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雨 / 采訪 魯順民 /筆述

這是1983年我們畢業那一年的事情。
1983年,臨汾蒲劇院的任跟心與郭澤民獲得梅花獎。當時他們得獎回山西的時候,全省轟動。跟心姐姐長我4歲,那時候我們還不認識,當時她已經很有名了。他們回到太原時 ,我們全部到火車站去歡迎,還讓我們準備著花。當時的省委李立功書記也去了,還有王愛愛老師、田桂蘭老師等等名家都去了。畢竟是中國第一次梅花獎評選,而且山西一下子就拿了兩個,所以歡迎儀式搞得特別隆重。
在火車站迎接回來之后,還安排大家在貴賓室有一個短小的歡迎儀式,在這個儀式上,有講話,有發言。大家都很高興嘛。發言的有王秀蘭老師等蒲劇名家代表,還有主管文化的省領導。
但大家發完言之后,主持人可能是出于客氣,轉過身來對著我們一幫孩子,說:你們年輕演員們有沒有代表要發言。
他話音一落,我就舉手。苗潔跟我坐在一起,她就拉我,說干嘛呀,沒有人讓你發言。我說:我說。都忘了是哪個領導,聽我這樣說,連說好好,那個小姑娘你站起來說。我就站起來。我發言的大概意思,是祝賀跟心姐姐和澤民哥哥得了梅花獎,為我們山西爭得了榮譽。最后我說:我們一定要向你們學習,我以后一定要得梅花獎。
發言完了之后,全場轟一下子全笑起來。苗潔在我旁邊羞得不行。她和我們班同學說,誰讓你說這個什么什么來?我說,怎么啦?我也想得梅花獎嘛。
那個場合,長輩和老師們一個是開心,覺得這么小的年輕孩子還有這個志氣,還有一些大概在笑話我吧,這么小的毛孩子 有這么大口氣要得梅花獎。
但真是特別羨慕。
那個時候,省里經常組織調演比賽,記得我們的老局長,后來擔任文化廳廳長的曲潤海,還有郭士星副廳長、魯克義副廳長他們那一代管文化的領導,他們推出一批優秀演員。我們是小孩子,還輪不到我們。一大批梅花獎演員,有蒲劇,有眉戶劇,有晉劇,有上黨梆子,還有北路梆子,前前后后一大批人。
我比他們出道晚,那會兒就是個孩子,他們來省城表演,就跟著看戲,這些哥哥姐姐在舞臺上那么光鮮亮麗唱得這么好,有點小粉絲追星的意思,覺得他們為山西的戲曲爭了光。所以,想得梅花獎那是很自然的表達。
后來和任跟心姐姐熟悉了,我說跟心姐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大家組織大會歡迎你們?她說記得。我說你還記不記得一個小孩子站起來發言說要得梅花獎?她說有印象,那是誰呀?我說我呀!她說唉呀,真有意思。我跟她講,那個時候的發言真的是由衷的。
如果現在有個孩子冒出來說這么一句話,我可能也會笑話這個孩子。但當時一點都沒覺得這是個玩笑,我是認真的,就是沖著好好唱戲,沖著給戲曲演員設立的獎項去努力,就這樣一個心態。而且,要好好唱戲,當好演員,當觀眾喜歡得放不下的時候,你在舞臺上演戲會牽動觀眾,吸引觀眾愛你,喜歡你。
我跟苗潔是同班同學,一個院長大,苗潔也是非常出色的,她也得過梅花獎,現在山西戲劇職業學院搞教學。她后來問我說:謝濤,你跟我說過的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說我說什么話了?她說:咱們十幾歲學戲,你就跟我講,我在臺上演戲,我讓他們笑就笑,我讓他們哭就哭。我說:我說過嗎?她說:你說過,當時我納悶你憑什么讓人家笑就笑,憑什么讓人家哭就哭,現在想想,你那會兒就開竅了。
現在這個好理解了,就是在舞臺上琢磨觀眾的心理,把握節奏,用理論的話幾句就概括了。但小時候不懂得,就只是想我演的時候能吸引你,想讓大家跟我一起笑,一起哭。
1982年在實驗晉劇團實習一年,1983年7月正式畢業。因為我們來劇團已經一年了,畢業之后就直接留在實驗團。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太原市實驗晉劇團分分合合,一會兒分為兩個演出隊,就是兩個演出團,一會兒又合在一起。我們分配那一段時間,兩個團的老師就合在一起了。合在一起陣容強大,記得他們排了幾出大戲,《齊王拉馬》《書生拜將》《門當戶對》,因為是合在一起大家排的,所以這三出戲特別好,最后都留了下來。尤其是《齊王拉馬》《書生拜將》,是很經典的劇目。
這三出戲,武忠老師或是主角,或是主配角,也就是第二主演。像《齊王拉馬》,李月仙老師飾齊宣王是第一主演,武忠老師飾田嬰就是第二主演?!稌輰ⅰ芬彩?,郭彩萍老師演陸遜,武忠老師的劉備在里面搭戲也搭得非常好,也是主角?!堕T當戶對》,武忠老師演男主角。
