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怡
(福建廣播電視大學 ,福建福州,350013)
宋代是茶文化發展的鼎盛時代。對于宋代士大夫階層來說,茶不僅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也是修身養性的獨特載體和良好的文學創作素材。茶性的清淡內斂,品茗過程的和雅自然,茶香余韻的淳真雋永,都予以飲茶之人無窮的審美體驗和思想洗禮。宋代的士大夫往往是文人、官員、政治家三位一體的。在數量眾多的宋代茶詩中,“茶”或“飲茶”已經成為一種精神內化,士大夫以茶作為媒介抒寫對國家的忠誠與擔憂、對百姓蒼生的關懷以及自身品格修養的理性鍛煉,反映出宋代士大夫對“士”的精神風范的認識與升華。從這些茶詩中,我們可以進一步探究宋代士大夫的思想意蘊和精神境界,觸摸時代在他們身上烙下的深刻印記。
自古以來,茶一直被視為修身雅志、精行儉德的象征,被賦予了平和清廉、返璞歸真的文化意義。宋代士大夫將傳統茶文化精神與個體思維感受物化于茶,在茶中滲入一己情志,用茶詩表達對理想人格的向往與對崇高精神品質的追求。如歐陽修的詩《雙井茶》中:
寶云日注非不精,爭新棄舊世人情。豈知君子有常德,至寶不隨時變易。君不見建溪龍鳳團,不改舊時香味色。
詩人借茶喻德,諷刺“爭新棄舊”的世風,認為君子的恒德就像建溪龍鳳團茶那樣,經得起各種考驗,高雅的品質始終如一。蘇軾在《寄周安孺茶》中將茶塑造成一個剛韌清白的士人形象:“靈品獨標奇,迥超凡草木?!腥鐒偣⑿?,不受纖芥觸。又若廉夫心,難將微穢瀆?!眲偣⒅圆皇芾w芥之染,廉潔之心不受微穢之瀆,“潔性不可污”的茶性與端正高潔的人性完美融合在一起,表達了詩人對理想中“士”之高貴品格的推崇和追尋。在《和錢安道寄惠建茶》詩中,蘇軾對此點進一步展開論說:
建溪所產雖不同,一一天與君子性。森然可愛不可慢,骨清肉膩和且正。雪花雨腳何足道,啜過始知真味永??v復苦硬終可錄,汲黯少憨寬饒猛。
詩人認為聞名天下的建茶雖森然苦硬但又可敬可愛,骨體清峻而又中和醇正,就像敢言直諫的漢代大臣汲黯和寬饒,具有英挺氣度與醇厚內涵的君子風范。
宋代是典型的以文治國的時代。統治者倚重厚待文臣,倡導與士大夫治天下。通過科舉取士,大批滿腹經綸的知識分子進入領導階層,成為從上到下各級官僚的主體。宋代文人士大夫的優越際遇,促使士大夫階層的心理態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們從內心深處感覺到自己應擔負起“兼濟天下”的重任,“以天下為己任”已成為“宋代‘士’的一種集體意識,并不是極少數理想特別高遠的士大夫所獨有” ,而且這種使命感比以往任何歷史時期都更加強烈。范仲淹《岳陽樓記》中提出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更是被宋代士大夫廣泛接受,成為后世“士”的新標準。宋代士大夫們以主人翁的心態積極參政議政,關注國計民生,體現了出一種汲汲用世的向上志向。
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籠加。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耶?
