀審慎資本充足率兩個途徑。（1）當銀行選擇提高實際資本充足率的途徑時，可以在銀行間債券市場公開發行或定向發行金融債券，也可以通過增加資本占用較少的資產比例來提高資本充足率，而前后兩者分別會直接影響到銀行間債券市場的供給與需求。（2）當銀行選擇降低宏觀審慎資本充足率的途徑時，其實質是要降低廣義信貸增速，而廣義信貸的調整會直接影響到銀行對債券資產的配置，即影響到銀行間債券市場的需求狀況。

第三，宏觀審慎評估體系注重日常監管與更為嚴格的獎懲方式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帶來間接影響。由于MPA強調對銀行類機構的日常管理，所以從MPA對債券市場的影響方面來看，影響效應不會大量集中于考察的某一時點。而因為獎懲更為嚴格，使得商業銀行為了通過宏觀審慎評估體系的考核，會更加積極調整其市場行為，也就加大了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

五、 總結

本文以引入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后監管內容和監管重心的變化為切入點，剖析為應對宏觀審慎監管框架改革，作為銀行間債券市場絕對主力的銀行業金融機構可能做出的行為變化，進而結合理論與實踐兩個角度來考察其行為改變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何種影響。通過分析，本文從理論角度得出下列重要結論：

從理論上來看，通過總結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影響的四條路徑（圖1）可以發現，宏觀審慎對銀行間債券市場既有直接影響，又有間接影響。而在直接影響中，中間指標總結起來其實僅為兩種，即資本充足率（實際資本充足率）與廣義信貸增速，即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實施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主要通過資本充足率渠道與廣義信貸渠道。（1）在資本充足率方面，商業銀行為了在宏觀審慎考核中達到及格線水平，一方面可能會通過增加發行二級資本債的形式來提高自身資本充足率，從而使得銀行間債券市場的供給增加；另一方面，商業銀行還可能會增加資本占用較少的資產比例來提高資本充足率，比如加大購買銀行間債券市場中國債、地方債、鐵道債、資產支持證券（ABS）、同業存單等品種的比例，進而使銀行間債券市場的需求增加。（2）在廣義信貸增速渠道方面，由于宏觀審慎評估體系會給商業銀行，特別是中小銀行帶來調整廣義信貸規模、增速的壓力，故在廣義信貸增量有限的前提下，銀行會對可配置資產的規模與比例進行選擇，進而影響債券投資的規模與數量變化。在銀行配置的資產中，買入返售資產通過影響銀行間債券市場的資金供給，也會引起銀行類金融機構對債券資產的配置狀況。

同時，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實施還會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產生一些間接性的影響。主要包括：（1）在利率市場化的大背景下，銀行存貸利差不斷縮窄，而宏觀審慎評估體系的監管框架實行又限制了銀行對風險資產的配置，使得銀行利潤進一步壓縮。商業銀行為了謀求發展，可能會通過大力發展銀行間債券市場的配套服務，進而促進銀行間債券市場的發展與完善。（2）宏觀審慎評估體系設置的嚴格的獎懲機制，促使商業銀行為通過評估發生的市場行為改變更為顯著，進而導致宏觀審慎評估體系對銀行間債券市場的影響程度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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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雨微（1988-），女，漢族，四川省達州市人，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中小企業融資、存款保險制度與金融穩定等；涂凌秋（1989-），男，漢族，四川省宜賓市人，暖流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固定收益部投資經理，研究方向為債券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