當時排戲也忙得不能再忙,三個排練場,一個排《門當戶對》,西邊的排《齊王拉馬》,東邊的排《書生拜將》。我們是特別忙,三頭跑,跑兵,跑才女,跑龍套,還跑群眾。完成自己的任務,再看老師們創作的角色,武忠老師,李月仙老師,郭彩萍老師他們幾個主角,直到現在還在慢慢悄化慢慢回味。武忠老師傳統戲的做念舞功底很扎實,他會把這些東西都化到他演的角色里,包括李月仙、郭彩萍老師,即便他們創作的很小的角色,都讓人記憶猶新,光彩奪目。所以我們講,有時候舞臺上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小角色小配角,只要你眼里有光彩,觀眾就會記住你。盡管忙,武老師他們三邊跑,我們這些兵兵將將也三邊跑,但那個時候特別享受。
剛剛參加工作,17歲,開始細細品味和分析他們的表演。像《齊王拉馬》中李月仙老師的設計。她打破了以往在舞臺上的須生形象。齊宣王本身是一個多側面的人,除了形象上戴上髯口顯示他是一個中年男子之外,他又懦弱,不敢擔當,又不乏幽默感,靠他老婆打江山坐穩江山,他又愛女色,可當田嬰勸說之后,又能接受批評,能夠禮賢下士,為了國家安定,他把老婆請出來。所以李老師創作這個角色的時候,肯定是下了很多功夫。在排練場上我看到,她設計的每一個動作,已經改變了以往程式化的表演,結合了丑角的一些表演方法,還有小生的扇子等等,那些東西我當時不能全懂,但可以看到他們創造一個角色有多么費勁。
而郭彩萍老師,導演給她設計了一個折扇情節,《書生拜將》里巡營一場,要夜巡探敵營,回去以后策劃怎么去火燒連營那場戲。那是個大中午,人們都下班了,因為我們家住在大院對面,女生宿舍又在劇團這邊,我有時候來回跑。那個大中午,發現排練室門開著,我偷偷在窗戶上一看,看見郭老師穿著道袍拿著折扇,一個人在那里練臺步練圓場,照著鏡子練動作。
我就想,要當個好演員當個好角兒,在背后要付出多少別人看不到的努力。展現在舞臺上的你,大家都滿意,都接受,但這些光鮮背后要下多少功夫。這么些年走過來,我也有這種體驗。
現在我也做了母親,就特別理解當初媽媽不愿意讓我演戲,讓我給孩子選擇,也不愿意讓他去演戲。就像做醫生的不愿意讓孩子再當醫生,做老師的不愿意孩子再當老師。因為你太了解這個行業,知道這個行業的不容易和苦,就不愿意孩子重復你。現在看到老師們在背后下的這些功夫,就特別理解媽媽當初抱著哭,哭著說的那些話。反過來講,老師們也在間接地教我,對我而言也是一種養分。他可能不是直接的,但讓我看到了,要當個好演員,在舞臺上唱好戲,老師們就是榜樣。
三出戲排出來之后,學了好多東西。很快就迎來一次“大考”。
1984年,厲慧良、魏喜奎、李萬春、袁世海幾位戲曲大師來太原。當時我還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這么些大師怎么一下來了山西。但不管怎么,能把這幾位名家邀請來山西,對于我們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當時我們劇團的團長齊陶,就是田桂蘭老師的愛人,他策劃給老師們匯報演幾臺戲,其中也讓我們年輕演員準備一臺戲。當時負責我們青年演員的是齊天壽老師。我很佩服齊團長的決定和齊老師的膽量,因為我們這群孩子未必能交出一個很好答卷的,尤其是給大藝術家們拿的戲,標準要定得很高的。實際上劇團也給我們定了很高的標準,定的戲老師們都會,他們加班加點教我們,武忠老師,郭彩萍老師這些名家,還有我媽媽他們,都在幫助我們一起打造。要知道,他們也在排戲啊,他們一邊排戲一邊幫我們打造。
這之后,我們自己又選了一臺折子戲,我的折子戲是《殺狗》,還有《楊門女將》里的寇準——我不是改須生了嘛。但在排練過中,《楊門女將》的主角是佘太君,是我媽媽演的。我媽媽特別想讓我來演,但我不演。為什么呢?因為我唱老生,我要唱我師父的寇準。說到底還是有一些虛榮心在里頭,在挑。我唱老生就要演老生戲,不演老旦。但這出戲扛大梁的不是老生,是老旦。我們這幫年輕人里演老旦的同學也非常好,非常努力,可是因為時間很緊,就一周時間,大師們,老先生們他們要來了,一周內就要把這個戲完完整整拿出來,而且還得拿出個樣子來。
我們這幫孩子們急,老師們也急,說要不這樣,再幫他們再準備一個。這時齊天壽老師拍了板,說:不用考慮,給謝濤,讓謝濤上,讓她直接找她媽就行。
他直接跟我說這個決定的時候,我有些不高興。但又怕齊老師,他特別嚴厲的。他講:謝濤,給你三天時間把這個戲拿下,咱們一個禮拜就把這出戲推出來。
我說,讓我唱什么?
齊老師說:你的佘太君。
我說:我唱須生。
齊老師說:你唱須生怎么?須生你也得唱老旦!
