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單車押金屬性及其法律規制研究

楊鐵錚

（浙江育英職業技術學院，浙江杭州310018）

2016年，共享單車開始在全國各大城市普及。一時間，各種顏色的共享單車紛紛涌現街頭。甚至有網友提醒創業者抓緊時間進場，來晚了顏色恐怕就不夠用了。然而，好景不長，從2017年下半年開始，悟空單車、小鳴單車、酷騎單車、小藍單車、町町單車、3Vbike等近10家企業相繼因資金鏈斷裂陷入經營危機。由于用戶在使用共享單車時需要繳納一筆數額不等的押金，一旦共享單車企業出現資金鏈斷裂乃至倒閉，用戶繳納的押金將難以退回。據有芝麻信用提供的數據，目前共享單車企業倒閉造成的用戶押金損失已超過10億元[1]。因此，共享單車押金亟待監管。要想有效監管共享單車押金，必須首先明確共享單車押金的屬性，然后才能依據其屬性制定有效的監管方案。本文以押金的屬性與功能為切入點，論證傳統押金模式在共享單車領域并不適用，而且共享單車押金并不具備押金擔保功能，其本質是一種融資手段，具有金融屬性。因此，一勞永逸地解決共享單車押金問題的辦法就是強制共享單車企業采取免押金模式，采用信用擔保。

一、押金屬性與功能分析

共享單車押金的屬性涉及政府是否應當將共享單車押金納入金融監管及實施監管的法律依據等問題。因此，弄清楚共享單車押金屬性相當重要。在明確共享單車押金屬性之前，有必要先厘清押金的屬性與功能。押金，是指一方當事人將一定數量的金錢交付給對方，用以擔保自己的行為不會損害對方的利益。一旦發生損害事實，該筆金錢可以直接用于償付。給付押金的人，稱出押人，受領押金的人，稱受押人。押金在日常生活中應用非常廣泛。如租房押金、租車押金、住店押金等。由于我國現行法律沒有對押金進行明確的規定，在實踐中，押金規則多是基于日常生活或商業交易習慣而由行業自發形成。比如在房屋租賃中，出租人往往收取一個月的房租作為押金。租賃期滿，如果承租人沒有損壞房屋及其附屬設施，并如期結清租賃期內相關費用，則押金全額退還承租人；否則，該筆押金可以用來據實賠償出租人。

從性質上看，押金屬于擔保物權。但是，與抵押權、質押權、留置權等典型擔保不同，押金是一種非典型擔保，即讓與擔保。所謂讓與擔保，是指債務人（或第三人）為擔保債務清償，將擔保標的物的所有權移轉給債權人，在債務履行完畢后，標的物的所有權又回歸于擔保人，在債務屆時未能得到清償時，債權人有就擔保物優先受償的權利。押金擔保的標的物是貨幣。按照民法一般原理，占有貨幣即享有貨幣的所有權。因此，在押金擔保中，隨著押金的占有轉移，其所有權也同時轉移給債權人。債權人既享有以押金優先受償的權利，又負有債務到期履行后返還押金的義務。所以押金屬于非典型擔保之讓與擔保。在實踐中，押金具有消費抵扣、損失賠償和違約處罰三項功能[2]。第一，消費抵扣。在合同存續期間，如果出押人產生新的消費，則受押人可以直接從押金中扣除抵充。例如，酒店的房客在住宿期間消費了房間內有償使用的商品，則在退房時，酒店可以從住房押金中抵扣。第二，損失賠償。在合同存續期間，如果出押人造成受押人利益損失，則受押人可以直接將押金用于償付自己的損失。例如，在租賃合同中，如果承租人損壞、丟失出租物，出租人可以就押金優先受償。第三，違約處罰。當事人可以在合同中約定將扣除押金作為一方違約的處罰。例如，在房屋租賃合同中，出租人可以在合同中約定，如果承租人提前解除租賃合同，則押金不予退還。