蘇軾《荔支嘆》中這段批判當朝貢茶時弊的詩歌片段可謂膾炙人口。詩人由漢唐貢荔之害,聯系到如今權貴們為了滿足皇帝的口體之欲、以茶邀功獻媚求寵,對勞民傷財、窮奢極欲的貢茶怪象提出了嚴厲地責問。如劉才邵的《謝蕭元隆賢良惠小團》:“便欲攜公封事叩玉扃,為問蒼生幾時得蘇息”。這些都體現了宋代文人士大夫關心民瘼、體恤百姓的悲憫胸懷。梅堯臣的《聞進士販茶》,則毫不留情地鞭笞書生甚至進士盜竊茶園以走私販賣的丑陋現狀:“浮浪書生亦貪利,史笥經箱為盜囊”,本是“將相賢科”之人卻貪圖私利以致道德淪落,完全喪失“士”的操行,批判的筆鋒辛辣而尖銳。盡管對朝政和社會民生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見解與批評,士大夫們始終堅守著入世報國的信念和熱忱。張擴的《碾茶》云:“何意蒼龍解碎身,豈知幻相待微塵。莫言椎鈍如幽翼,碎璧相如竟負秦?!币灾蟛钑r將茶餅碾碎為塵作比喻,謳歌歷史上藺相如面對秦王的失信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錚錚氣節。茶餅的粉身碎骨,也象征著宋代士人所頌揚的為國家社稷甘于犧牲自我的人格精神。韓駒《謝人送鳳團及建茶》:“白發前朝舊史官,風爐煮茗暮江寒。蒼龍不復從天下,拭淚看君小鳳團?!痹娙俗鳛椤扒俺f史官”曾經獲賜珍貴的龍團貢茶,而如今在蕭瑟江風中煮茗時看到已不可能再得到的小鳳團茶,不禁悲從中來、老淚縱橫,淋漓盡致地表達出無法施展才華以報效國家的失落感和滿腔痛楚。這些都凸顯了宋代士大夫深沉的淑世情懷。
宋徽宗趙佶在《大觀茶論》中說茶能使“天下之士,勵志清白”。靈秀之茶不僅是宋代士人追求崇高人格精神的外化和體現,而且在宋代儒學復興、文人士大夫掌握政權的歷史文化語境下,也成為“先憂后樂”之淑世精神的典型觸媒,從而展現了宋代士大夫積極用世、重視社會群體利益的人格特征和自覺精神。
宋代由于內憂外患的國勢,整體社會心態已不復前人的恢弘之氣,“時代精神趨向于內斂自省而不是向外擴張膨脹,士人心理喜深微澄靜而不是廣闊飛動” ,儒、釋、道三教合一已成為時代思潮,宋代士大夫更加注重個體的內心感受和內在品格的完善,青睞于平淡恬靜生活中的閑情逸趣。茶生長于幽林野境、遠離塵囂之外,且味苦回甘、清神益思。飲茶追求人、境、茶的完美統一,講究內在修行之道的深化,蘊含著雅致曠遠、自然平和的傳統審美情趣。這些都高度契合了宋代內斂自省的時代心理和士大夫們勤于審己的修身方式。宋代士大夫徜徉在天地山水間,醉心茶事、品味參悟,渴望擺脫塵世煩擾,尋求個體心靈的解脫。
蔡襄的《即惠山煮茶》曰:此泉何以珍,適與真茶遇。在物兩稱絕,于予獨得趣。鮮香箸下云,甘滑杯中露。當能變俗骨,豈特湔塵慮。晝靜清風生,飄蕭入亭樹。中含古人意,來者庶冥悟。
惠山泉可謂天下一絕,但上好的泉水只有遇上真茶,才能相得益彰。詩人登惠山引泉煮好茶,口腹暢快之余,境界也得以升華,改變俗骨、洗滌塵慮,在山風清朗、亭樹搖曳的靜謐中感受和領悟亙古的哲思。陸游的《幽居即事》云:“小磑落雪花,修綆汲牛乳。幽人作茶供,爽氣生眉宇。年來不把酒,杯榼委塵土。臥石聽松風,蕭然老桑苧。”詩人雖然幽居獨處,煮茶程序卻是一絲不茍。碾茶汲水烹煮,倚臥山石側聽水沸聲,這是何等的愜意自在!一種淡泊寧靜的心境和別樣情致流溢筆端。