我就不敢吭氣了。倒是我媽特別積極,回去之后就趕快給我說唱腔。我不想學。其實就是孩子跟父母撒嬌那種,就是態度上表現得不想學。但說不想學,實際上是會的。因為我媽媽給學生說戲的時候我也在操心啊,多多少少連玩帶學已經學會了一些東西。到這時候,真正下功夫再用點心,很快就把佘太君這個角色拿下來了。大家都很奇怪,你怎么這么快?實際平時就是操了心的。
佘太君拿下來,武忠老師又給摳,其他老師再摳,而且我媽在這里,她演過的角色再教你,告訴你的都是很準確的東西,我雖然嘴上不說,可都記下了。
我們青年隊拿了一臺完整的《楊家女將》,還有一個折子戲,就是我的《殺狗》。頭天演老太君,第二天演《殺狗》里的焦氏。這兩個角色當時我心里是不樂意的,因為自己已經把自己當成一個須生了。但老師們太知道我的水平了,如果當真讓我拿一出《殺驛》,還真拿不下來,實際最好就是《楊門女將》里的佘太君,就是《殺狗》里的焦氏,即便讓我拿寇準,也沒有多大光彩。但是我當時不服氣啊!還覺得改了須生,就想拿一個須生戲。
其實,有時候自己年輕,不知道自己能掌握多少,只是不服氣,實際真是應該聽老師和長輩們這些過來人,他們的經歷和眼光,對自己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參照?,F在回過頭來看,真讓你拿一出其他戲,真不如這兩出。
這兩出戲演出之后,老師們反映特別好,當然也上了臺接見我們,我們能見這么多大師,他們夸我們,我們也特別高興。
這中間,厲慧良老師還演《挑滑車》給我們看,是在長風劇場。演出時候場面熱烈,沒我們的座,就坐在樂池里邊,都是孩子們擠在那里,和樂隊老師擠在一起。這是一場武打戲,我們擠在旁邊看,太過癮了。
現在看看厲慧良大師這些人,他們演的是扎靠戲。我現在常給唱武戲的年輕學員講,我說你看厲先生那靠在身上特別聽話,讓他松,他就特別松,讓他緊,他一下子就緊。這個靠旗子和他的身段和角色是融為一體的,這就是戲曲的真功夫,這就是大師級水平。
小時候愛學習,訂有好多雜志。工作之后學習閱讀,當時叫《戲劇報》,現在叫《中國戲劇》。李萬春先生回北京之后,在上面發了一篇文章,就談他來山西指導工作的一個感想。雜志回來我還沒顧上看,放在那里。不想,我的同伴,也就是武忠老師的女兒武凌翔,她現在搞編劇,她來找我,說謝濤你真不簡單,人家那個藝術家大師在《戲劇報》上夸你。我說多會兒呀?她說你看那個《戲劇報》。我就找來翻,翻開里面,果然有幾行,還拿鋼筆在下面畫了。實際上人家沒點我的名,哪里知道我是誰。但他講,尤其讓我高興的和欣慰的是,下一代晉劇接班人,后起之秀里面一個小演員,頭一天晚上演出《楊門女將》里的佘太君,十幾歲的孩子把這個角色的氣質呀情緒啊什么的表達得很好,分寸把握得很好;第二天,又演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一個角色,一個壞媳婦,不孝順婆婆,打罵婆婆,把這個刁蠻的焦氏演得怎么怎么樣。他講,這個演員這么小,條件這么好,會在舞臺上塑造人物,是一個小新秀。就這么夸。
我一看,這不寫的是我么?這兩個角色是我演的呀!當時心里特別高興,特別美,自己覺得還是很不錯的。那個《戲劇報》一直保存著,時不時還翻開看看。后來郭彩萍他們到北京領梅花獎,我也去了。當時李萬春先生還健在,那幾位大師也在,我們去了李萬春老先生家,介紹說誰誰誰演什么,老先生還記得。
17歲的年齡,我覺得這是個福分,現在想一想還真是羨慕自己那個時候,接觸過這個行當里頂級的藝術家藝術大師,而且他還能點撥你,點評你,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幸運的人。
1993年,我正式磕頭拜李月仙老師為師。
16歲那年,李老師接納我跟他學,她手把手教我,但正式拜師是1993年。實際上從1982年開始就跟李老師學上了。
李老師的老師是馬兆麟老師,馬兆麟老師的藝名叫“根根紅”,馬兆麟老師是以表演見長的,所以他帶的徒弟都是嗓子好,聲腔很出眾。比方他的侄女兒馬秋仙,藝名“小果子”,還有他女兒馬福仙,17歲就唱小生,藝名“十七生”,還有一個女兒叫馬玉仙,是唱青衣的。當年李老師拜在他門下,跟他的親女兒差不多。
我師父從小跟馬兆麟師父學,一開始嗓子就很棒。師父跟我講,小時候跟她姐姐唱《斬子交印》,就是比著叫好,嗓子一個比一個好?!靶」印?,那是什么嗓子!為什么叫“小果子”,丁果仙大師叫“果子紅”,出來一個馬秋仙唱,那個嗓子是又脆又亮又棒,唱得又好,人們就叫她“小果子”。所以師父跟她姐姐一個唱八賢王,一個唱楊六郎,兩個人調著唱。她說她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什么保護嗓子,不懂怎么個發聲位置,就是用嗓子去跟姐姐拼,姐姐叫幾個好,她叫幾個好,演戲是那種特別要強,特別有心勁的。但那會兒音響設備哪里有現在好?就是站在野臺子上,無論刮風下雨就那么唱,常年這樣下來,很年輕就把嗓子唱壞了。
馬兆麟老師的功夫也特別棒,他傳授的學生,馬福仙老師的腿功表演《小別母》,把身段還教給我師父,我師父表演的《觀陣》,迄今為止沒有能再有我師父那樣一手拿下來,兩條腿三起三落我們都沒見過。是老師給我們講的時候看過照片。如果現在按流派來講,我的老師是馬派的第二代,我就是第三代。