二、共享單車押金屬性分析

在分析共享單車押金屬性之前，有必要先明確“共享單車”的屬性。共享單車雖然冠以“共享”之名，但本質上卻并不屬于共享經濟。共享經濟的要義是共享個人閑置資源，提高社會整體資源的利用效率。因此，共享經濟的模式應該是C2C，即個人與個人之間的交易。共享企業的作用主要是利用技術聚集一批需求方和供給方。比如，愛彼迎沒有自有房屋，而是根據地理位置讓房主把閑暇房間分享出來，讓房主可以利用自己的閑置空間賺錢。但是共享單車采取的是一種B2C模式，即單車的所有者與出租人是企業，承租人是用戶。單車企業在公共場所投放自行車，通過收取押金和提供分時租賃獲取收益。因此，共享單車雖然名為“共享”，但只是一種“互聯網+租賃自行車”商業模式，其本質是押金模式的租賃經濟。作為一種擔保方式，押金在民事租賃領域長期存在。但是傳統的押金擔保共享單車這種“互聯網+租賃自行車”模式下卻發生了變異。

首先，在傳統的租賃經濟中，其押金模式是“一物一押”，即一個租賃物對應一份押金。而共享單車的押金模式是“一人一押”，即一個用戶對應一份押金。由于用戶數遠遠大于單車投放數，這就導致“一車多押”。其結果是平均在每輛單車上的押金遠遠超過單車自身的價格，從而使共享單車押金突破了押金的擔保屬性，轉而具有了一種資金聚集功能[3]。其次，在傳統租賃經濟中，出租人在租賃結束或者承租人返還相應租賃財產時，應當即時返還押金。但是共享單車使用頻次高、騎乘時間短的特點，決定了即時返還押金不是一種有效率的舉措。大部分用戶在騎乘結束后不會申請退還押金。同時，共享單車企業設計的規則是：用戶不主動提交申請，押金不自動退還。這就出現了用戶沒有使用單車，但是押金卻沉淀在共享單車企業的情況。這時的押金已經完全沒有擔保功能，而是具有無息融資的性質。最后，從押金的功能上看，雖然共享單車企業宣稱其收取押金的目的是為了確保用戶正當合理使用單車，并在用戶毀損單車時就押金優先受償，但是，從實際情況來看，這一目的根本無法實現。第一，用戶在騎行過程中是否損壞單車，共享單車企業根本無從知曉。就算用戶將單車破壞，只要單車能夠正常鎖車，系統就會默認該車無損還車。第二，共享單車企業既然無法確認破壞單車的用戶，也就無法在發現單車毀損時就用戶的押金優先受償。第三，人為破壞單車的原因非常復雜，很多時候單車破壞者并不是使用者。比如，有黑車司機覺得單車搶了自己的生意，就將單車砸壞。還有些人純粹是因為無聊或是發泄情緒而將單車破壞。在這種情況下，憑什么讓用戶為別人的行為買單？所以，共享單車企業收取的押金既不能確保用戶合理使用單車，也不能在單車毀損時優先受償。這表明共享單車押金不具備損失賠償和違約處罰功能。至于押金的消費抵扣功能，也被共享單車企業單方廢除了。因為按照共享單車的規則，押金與車費是嚴格區分的，押金不能抵扣騎車費用。如果車費欠費，用戶無法申請退還押金。至此，押金的三個功能都不能實現。綜上所述，共享單車押金已經脫離了擔保屬性，徒有押金之名，而沒有押金之實。

既然共享單車押金脫離了擔保屬性，那么共享單車押金的性質到底是什么呢？要回答這個問題，還是要從共享單車押金的實際功能來分析。從實踐上看，共享單車押金主要有三大功能。第一，增強用戶粘度。由于用戶不愿意繳納多份押金，所以，當用戶在某個共享單車企業上注冊并繳納押金后，不會輕易轉投其他共享單車企業。這樣共享單車企業就捆綁住了用戶，從而提高用戶留存率。第二，緩解共享單車企業的現金流壓力。毋庸置疑，共享單車現在還處在市場跑馬圈地、擴張大戰階段，而盲目擴張給單車企業帶來巨大的資金壓力。因此，押金最大的價值在于緩解單車企業的現金流壓力，起到金融杠桿的作用。用戶雖然沒有買下單車這項資產，卻可以幫助單車企業分解資金壓力。第三，成為企業盈利的主要來源。從目前來看，共享單車的盈利模式主要是通過分時租賃來部分變現，通過收取押金來回收資金，實現現金流并進行擴張。共享單車主要用于短途出行，因此，在對標公交和公共自行車之后，其租賃費的上漲空間非常有限，單靠租賃費根本無法實現盈利。而共享單車企業將用戶的押金用于市場投資，所獲利潤遠遠高于租金收入，于是，押金成為共享單車企業主要的盈利來源。