蘇軾詩云:“茶筍盡禪味,松衫真法音。”茶與佛向來結緣,茶不僅是僧院禪房必備的飲品,且其澄澈心神之功和清雅淡泊之境,與佛教中隨緣任運、清凈解脫的人生哲學相契合,為修行者進入佛老境界開了一道法門。宋代士大夫們深諳“茶禪一味”的真諦,他們通過飲茶參悟以凈浮慮,以閑適自得的心態看待人生的花開花落,在一品一飲中達到對生命本真的審視和復歸。 黃庭堅《戲答荊州王充道烹茶四首》其三和其四云:
香從靈堅壟上發,味自白石源中生。為公喚覺荊州夢,可待南柯一夢成。
龍焙東風魚眼湯,個中即是白云鄉。更煎雙井蒼鷹爪,始耐落花春日長。
詩中描繪了茶不凡的靈性和天然醇厚的清香。熱氣升騰的北苑茶湯,好比如夢似幻的白云仙鄉,讓人拋卻了功名利祿、沉醉其間,而在暮春時節的落花中品味雙井,又是怎樣的意味無窮?字里行間道出了佛家繁華落盡、人生如夢的慨嘆,更流露出空凈淡然的心境和閑逸平和的情思。朱熹寫有《茶灶》詩曰:“仙翁遺石灶,宛在水中央。飲罷方舟去,茶煙裊細香。”朱熹雖是儒學大家,寫的這首小詩卻頗有禪意,更像是佛家的謁語。武夷山溪畔的茶灶石猶在,可高人仙客已飲罷渡船離去,留下裊裊茶煙。這淡淡的茶香余韻,讓人心境無塵,意通仙靈,回味悠長,滲透著任心自在、無拘無束、去留無礙的禪趣。士大夫們也多喜與僧道一起品茶參禪,在清寂和穆之境與雋永的茶味中感悟佛理禪機。
茶有質清品潔之稟性,宋代士大夫有內傾自適之心態,二者巧妙相融于宋代茶詩中。士大夫們借助茶的雅正醇香靜心思慮、反觀內在,呈現出絕塵脫俗的氣度和閑逸之情趣,以真性真我的抒寫而獲得內心的釋放和解脫。
在宋代,官僚機構膨脹,朋黨之爭越演越烈。各政治集團政見的不同及分化引發政治上的攻訐斗爭,甚至導致互相傾軋、黨同伐異的慘烈局面。身處激烈黨爭旋渦中的士大夫們經歷了官場上的大起大落,動輒遭遇批判彈劾,因黨爭牽連被貶、流放也是相當普遍的現象。因而宋代士大夫往往面臨著仕途和生活上的雙重困境,兼濟之志難以施展,困頓窘迫難以為繼。但他們并沒有因此一味愁苦消沉,而是力圖以自我心理的調整去適應人生的苦難,以曠達超然的胸懷包容世間萬物。宋代文人士大夫大多愛茶好茶,他們借助茶的清凈清心以斂情約性,揚棄現實中的悲哀,鍛造堅韌又圓融的人格精神,在氤氳茶香中獲得超越人類生存困境的力量,達到內心的平衡。
典型代表如蘇軾。蘇軾的一生跌宕起伏,榮辱參半。烏臺詩案后,他數次被貶,而且從黃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越貶越遠,所貶之處多是環境惡劣的蠻荒之地。在惠州時,他創作了《種茶》詩,將自己比作被“天公”遺棄的野生茶樹,雖被蒼松遮蔽,被荊棘藤蔓纏繞,仍然頑強地生存著:“松間旅生茶,已與松俱瘦。茨棘尚未容,蒙翳爭交構。天公所遺棄,百歲仍稚幼。紫筍雖不長,孤根乃獨壽?!睂⑺圃缘綀@囿里,這棵瘦弱的茶樹居然成活了,并且愈發茂盛,不但“能忘流轉苦,戢戢出鳥鳴”,而且清香滿溢,可資摘嗅。茶樹的遭遇正是詩人自身的生動寫照,不被殘酷的命運擊倒,在顛沛流離的逆境中爆發出強大的生命力,體現出詩人堅韌不屈、隨遇而安的精神人格魅力。
蘇軾作于儋州的《汲江煎茶》云: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