但是老師講過,如果論名氣,咱們這個“馬派”馬兆麟遠不及丁果仙大師。丁果仙在山西,在晉劇界,稱之為須生大王、表演藝術家、大師,那是當之無愧的,引領晉劇藝術在全國傳播是首屈一指的。解放前就不說了,上世紀50年代,受過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打金枝》還拍成了電影,留下那么多膾炙人口的錄音唱段。馬兆麟老師跟她比起來,遠不及她的影響大。馬兆麟老師我們叫師爺爺,他是搞戲曲教育的,培養了這么一批在舞臺上各有特色各有特點的演員。為什么他叫“根根紅”?就是因為他在舞臺上武功全面,唱做念打扎實,表演富有激情的緣故。就是我師父,我看她在舞臺上的表演也都特別有激情,我師父是把這個特點或者特色給傳承下來了。
到我這一代,我師父說我也變了很多,因為師爺他是一個老頭,是個男人,他演的老生戲白胡子戲多,而我演的須生戲黑胡子戲多,風格不一樣。但是從師承關系上講,“馬派”傳承的東西還是一個基礎,扎實的基礎,腿功也好,表演也好,身段也好,都是這個派別的東西。我的老師在嗓子壞了之后,找到背躬音,找到合適的發聲方法,又開始了她的唱功戲,她的演唱,更是以情帶聲,而且她會根據她的條件創造她的聲腔,在舞臺上塑造了一系列的形象,像《觀陣》,還有從晉南移植過來的《殺驛》,還有《臥虎令》中的董宣,《齊王拉馬》中的齊宣王,《生死牌》《三關點帥》等等,即便是現代戲里的配角,我記得《蝶戀花》中她有一個瞎老太婆的角色,就那么一段唱,也有特點,有特色。李老師是一個很有創造性的表演藝術家。
1993年,團里組織了一個拜師儀式,給我們這一批年輕人正式舉行分別拜師,拜李月仙老師,武忠老師,還有郭彩萍老師??念^拜師,很莊重。其實我那個時候已經跟老師學了十來年,1993年在省里拿了好多獎,1996年又要去爭梅花獎。這之前,早已正式拜在老師門下了。
在1993年之前,在師父門下已經做了十多年徒弟,老師手把手地教,但我知道老師的辛苦與用心。我是旦角改的須生,其實還不如當初就是一張白紙來得更容易,或者你原來有須生的基礎,老師教起來省勁一些。但我這種情況就比較費勁。
老師在教我的時候,總夸說謝濤特靈,在排戲的時候比較輕松。其實也就是這么一說,老師是這么講的,但她費了多大勁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一出戲,就是那個《殺驛》。《殺驛》這出戲以做功見長,帽翅、髯口、梢子、身段,還有腳底下的靴子功都是很吃力的。身段功是老師的長項,選擇這一出戲老師用了心,就是要給我打基礎,如果這個基礎打好了,以后演女老生基本上就都可以拿下來了。
她還講,你是女演男,你不能有女相。我師父她在舞臺上就不露女相,生活中她是特別樸素特別普通的一個女人,一上舞臺,截然不同,生龍活虎,裝龍像龍,裝虎像虎。所以,她身上經常有故事,常常被卡在劇場門口不讓進,因為她太像一個普通家庭婦女了,誰都無法將她與舞臺上的齊宣王呀楊六郎呀這些聯系起來,誰都不相信她是有一身功夫的藝術家。
《殺驛》是以做功見長,后面的《斬子交印》就是以唱功見長了,她把自己舞臺上的戲全部教會我。還有一個是《蘆花河》,這個《蘆花河》也是非常棒的?!短J花河》本來不是馬派的戲,我們師爺爺也沒有這個戲,對我們來講是打破門戶的一出戲。這個戲是那會兒跟丁果仙大師齊名的須生“二大王”張美琴老師的,李老師就跟張美琴老師學下了。
這出戲師父教給了我。這出戲演的是薛丁山與樊梨花的故事,我演里面的薛丁山。里面有一場戲,我們叫“會戲”,就是穿著件衣馬褂厚底靴,還帶著將巾子,邊舞邊唱半個多鐘頭不停歇的,都是看你的身段,看你的功夫。
一出《殺驛》,一出《蘆花河》,兩出戲給我打下了扎實的基礎功夫。之后,又學了老師的《三關點帥》《臥虎令》《齊王拉馬》《深宮情恨》等幾出,都是本戲。這幾出戲都是老師的,她在繼承她師父的基礎上有自己的創新,現在已經成為晉劇的經典劇目,比如《斬子交印》雖是傳統戲,但她的《三關點帥》是在那個基礎上經過改編創作整理而成的。
老師給我打下如此扎實的基礎,這是正經師門的傳承。
參加工作之后,雖然沒有集中時間去專業院校學習,抽時間還是學了一些的。有一個階段我跟山西大學的張小弋老師學過發聲。
當時已經快二十歲了吧,開始在舞臺上演一些戲,老覺得嗓子唱一段時間就疲勞,容易沙啞,不扛活。我想著,能不能跟個專業老師學學發聲?正好,團里有一個同事,她在山西大學學習,跟著張老師。
張老師我是知道的,她是歌唱家閻維文的聲樂老師,還教過聶建華等一些歌唱家,這樣我就想跟張老師學習。通過這個同事想介紹一下,同行介紹之后,回來說張老師不教戲曲演員,戲曲演員的發聲她不喜歡。這個事情就放下了。誰知過了一段時間,同事又帶過話來說張老師讓你去。這樣,就跟張老師學了一段時間發聲。
后來跟張老師熟悉了之后才知道,當初她帶過一個省里介紹過去的戲曲演員,不怎么滿意吧,她還以為還是上一個,陰錯陽差搞混了。
剛開始跟張老師學,接受還是蠻快的,張老師也特別喜歡。我那個時候的聲音音區比較寬,屬于女中音。張老師教的是女高音段子,比方《小二黑結婚》里的《清粼粼的水來藍瑩瑩的天》,還有《紅珊瑚》《我愛你塞北的雪》,這些都是女高音的。我用張老師那個方法直接唱京劇,唱豫劇,它們之間發聲的位置都是統一的,但用來唱晉劇,這個位置就打架了,就不對了。
因為學得快,剛開始張老師讓我一個月去一次,后來是一個月去兩次去三次,最后是一周去一次,后面是一周去兩次,喜歡我。她教完,我學得快,就又教新的東西。到后來我跟老師提,我說張老師,你教我這些,唱歌的位置沒有問題,都能找到,而且很舒服,但我的專業是戲曲,是唱老生的,這個發聲位置找不到怎么辦?
