迤邐風景皆是詩

楊寧巍

從牙牙學語開始，跟隨父親抑揚頓挫的語調，無數次吟誦起一首首唐詩，那神奇的韻律，是世上最動聽的歌謠。年少時，曾向往過“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的塞上風光，也曾對“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的大唐西域心醉不已，曾在游歷古跡時默念“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也曾在隆冬時節盼望著“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曾暗自許愿要一睹“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流光溢彩，也曾為“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沖天氣概而熱血沸騰……千年以來，巍巍華夏，無數的少年，都在這樣美好的文字和韻律中開始認識人生、探索世界、踏上征途。李太白、杜工部、白樂天、劉禹錫、王維、李義山、杜牧、王昌齡……這些燦若星河的名字，是無數少年成長之路上的第一束光。

也許是那些名篇佳句多年來在心底縈繞不去，有幸指引我從茫茫書海中覓得佳作——章雪峰所著的《唐詩現場》。初次相見，封面上的《虢國夫人游春圖》就透出一股典雅富麗、雍容明快的盛唐風貌。再看文字時，“每首唐詩都是一個歷史現場”。字畫相宜，霎時間千年前大唐盛世的畫卷撲面而來，讓人奮不顧身地想要跟隨作者一起，踏上一場大唐帝國的穿越之旅。一頭扎進書中，各種新奇的故事琳瑯滿目、活色生香。原來，那些千古傳唱的詩篇，竟也是親臨其境、現場記錄的珍貴史料。

在“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如此纏綿悱惻、情深意切詩句的現場，是發配感業寺的武媚正在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在《黃臺瓜辭》“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的現場，是章懷太子李賢面對殺子奪位的親身母親，無奈的悲泣和控訴。不知多年后，九重宮闕上的則天皇帝武曌，回望過往，是否還記得這條血淚交織、步步驚心的帝王之路？

原來寫下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如此佳句的開元賢相張九齡，還曾以歸燕詩“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向“口蜜腹劍”的政敵李林甫示弱求饒，在這氣節顏面盡失的詩句現場，是漸行漸遠的盛唐的背影，是帝國奸佞當道的遲暮夕陽。

原來那個相傳為詩仙李太白脫靴的宦官高力士，也曾留下“夷夏雖有殊，氣味終不改”如此寓意深刻的詩句，在這詩句的背后，是唐玄宗李隆基與大太監高力士一起走過的半個世紀，是刀光劍影的政變奪權，是華夏巔峰的開元盛世，是楊玉環的霓裳羽衣舞，是動地而來的漁陽鼙鼓，是“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的倉皇，是“君臣相顧盡沾衣”的老來惶惶，是一個個驚心動魄、興衰成敗的鮮活現場。

原來白居易、劉禹錫、杜牧、李商隱、元稹、溫庭筠這些天才詩人們，都曾卷入過“牛李黨爭”的政治漩渦，經歷了血洗長安的甘露之變。那些流傳千古的名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些無奈感懷詩句的現場，并非只為離愁別緒、兒女情長、懷才不遇，而是宦海沉浮、世事變遷、滄海桑田，更是有著大唐帝國不斷衰敗、走向滅亡的影子。

書中更有李密、史思明、黃巢等人的詩作，一個個歷史現場，隱藏著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故事：玄武門、安史之亂、黃巢之亂……牽連著一段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掩卷長嘆，“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一樣的土地上，早已發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白云蒼狗的故事。在這日新月異的新天地中，幸而有《唐詩現場》這樣一本好書，以“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的奮戰和堅持，展開了一幅幅歷史的畫卷，帶我們重新走進了大唐的悲歡離合、載沉載浮、人生百態。我們終于明白，那些得以千年傳誦的詩篇，在文字和韻律之美外，有著同樣五彩斑斕卻又千差萬別的精彩人生。愿更多人能有這樣的美妙體驗——吟誦年少時喜愛的詩篇，穿越回精彩紛呈的歷史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