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

最真實的英國日常矛盾

文 Sean/ 編輯 翁倩 rwzkhouchuang@126.com

《連帶傷害》（Collateral）是BBC和Netflix合作的電視迷你劇。沒看劇之前，它最吸引人之處是主創人戴維·黑爾，我們從電影《時時刻刻》和《朗讀者》中都見識過他寫劇本的高超手法，一眾擔綱的英國演員在此前也都有其他出色的演出。開播之后，才發現這個劇的魅力遠遠不止于此。

《連帶傷害》好像是對美劇《罪惡之奔》（The Night Of）的回應。兩部劇都由夜晚的一起犯罪講起，再張開藤蔓，慢慢把相關的所有人物延伸出去，呈現他們各自的身份、生活與困境。當然，這是優秀電視劇的共性。每一個人物當然要對劇作“有用”，要具備各自的魅力，否則電視劇就沒法讓人追看了。

而這部英劇之所以迷人，還因為它很赤裸。英國電視業對罪案和推理劇早就了然于胸，三四集的劇本寫作和拍攝手法玩得豐儉由人，其沉穩之處不必再講。《連帶傷害》讓人吃驚的是它的大膽，它不僅把背景設置在當下的英國，還真的把所有的當下都連結起來了。生活艱難、醫保匱乏的本地低收入階層；職能不斷外包、幾乎變為普通公務員的警察；小心翼翼但難免無心之失的議員；喜歡同性的神職人員；不敢透露身份的難民；苦于簽證的外國學生；飽受性別不平等困擾的女性軍官……這幾乎一舉囊括了英國目前所有最棘手的社會問題，且還不是全部角色呢。戴維·黑爾用一樁謀殺案把所有人串連起來，可見其膽識與野心。

《罪惡之奔》的寫作更為集中，雖然它涉及了少數族裔面對的不公和執法部門的缺陷，不過隨著劇情深入，它的筆力深入到人性的自我懷疑，是非觀的侵蝕，還是一部由外向內的劇集。《連帶傷害》無意深入到個人的深層次分析，它更想呈現社會矛盾中群體與不同個體之間的交互。無論是政府職能的瑕疵，還是個人選擇的錯誤，這些因素終將像漩渦一樣不斷轉入一個越來越逼仄的螺旋。

所以，它根本不怕在一開始就告訴你兇手是誰。在這里，兇手只是一個執行者，看似和所有人都沒有關聯，觀眾從一開始就無從知道兇手的動機，也不知道指使者是誰，不知道死者被殺的原因。你只有通過觀看每個人一點一滴的生活，才能慢慢把整個故事的線索拼湊完整。“誰”不再是重點，事件背后的誘因才是最大的懸念，劇作者因此保留了最終解釋權，這些人物一日不建立起全局的連帶關系，這個謎底也就一日不會揭開。

英劇總是保守又大膽，它大膽在劇作和拍攝手法，可以將人物和事件這些元素翻來覆去，用各種最異想天開的方式去連結和呈現，又保守在其中的現實性和批判性，過往劇集中揭露的各種社會問題，都難免帶上人情的光環，以那種最無可奈何的哀嘆結束。《連帶傷害》撕開的傷口比誰都大，它不像過去那樣使用一個議題建立一部劇作的方式，而選擇用“一部劇作連結很多議題”，還敢把最要命的議題挑選出來，幾乎是用上了話劇舞臺的膽色。

只要你留意，就能發現這些角色是那么典型又平凡。典型是說，他們的身份沖突集中了眼下你能想象的最大矛盾，移民官員不信任難民，難民不信任警察，可他們之間的互動并非刻板。每個人的個性都是復雜的，他們的每一個決定和每一句臺詞，都編織著他們的過去和個性，所以他們的喜好、他們的憎惡都不是口號，是有說服力的。

人物之外，戴維·黑爾對英國社會彷佛有無止境的擔憂。他質疑政策也質疑政客，質疑沒有同理心的官員，向屢屢犯錯的小人物施以慈悲。穿透紙背的觀察，使這個充滿巧合的故事并不荒唐，你愿意相信在這個充滿變動的國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生活，也都無法抗拒地掙扎。《連帶傷害》的復雜和沉穩，應該是它最能留住觀眾的地方，而這種細致的創作和拍攝，也證明BBC繼續享有著電視劇界的頂端優勢，把最平凡的人物和最常見的日常矛盾，在溫水中讓人信服得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