張老師也很認真,讓我給她唱一段戲曲的段子給她聽。我唱了《深宮情恨》里一段核心老生唱段,她彈著鋼琴開始給我找位置。
記得特別清楚,那個時候跟張老師學的學生都要排隊的,因為她是非常有名的聲樂教育家,跟她學的學生特別多,從早晨七點多就有學生,一直排到下午一兩點鐘。我騎車從家里從新建路、府西街到山西大學要用一個鐘頭。正好是大夏天,曬得胳膊都是黑的。早晨去還好一些,下午去就很曬,但學習勁頭非常高,老師教得也確實好。
那一回我唱晉劇段子,她彈鋼琴,那個教室里都是跟她學習的學生,外面也有好多學生聽見趕過來聽,趴在窗戶上看,議論紛紛,這是什么歌?他們沒有聽出來,畢竟不熟悉,覺得挺好玩。
跟張老師學完,也不是一下子就解決了問題,把老師教的發聲方法運用自如,還需要通過舞臺實踐慢慢消化,發聲方法,位置氣息,都需要自己來消化。
這是30年前的事情了,受益匪淺,越來越受益,現在演戲,還有參加央視《伶人王中王》節目,好多專家和觀眾都會跟我講,哪一次的聲音很舒服,哪一次的聲音哪里憋住了,哪一次聲音處于很疲勞的狀態。老師教給我這種方法和位置就舒服一些,緩解一些,不費那么大勁,聲音出來聽著又讓人舒服。那一階段跟老師學了發聲之后,對后邊的聲腔、技巧應用、聲音運用都很有幫助。
說起學習,在2003年和2004年還參加過中國戲曲學院多劇種研究生班。人們常常講,一個演員好不好,最后是拼你的文化的。這個文化是個寬泛概念,不單單是你拿個文憑來證明你的學歷。研究生班本身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平臺,有好多劇種的演員在一起學習交流,而且從理論上對你的實踐是一個很好的總結機會,有一種回爐重塑的感覺。
在舞臺上已經有了很多實踐,有過一些創作心得,也有一些經驗和教訓,但你想不透,想不明白,現在回到課堂里面,老師給出理論性分析,很精辟很精煉,好像有一種頓悟,茅塞頓開,噢,道理原來是這個樣子的。過去很糾結,拿不定主意,現在就能夠找到一個答案。
雖然時間不是太長,可那么多劇種的演員集中在一起,在藝術上交流、碰撞,相互學習,收獲還是蠻大的。
戲誰看得最多?是基層?;鶎釉谀睦铮吭谵r村。
現在回過頭來,站在舞臺上演出,有時候真的像是修行。從幾歲十幾歲接觸戲曲,到真正跟老師們下鄉演出,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這些年演出的市場在不斷拓展,在城市有市場,還走出山西到全國各地去演出。在過去幾十年中,我們演出市場就在農村。所以下鄉是家常便飯。
一到鄉下演出,大家都扛著行李卷。我跟南方的戲曲演員說起來他們都奇怪,不理解。如果是去縣里,到鎮上還好說,有招待所,但一般我們都是下到最基層的農村去,農村的廟會或者集市,讓我們去演出,每人扛一個行李卷,安排的最好的環境就是學校的教室里,三四個課桌拼在一起,把行李卷打開,再支上蚊帳。冬天布蚊帳,夏天紗蚊帳,搞得跟一個小房子一樣。
行李要自帶,鍋灶也是自帶。我們團有兩個大師傅,自己做一些家常便飯,米呀面呀饅頭呀餅呀,伙食調劑得還不錯。這都習慣了。因為我們一下鄉,就是一支隊伍,80多個人,大家在一起吃,在一起住。
最難熬的,就是天氣最冷和最熱。所以大家有時候開玩笑說,我們練四功五法,唱做念打,還得練餓功,練凍功,練熱功。
現在像樣的農村都蓋有戲臺,但過去村莊里大部分都沒有,至多是一個土磚搭起來的露天舞臺。沒有戲臺的村莊只能臨時搭建,就是用建筑用的竹編架板子搭起來,顫顫巍巍的,然后再用鋼管或者木頭架起架子,再搭上厚帆布,就成一個臺子了。三伏天下去,大太陽烤著,聚光燈照著,我們得捂在那個大帆布篷子里面演出。
大夏天演出最苦,因為戲曲服裝是不能洗的,都是綢緞做的,上面還有金線花飾,一洗就壞了。但也免不了被汗漬浸透。隔一段時間,管服裝的老師就把里子翻出來噴上酒晾干,這樣才不會霉掉。所以,即便是最熱的天氣演出,演員也不能穿得太薄,在帆布篷里捂著,出那么多汗,怎么辦?只能在戲裝里面再穿一件胖襖子,有的是棕皮做的,有的是棉花襯的,還有用竹編的。
有一段時間特別蠢,拿塑料布做成一層塑料衣穿上,外面再套上胖襖。這下子就受不了了,王波是一個很壯實的漢子,就是《傅山進京》里演康熙的,有一回下鄉演《審御案》的寇準,演到半場就暈倒了。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抬下來,脫那個衣服,再脫里面的塑料布,拉下來的時候,那個皮膚顏色就和在水里浸泡了好長時間一樣,白得瘆人。那場戲要演兩三個小時,他就那么穿了兩三個小時,結果熱暈了。
這種苦作為演員是必需吃的,像王波這樣唱主角的是這樣,配角也一樣。我們剛開始實習時候站彩女的,站宮娥的,那在臺上一站就是幾十分鐘,冬天站得腳都凍壞了。
有一年冬天,是正月十五,我們在朔州演出,零下二十四五度。
有人問,零下二十四五度還有人看?有人看。觀眾壘著旺火,就是用煤塊子壘起火塔子,燃著,大正月里要壘好幾堆旺火,周圍可以站幾十個人。這樣臺下就站了有百十來人,我們臺上也是百十來人在演戲。但臺上沒有旺火啊,十幾年前也沒有現在的電暖氣、電熱寶這些東西。夏天演員不能穿太薄,冬天又不能穿太厚,最多一個保暖襯衣,或者一個毛背心。唱旦的更可憐了,她要露她那個小蠻腰,穿得更少。不這樣不行啊,大家覺得這是一個職業道德問題。有人不負責任說我多穿點,這不可以的。也不必硬性要求,每一個戲曲演員都知道這個規矩。
