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詩八首

石城

無意叫醒

我無意于叫醒荒山里的一棵樹，因為

斧頭和鋸子已經在路上

我無意于叫醒高天上的一只鳥，因為

鳥能飛多遠，捕鳥的網就有多大

我無意于叫醒風中假寐的大地，因為

這會使地下的先人們涕淚交流

這個冬天，我無意于叫醒自己，因為

路途兇險，而我已經不能回頭

因為風，因為雪，因為霧氣彌漫

因為關山迢遙，因為我受命負薪救火

一棵樹不會自己喊疼

在一棵折斷的樹前停住，豎起耳朵，聽風聽雨

不是樹自己會向誰喊疼

向誰哭訴昨夜被擰斷的脖子

和撕下的皮。是你

自己心中藏有大風，有刀斧的光

和類似樹在風中吹折

的聲音

以及形狀

山之巔

我的到來是為了離開

我的存在是為了消失

我站在這里十秒，是為了離開之后

這里重新失去我而更加空曠

這山之巔，石之上，時間之外

天地之邊緣，徹底暴露的

無遮無攔的一個地方

無依無靠的一個地方

無能為力的一個地方

有風，有云，有祈盼

有神自天而降

有歌哭莫名的消息

有煙塵之小，之渺，之浩遠

之目力不可企及

站在這，我忍不住一聲大喊

啊——

路 遇

傍晚，一棵老槐樹，在我途經它身旁時

猛然朝我一搖晃，嘩，香氣劈頭蓋腦潑了我一身

并濺了一地，道路由此奇香無比

充滿了深刻的誘惑。我的理解是：一個中年男人

的鐵石心腸里，依然有柔軟的部分

有不堪觸摸的部分。偶爾一陣涼風

就能把它撩撥得不可收拾

盡管平時看不出蛛絲馬跡

心 跡

時至今日，他忽然發現

自己有兩種身份，截然相反：沒人時候

是一個鉛球，有點孤獨，從半空中

滾下來，圓圓的肚子把木樓梯砸得咚咚響

人一多就變輕、變薄了，如一小片羽毛

輕吹一口氣就飄起來。那么高，不僅

毫無目標，跟所有人也都沒什么瓜葛

其實就一回事。他說，在這個世上，自己

就好比一根纖瘦的火柴穿上了寬袍大袖

既不合身，拳頭攥再緊，也打不到外面

山中古宅

風吹來，樹叢分開，誰的古宅露出了半邊腦袋

像一位在寂寞中老去的丑女，敏感，易怒，且心計極深

其實，風還是那一陣風，比半個世紀前不會短一米

南 山

整座南山，就一只小小的鳥跟我有關

在山腰，我一聲長嘯，鳥應聲而起，劃破長空，復沒入樹林

南山寂靜如海，那時我是海底唯一涌動的漩渦

一地松針

不要被諸如顛三倒四、橫七豎八

和尸積如山這樣的詞語

弄得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不要說擁擠、彼此傾軋，或互相踩踏

不要用惡俗的邏輯去理解這最后的謝幕

要以一種輪回的眼光、虛懷若谷的態度

和曾經滄桑的平靜來看待這種混亂感

不要用火、用水、用車輪和馬蹄去踏上最后一腳

要相信大地不溫不火的性情

和從容不迫的氣度

不要沮喪，不要悲天憫人也不要幸災樂禍

要記住那尖銳的針頭，那沖冠怒發般的骨氣

要記住虛無的空氣里留下的傷疤

和遙遠星辰上的風吹草動。最關鍵是

要辨認出：哪一根曾是健步如飛的你

哪一根是旁邊那位走路搖搖晃晃的跛足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