此詩描繪了詩人臨江汲水煎茶的情景。寂靜的春江月夜里,詩人獨自瓢舀江水,注江月入茶瓶,看雪乳上下翻滾,聽茶湯傾瀉如松聲,詩人三碗掃枯腸,靜聽著荒城傳來長短不一的更聲。渺渺宇宙、皓月清江、茶乳如雪,大自然的深邃靜謐,荒城的人事短長,以及詩人內心的平靜淡泊,都在這汲、煎、飲中融為一體了。詩人沉浸于茶的清韻與天地之和諧中,超脫了“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 的困境,凸顯“也無風雨也無晴” 的曠達襟懷和堅韌圓融的人格力量。同樣仕途坎坷的黃庭堅曾經為蘇軾寫下《雙井茶送子瞻》,詩后半段云:“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為君喚起黃州夢,獨載扁舟向五湖?!痹娙藢⒔涍^研磨的潔白茶末暗比蘇軾超拔脫俗的高貴品質,勸慰蘇軾不要忘了被貶黃州時所發出的“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馀生” 的誓言,這也是詩人自己內心對自由超然之境界的真切渴望。
宦海風云變幻,宋代士大夫亦有家國之憂。面對著外敵入侵、民族危亡的時代挑戰,他們在信念和現實、仕進或隱退等種種矛盾中保持獨立自節的人格操守,通過茶及茶事幽潔的象征意味,顯露出自身與濁世對峙的傲然風骨和徹悟人生、自甘寂寞的平常心。陸游的《夜汲井水煮茶》云:
病起罷觀書,袖手清夜永。四鄰悄無語,燈火正凄冷。山童亦睡熟,汲水自煎茗。鏘然轆轤聲,百尺鳴古井。肺腑凜清寒,毛骨亦蘇省。歸來月滿廊,惜踏疏梅影。
陸游作為抗金志士,長期遭到南宋投降派的排擠打擊。報國無門、壯志難酬,滿腔的悲憤與失意都消磨在煮茶品茗的詩意生活里。詩中久病初愈的詩人起身出門汲水煎茗,以打發沉沉永夜。一片寂靜凄冷的夜色里,轉動的轆轤聲在百尺古井中鏘然回響,如同詩人鏗鏘有力的報國心聲;清冽寒涼的井水沁人肺腑、醒人毛骨,如同詩人“肝膽皆冰雪”般的磊落人格。一腔郁積的孤憤化為滿廊的月色、疏淡的梅影,只留下似有若無的煮茶清香,襯托出詩人與俗世決裂、孑然獨立的氣骨。陸游的《雪后煎茶》詩談及用雪水煎茶的樂趣時說:“一毫無復關心事,不枉人間住百年?!蓖瑯映尸F出其甘于寂寞、自勵自節的思想氣度。南宋遺民詩人鄭思肖的《陸龜蒙茶灶筆床圖》云:“笠澤往來無定期,煮茶垂釣醉吟詩。一船清致終難畫,不是散人應不知?!痹娙搜瞿疥扆斆伞肮P床茶灶釣魚船”的隱逸生活方式,秉持同為散人的生活態度,所有身世之悲、亡國之慟都承載于“一船清致”里,舉重若輕間體現了一種與當政者疏離的傲岸氣節。
宋代士大夫集社會政治責任與個體人格獨立于一身,他們認為生命價值的實現既在于建功立業,也在于內心的適意樂道。人之命運的沉浮宛如茶葉的翻滾浮沉,士大夫涵泳于現實生活的苦難,面對困境時展現出圓融超拔的胸懷和獨立自節的人格情操。他們以茶為源觀照人生,在氤氳的茶香中完成對心靈的重塑與超越。
宋代士人愛茶,不僅在于茶提神爽口的物質功效,更在于茶所融入的深厚的思想文化精髓。在宋代茶詩中,文人士大夫們將茶提煉為一種高蹈脫俗的詩學意象,用茶來抒發政治理念以及對社稷蒼生的關切與閔懷,在煮茶品茗的雅致之境中修身養性、鍛鑄靈魂,超越生存的困境與悲哀。中國傳統“士”的精神在宋代茶詩中得以彰顯和進一步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