在朔州大正月,也是當地最冷的時候,我們演出《爛柯山下》朱買臣休妻那場戲,演崔巧鳳的演員就跪在地下,一直跪著。臺子也是臨時搭建的,是那種架板子,有很寬的縫,雖然鋪著地毯,但底下的風還是一個勁往上抽,直沖著往人的關節里走,她跪在那里上嘴唇和下嘴唇直打哆嗦,把詞都忘記了。也不是忘記,是哆哆嗦嗦說不利索,臺上打的拉的演員才把這場戲給包回來。
演出完了休息,我們住在一個幼兒園,那里有暖氣,很溫暖,但它都是小板凳小課桌那種,大家就在上面吃飯,記得晚上是喝粥。我回去晚,看見演崔巧鳳的王春梅坐在小課桌那,目光呆滯看著那碗粥。她妝也沒有卸,演了一晚上又凍哭了,臉上斑斑駁駁的,披著頭發。我也沒有問她心里想什么,能想什么??!每當想起來心里特別痛,特別疼。
我們做演員,從事這個專業,用心在舞臺下面練了那么多功,又用心在舞臺上給觀眾全部展現出來,但還要吃那么多的苦。我們就是這樣一年一年走過來的。直到現在也是這樣啊。包括我,下鄉也要扛行李卷。如果在太原近郊演出還好,演完可以跑回來,但是離省城上百里路,幾個小時的車程,只能住在當地,可以住在當地學校,可以拼起課桌來睡,不用睡地下,但好多時候下鄉演出,學校開學了,孩子們要上學,不能耽誤上課,那就只能打地鋪。地下很潮很潮的,有的地方老百姓很熱情,給找來鋪板,也不知道怎么找來的,鋪板是現解開的木頭,水分很大,行李鋪下去的時候是干的,等過兩三天演出結束往起卷的時候都濕了。很多演員的腰上落下了病,這就是個職業病。
三十多年這樣過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中間有那么幾年真是發愁,一說下鄉就很頭疼,因為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扛起行李卷一走就是一個月兩個月,最多我們一年要演三百多場,不是一天一場,一天兩場,有的廟會它是三場,而且那三伏天是最熱的天,三場下來,演員累得連一口飯都不想吃。你想想,汗沒完沒了地流,哪里來的食欲。大家最想什么?我們后臺有一個很大的保溫桶,里面是冰過的綠豆湯,特別想喝那個。但考慮到保護嗓子,又不能多喝。
做演員的苦,不在行里不知道,真是一個苦職業。你想多吃還不能多吃,該冷的時候你想穿熱點,你還得凍著,尤其是北方,像河北、河南、山西這一帶的戲曲演員,大概都是類似的狀態,環境都差不多。所以有一段時間特別不想下鄉,就想待在城市里,畢竟從小生活在城市,城市的條件要比基層優越得多??墒沁@么一路走過來,一年一年堅持過來,堅守過來,實際應該感謝這種經歷與實踐,能這么近距離地接近觀眾,以這樣接地氣的方式與觀眾交流,在土臺子一場一場給他們唱,真是難得的鍛煉機會。因為看戲的人成千上萬,觀眾喜歡起你來那是真喜歡。
在清徐、太谷一帶演出感觸最深。他們搭的那個臺子有一人高,一米七幾的漢子下巴正好搭在舞臺上,但那些觀眾真是熱情,頭上勒著毛巾,就那么在下面擁著。他對你的喜歡也是完全不掩飾地表達出來,他要給你叫好,那個聲音喊起來,你都聽不到自己的唱。他要是不喜歡你,要轟你的話也是排山倒海的,感覺會把這個舞臺吃掉一樣。
在一個階段,自己已經小有名氣,便有些膨脹,感覺這個團隊是我帶出來的,我們叫寫臺口,就是承攬業務,謝濤也好,張三李四也好,都是沖著名角來的。老百姓也說,我們能寫你謝濤的戲很驕傲。但是到了當地演出,演完就想溜,就想走,不太想和觀眾近距離接觸,說不出當時那種心態。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越來越覺得,觀眾的那份真情實感,與你塑造角色的真情實感是一種交流,是你打動了他們,反過來,他們也在不斷給你養分。所以,現在下去就不一樣了,經常跟觀眾接觸,尤其是上了歲數的老大爺老大娘,他們拉著你的手不放,手里拿兩個棗啊,兩顆核桃啊塞在你的手里。以前我是不接的,不知道是嫌不干凈還是怎么,就是不接,現在我趕緊接下來,還吃給他們看。因為知道,接下來的不是一兩粒棗,兩顆核桃,而是接下他們對你的那種最質樸的情感,是一份真誠,是很寶貴的。
記得好多年前,有一個小腳老太太,現在不多見這種小腳老太太。正下著雨,臺下的觀眾還沒有臺上的演員多,那個小腳老太太打著雨傘在那里神情專注地看,你說她怎么激動也說不上,面無表情,就那么專注地看我們唱。我記得我從舞臺上下來,同事說濤姐你別那么用勁,你看臺下的觀眾,也不叫好,也不鼓掌。我跟他們講,實際上,有些地方的觀眾就比較內斂,他可能已經給你叫了一百個好,但他不會表達,表現不出來。像那個老奶奶,她可能這輩子也就看我這么一兩回,我們也不可能年年能來這么偏僻的地方,她歲數大,這次我可能以最好的狀態給她唱,對她會是一種滿足,她回到家里頭,可能會跟她的家人、她的鄰里說,她看了一出什么戲,見了一個什么角兒,給她留下了什么印象。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很美好。