從共享單車押金的實際功能來看，共享單車押金的屬性包括兩方面內容。一方面，共享單車押金類似于企業收取的會員費。有些企業為了黏住用戶，提升復購率，會采取付費會員制，即企業只向付費會員提供服務。最典型的例子是沃爾瑪旗下的山姆會員店。消費者只有取得山姆會員店的會籍才能在店內購物。而要想取得會籍，消費者必須辦理一張年費260元的會員卡。這些辦理了會員卡的消費者為了不浪費年費，肯定會持續在山姆會員店購物。共享單車押金與此類似。消費者在繳納了某共享單車押金后，會傾向于持續使用該共享單車。所以，共享單車押金具有會員費屬性。另一方面，共享單車押金具有金融屬性。因為共享單車押金是因人設置，所以共享單車押金總額遠遠高于車輛總值。同時，共享單車押金并不會在用戶用車完畢后即時返還。這就導致大量用戶的押金沉淀在共享單車運營企業賬戶上，既為其帶來了巨額的現金流，又創造了巨大的資金池。由于貨幣適用“占有即所有”原則，共享單車企業可以利用用戶押金進行投資。所以，共享單車押金又具有募集資金或無息融資的性質，即金融屬性。綜上分析，共享單車押金并不具備擔保屬性，而是具備了會員費屬性和金融屬性。共享單車企業將收取押金作為融資的手段或途徑。從這個意義上講，共享單車企業表面上看是單車租賃公司，實質上卻具有金融公司的屬性[4]。

三、共享單車押金的法律規制

2018年3月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了第41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相關數據顯示，截止2017年12月，共享單車國內用戶規模已達2.21億。保守估計，共享單車領域的存量押金規模超過200億元。一旦共享單車企業出現資金斷鏈問題，極易出現押金退還兌付的流動性危機，從而危害消費者的資金安全，引發嚴重的社會問題。從目前已經倒閉的多家共享單車企業來看，除了悟空單車將押金全部退還給用戶外，其他企業都拖欠著用戶的押金。據中國消費者協會統計匯總，各地消協組織已收到共享單車押金投訴事件數千起[5]。由于工商部門針對消費者投訴只能開展行政調解，一旦企業拒絕配合，依照相關規定只能終止調解，建議消費者走司法途徑解決。而單個消費者起訴共享單車企業，難免力不從心。同時，多個消費者起訴又容易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盡管有維權人士建議消費者協會代表消費者提起公益訴訟，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經營者侵害眾多不特定消費者合法權益或者具有危及消費者人身、財產安全危險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才能提起公益訴訟，而共享單車企業的用戶雖然很多，但是人數是特定的，因此消費者協會無法提起公益訴訟。基于種種原因，消費者的押金損失最終只能自己承擔。因此，共享單車押金難題亟待解決。

為了增強共享單車押金監管的有效性，必須從共享單車押金的屬性出發，根據其屬性采取有針對性的措施。從屬性上看，共享單車押金不具備押金擔保功能。同時，共享單車企業收取押金的目的也不是為了保障單車租賃合同的履行和合同標的物的安全。共享單車押金本質上是一種融資手段，并且這種押金模式存在著巨大的風險。如果共享單車企業將數額巨大的押金投資于股票市場，很容易引發資本市場的騷動，沖擊國家的金融秩序。而一旦投資失敗，又會引發大規模的社會公共利益風險。所以，共享單車企業收取押金，是一種具有負外部性涉及社會公眾利益的金融行為，因此不能將其作為一般的經濟交易行為交由市場進行調控，必須納入政府金融監管[6]。

