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漁
致春天
陽光均勻涂抹
廢棄的木屋。
平淡而用力,滲透進深深淺淺
的裂縫,和灰暗的窗欞。
照在霜凍的枯黃炮仗花上。
秧田尚存綠意,病怏怏的芭蕉葉燕聲伲噥,
野鴨張開翅膀
在空中用力飛了好幾米遠
逐漸濃烈的陽光
照著發白的光禿梅樹,照著正午發燙的身體。
我變得越來越溫暖。
一首史上最熱烈的情詩,就要誕生。
遠 行
很多東西涌入這個世界。
一下子,迅速地,像天邊不斷滾動的夕陽
甜膩的棒棒糖開始融化,
我是曠野上
隨便站立的什么東西。
每一朵烏云,
和芨芨草,都是完整的。
弧形的草原和天空連成一片,
彎下身就是一個漂亮的半圓。
加上我,就是一整個圓了。
身體撲向大地,像完全密閉的容器
風無從進出,
一切都沒有破損。
你是我腳下的土地,最最真實的遠方。
我想致敬的事物
事物重新陷入神秘。
沒有一封來信告知此后的線索
悲劇獲得登臺的機會,
它穿著與兄弟一樣迷人的外衣。
我有幸成為它們的母親,
唯在此時,
我們才完成一位父親或母親
的合格身份
多好啊,像風中的麥穗一樣
前額撫地,向命運致敬,
將拖欠已久的歡笑與哭泣,
一起交還給大地。
一切都是別的什么
再見!再見!再見……
向我逼近的,不僅是夜色的沉重
寂靜也不單單
只是寂靜。
踩過林間的光影,
正將我緩慢改造成另一個:
諸多放大的細節中,
我清晰地看見
一個曾經出走的靈魂
野花野草般安頓
在自然廣袤的身體里
當遼闊的忽然縮小,
世界像一枚靜靜躺在手心的果核。
大風吹
大風呼呼地吹,
堅硬的茅草,
它就要飛走。黃色坑洼的墻面
就要裸露,缺了口的秘密
也不再是秘密。
大風吹。吹得人心疼。
再無法捂緊:
思念的大小,疼痛的大小……
一堵缺了口的墻,像被悄悄挖出
的佛龕,
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日復一日,供著什么
只有呼呼的北風它知道。
這個日子
清晨布谷鳥的歌唱,
重新安置著一個夢境:
一枚巨大的針管,朝我緩緩推進
愉悅的、充沛的、兒童的、春天的……
飽滿的綠的幻覺向我涌來。
我不確認過去的事物是否永遠過去。
那些暫時離開的,
依然帶著它的使命
黎明時卷土重來,
以茁壯的森林形象暗示它的存在。
我也仿佛一直走在那條山道上。
歡快地吹著不斷膨脹的氣球,
它色彩艷麗,卻永遠不會爆掉。
它裝滿生活無數的驚嘆,
卻永遠處于未完成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