要說起苦來,每一行當,每一個人都有,但戲曲演員這個行業它更有特殊性。尤其是你這個主演,這個角那個角更不好當。現在的年輕孩子對成名成家很向往,很羨慕,你真正成了所謂的名家名角,別人看到你在舞臺上的光彩和榮耀,但背后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那一次在上海演出《傅山進京》,這是我們第二次去上海演出了。帶著這出戲,無論走到哪一個城市,我都是三點一線,就認識劇場、住的地方、吃的地方,不會再出去轉。
如果在戲里扛得活不多不重,比方跑龍套啊,群眾啊或者什么小角色,每到一個城市可以出去轉一轉,看一看,游覽游覽。但你是主角,你得休息,得保護嗓子,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完成演出任務,所以我基本上就是駐地和劇場這兩個地方,不挪窩。
也是自己大意,那天我已經在后臺化好了妝,同事跑過來說,濤姐,前廳布置得特別好。那會兒剛時興易拉寶,就是在前廳放置的宣傳裝置。同事說,上面有咱們的劇照,你的照片在那里擺得特別好。我一聽,挺興奮,馬上說我也去看看。我噔噔噔噔跑到前廳,看了一眼又噔噔噔噔往回跑,從前廳的門進劇場,又直接上舞臺,沒有看一下腳底下有幾個臺階,一下子把自己閃了一下,從幾個臺階上摔了下來,一摔下來,左腳腕一下子腫了。骨頭沒有事,就是一下腫起來不能動了。
這可怎么辦?同事們很著急,還嚷嚷噴什么東西,就是止疼用的藥水??墒邱R上就要演出了,這個時候什么也談不到了,也沒有說因為嫌疼呀影響演出呀這些,什么都沒有想,就想著怎么能堅持著上舞臺。
實際上,演員上了舞臺,那個疼痛就會忘掉的,因為集中精力演出,注意力會分散。我上的時候還有點一瘸一拐,心想反正是演一個老頭嘛,稍微瘸拐點也能說得過去,腿腳不利索嘛。但是演著演著,中間就放開忘掉腳疼了,尤其后面,在舞臺上有一大段跪步跪搓的表演,腳底下是很吃重的,腳腕也使不上勁兒。但就那么演下來了。同行擁上來說:濤姐,你今天看著比平時還溜呢。當然這是在開玩笑。
現在手指落下個殘疾,也是自己不小心留下的。
那一次在巴黎演出《范進中舉》,演出非常成功,很興奮。演出完第二天,我們坐游艇游覽塞納河,看沿河的風景,風景特別好。我招呼那一面的老師過來照相,招呼完我就往那邊跑,而且跑在頭一個,沒有看到腳底下有一個黃色的杠子,這一跑,腳底下突出來的這個東西一絆,馬上摔倒了,摔倒時候,手上戴著手套,手指支著整個倒下來的身體。爬起來的時候,又冰又冷又疼,過了會兒,左手無名指火燒火燎。開始不知道是骨頭出了問題,大概持續了有一個小時的樣子,指頭腫得好粗,后來整個手掌都腫了。隨行的翻譯看了看,說肯定是骨頭有問題,如果骨頭沒問題,不會變成這樣子。
就那樣子,我還是堅持了一晚上,那晚吃著止疼藥都不行。過兩天就要回國,他們跟我講,最好能堅持,如果骨頭沒有問題,咱們回國去看,因為在國外有專人醫生什么的挺麻煩。但是第二天就不行了,那個指頭腫得都不能看了,像面包一樣。他們說骨頭肯定有問題的。這樣,就帶我到巴黎的醫院去看,照了片子,大夫就給接,接好了,然后是固定。他告我說回去一個月以后再摘掉固定物,摘掉之后,抓球鍛煉就可以了。
11月底回來,不想一周之后要參加在蘇州舉辦的戲劇節,我們帶的戲是《傅山進京》。這個手指上帶著一個固定的套怎么辦?如果戴著這個固定東西上舞臺,觀眾會注意到,會影響角色。所以我就把它提前摘掉了,還自作聰明,拿了一個有彎的卡子把它固定起來,用邦迪創可貼纏上,顏色跟肉色接近,我覺得觀眾也看不出來。但上了舞臺不行啊,你要動起來的話控制不住的,再加上舞臺上拉拉扯扯演員之間互相有肢體動作,所以那個手指實際上是固定不了的。
參加完戲劇節,等于是帶著傷回到太原,就找醫生再固定一下。誰知道遇了個庸醫,他把我這個手指扳直了重新固定。過了一個月再去拍片,骨頭根本沒有接好。現在就成了這樣子彎不回來了。
平時覺得無名指對演戲影響不大,實際上只要長在身上,它都有用。手指成了這個樣子之后,再演出,拍驚堂木,自己明明感覺抓住了,實際這個指頭是沒有感覺的,有兩次就把驚堂木拍飛出去了。
2007年,也是大夏天,那一個夏天感覺特別特別疲勞?!陡瞪竭M京》排出,要進京加工。那段時間社會活動也特別多,會是一個接一個。還有一個小師妹參加一個比賽,她想讓我給她去坐鎮。所以那一段時間,幾乎一天下來就是車輪戰,幾頭跑。石玉昆導演跟我講,謝濤,你只要能頂下來,我這邊排戲的時間可以調整,你那邊上午開會下午開會,排戲的時間是兩上班。排練的時間加到中間,一天下來就是四上班。
這樣下來,實際上身體已經嚴重透支了,但自己覺得還沒有問題。正好趕上小師妹讓我看她的節目,這邊一排完戲,又往劇場那邊趕。剛出門就淋了雨,到了劇場被空調一吹身體就受不了了,開始發燒。小師妹過意不去,到家里之后給我刮痧。后來我才知道這種情況是絕對不能刮痧的。她給我刮完之后,剛站起來就暈倒了。他們把我扶起來,又覺得喘不上氣,趕緊打120來,這中間阿姨給我含了幾粒速效救心丸。
我的兒子才八九歲,他趴在沙發上看著我,喊我:媽媽你怎么啦?媽媽你怎么啦?