2017年8月交通部等10部門出臺了《關于鼓勵和規范互聯網租賃自行車發展的指導意見》，對共享單車的用戶資金做了具體的制度設計，劃定了三種資金監管方式。第一種是免押金，用信用；第二種是即租即押，即退即還；第三種，若使用押金模式，要建立專用的賬戶和監管，政府相關部門也要通過監管保證資金安全。在即租即押、即退即還的模式下，押金實際上已不在共享單車企業的賬戶上，因此也就談不上對押金的監管了。而且在這種模式下，共享單車用戶每次使用單車之后都退還押金，再次使用時又重新注入押金，這對共享單車租賃雙方而言都顯得非常繁瑣，勢必導致一定的效率損失。第三種模式要求企業在存款銀行開設專用賬戶用于存放用戶押金，不得私自挪用、轉移，用戶提出退款要求必須及時退還，實際上是將巨額資金變成死錢。這種模式必然造成資金的閑置浪費，不利于優化資金配置。而第一種模式直接讓共享單車企業免押金，既節省了監管環節又讓用戶徹底放心使用，無疑是共享單車押金問題最完美的解決方案。由于傳統租賃行業中的押金擔保模式并不適用互聯網+租賃經濟，并且極易引發風險積聚，必須強制共享單車企業摒棄押金擔保模式，采用信用擔保，免押金。目前阿里、騰訊、京東以及多家銀行都推出了自己的信用體系，共享單車企業完全可以選擇接入，從而采用免押金模式。這在技術上完全沒有難度，唯一的難點是盈利模式和現金流的問題。如果采取免押金模式，共享單車企業的資金充沛度就會受到挑戰。這也是眾多共享單車企業不愿意采用免押金模式的原因所在。但是，企業的經營風險不能轉嫁到消費者身上，共享單車的殘酷競爭不能由消費者來買單。在征信逐步市場化和互聯網化，并從金融領域拓展至商用后，共享單車押金必須取消。實行免押金模式，共享單車企業可能會面臨運營壓力及運營成本的階段性上升的挑戰，但是損耗峰值一定會是階段性的。為了應對免押金模式給企業帶來的挑戰，共享單車企業必然會運用人工智能、物聯網等技術提高運營的有效性。同時，信用擔保模式也會加快中國信用體系的建設進度，而信用體系的完善又會助推共享單車的規模化、高效化發展[7]。

四、結論

打著“共享經濟”旗號的共享單車并不是共享經濟的產物。其本質是套著“互聯網+”馬甲的押金模式的租賃經濟。共享單車企業以“押金”的名義，從用戶手中收取數額不等的金錢。表面上看，收取“押金”是為了保障單車租賃合同的履行和合同標的物的安全，但是從功能上分析，這筆“押金”既不能確保用戶合理使用單車，也不能在單車毀損時優先受償，甚至不能抵扣單車租賃費。實際上，共享單車企業收取“押金”主要是為了增強用戶粘度，緩解共享單車企業的現金流壓力，以及通過對押金的運作來實現盈利。所以，共享單車押金根本不具備押金擔保功能，其本質是一種融資手段，具有金融屬性。一旦共享單車企業出現經營困難，極易出現押金退還困難問題，進而危害用戶的資金安全。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共享單車押金問題，最有效的解決方案就是強制共享單車企業采取免押金模式，通過引用信用機制，防范化解風險。從而在根本上保證消費者的資金安全，使消費者權益得到保障。

注釋：

[1]楊召奎.共享單車押金如何走下“火山口”[N].工人日報，2017-12-6（3）.

[2]汪傳才.押金初探[J].政治與法律，1999,（2）.

[3]吳沐暄，程楠，李玲.從租金和押金看共享單車的公益性和經營性[J].價格理論與實踐，2017,（5）.

[4]房志勇.共享單車押金誰來監管？[N].天津日報，2017-2-21（8）.

[5]齊志明.共享單車押金，為啥難退？[N].人民日報，2017-12-1（18）.

[6]鄧大鳴，李子建.共享單車押金的性質及其監管問題探究[J].西南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4）.

[7]伍月明.“免押金”模式興起共享單車“死亡潮”背后的商業模式重構[J].商學院，20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