那是七月十七八號,21號要到北京演出,我卻在這里喘不上氣來。那個時候特別想讓人幫我出口氣,呼吸很困難啊。
120來了之后,醫生一看這種情況,建議我馬上住院。我說不可以,明天緩一天,后天就要去北京演出,怎么可以住院?大夫覺得眼前的病人真是不可思議,他講:你這樣可不行,這樣會出事的。他說我把這個話都跟你說到了,你要注意。
就這樣到了北京演出。記得到了劇場之后,大家是恨不得穿得越少越好,太熱了。但我在這個空調環境里感到特別冷,冷死了。我左一件披肩右一件披肩,最后把舞臺上搬布景工人的藍色工作服都披在身上,又在脖子上搭條毛巾,就那還冷得不行。身體太虛弱了。
就這樣上臺了。不是演員根本體會不到,不管你在后臺怎么難受怎么不舒服,一到前臺,就戲比天大。上了這個舞臺,什么都得放下,不能帶著情緒,不能帶著病痛,不能帶其他雜念,在舞臺上就要全身心去塑造角色。別人可能不理解,但凡是做演員的都能夠解理。
2002年正月在繁峙演出,突然接到了老公公去世的消息,我和愛人想馬上回去,可是當地不太同意我們走,因為合同上寫了三場戲,我只唱了一場,還有兩場沒有唱。人家說謝老師,我們也理解,失去親人了嘛,應該讓你走讓你回去,但能不能再留一天把這兩場戲給我們唱完?我們請你來一次不容易。
我當時也沒有跟哪個商量,覺得人家提得在理,決定留下來。我跟愛人在公路上待了幾個小時,終于攔了一輛車,他先回去,我堅持把兩場戲演完。
那一天演的是《三關點帥》,我演楊六郎,在舞臺上我特別難受。我跟老公公相處得特別好特別親,他待我像親女兒一樣,他們全家有些不敢跟父親講的話,我敢跟他說。但他心臟病突發一下就走了,無論如何都不好接受。在臺上我唱楊六郎,又跟穆桂英配戲。一場戲下來,老有戲內戲外的東西在晃,我強忍著,克制著自己把戲唱下來。
卸了妝之后,還要加兩段清唱。我在臺上就說,今天另外再唱一段,是給我一個最親的人唱,希望他能夠聽到我為他唱這一段。
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理解吧,你這個兒媳婦從事的就是這個職業。這些每一個演員在工作中都不可避免,你遇到了,就得克服,舞臺上有工作等待你去完成。
我結婚應該算晚婚吧,26歲結婚。這個中間,跟愛人戀愛就是八年。我老公是家里的長子,老人們巴不得孩子們早點結婚,早點抱孫子。可是你從事這個職業,這個工作,又是最好的年齡段,最好的狀態。自己又是山西省重點培養的苗子,大家期待你去得梅花獎和文華獎。這種情況下,自己肯定是計劃暫時不要孩子。
結婚之后,還是懷上孩子了。怎么辦?不敢跟老人去商量,跟他們商量肯定是不同意啊!只能跟愛人商量。當時正在排練的緊張時期,這個孩子肯定不能要,現在想,我覺得自己很殘忍。如果放在現在,我覺得把這個事情再考慮考慮,再斟酌斟酌再做決定,能不做這種犧牲,盡量不要做這種犧牲,也不鼓勵這樣做。
這個事情過了幾年,那時候我好像是評了什么先進,《中國文化報》記者寫過一篇文章,是寫我的。優秀演員謝濤怎么樣怎么樣,里面就把這個事當故事寫了出來。我早就把這個事情忘掉了,拿到報紙也沒有仔細看,就回到家里。那會兒跟婆婆公公一起住,我拿著報紙還非常驕傲,念給他們聽。我說你們聽一聽,寫得像不像我。我就念,念到那一段卡住了,我就不念了。
把報紙放下,婆婆拿起來一看,很不高興,挺難過。這個事情瞞了他們多少年根本不知道,這下子全捅出來了。婆婆就說我愛人,你們這個事情也太不慎重了,也不跟家里人講?不怕其他的,如果讓謝濤身體上落下個什么毛病怎么辦?你們就不懂得考慮考慮?
犧牲就是犧牲,有再多的理由也是犧牲。
要說艱難,最艱難的還不是下鄉,還不是自己不小心生病,那是在1997年左右。
那個時候是戲曲最低潮的時候,不僅戲曲,其他藝術門類也受市場經濟大潮沖擊得很厲害,戲曲更甚。身邊好多同行,有的改行,有的做兼職,到茶座去唱戲。
從我來講,1979年進戲校,1983年畢業,伴隨著改革開放成長了30年,如果說讓我改行,真是舍不得。
戲曲像是一盤菜,需要互相搭配你才行,渾身是鐵你也攆不了幾根釘子。身邊的同行改行的挺多,有男角,有青衣,還有樂隊有演奏員,因為當時那個工資待遇真是太低,住房等等方方面面的條件都很差,都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有的還有孩子,上有老下有小,都要生活,都在生存,大家也很無奈,其實內心里都舍不得。
每走一個人,我心里很痛苦,如果是最親最好的朋友,我會吵,甚至會哭,會讓他們留下來。但留不住。實際上我怎么不理解?我們就這樣的生存狀態,很艱難,生存是第一位的。生存問題解決之后,你要搞你的藝術,你要創作,你要追求,你可以搞你的去。
我倒沒受什么影響,干擾也不是太大。這么多年來,父母親一直很支持我,家庭也支持我,自己不去想太多的事情,那些雜事并沒有太多影響到我,包括家里的柴米油鹽也不多管。
不過那會也是很節儉的,記得我們剛成家不久,過春節,兩個人手里只有300塊錢,已經到了大年根上,還沒買一件新衣服,什么東西都沒有。就想著到臘月二十九、三十,批發市場的衣服肯定要降價,價錢會更低一些。就這樣,我跟丈夫陶臣真的去了服裝城,就300塊錢,兩人從頭到腳買了身新衣服,也挺快樂的啊。擱現在,你300塊錢能買到什么?
這么些年就這么過來了,好過的時候順順暢暢過,艱難的時候咬著牙去堅持,自己沒有放下目標,沒有放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