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方悅
【摘要】《園冶》付梓于崇禎七年,直到民國才被重新發現。計成在書中表達的“巧于因借,精在體宜”“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得閑即詣,隨性攜游”也成為對中國文人士大夫造園精神的最好總結。貝聿銘作為最著名的華人建筑師,其一生設計了無數現代主義建筑,但落座于他故鄉的蘇州博物館,真正體現了他將《園冶》的造園思想與蘇派建筑、現代建筑相結合。蘇州博物館也被這位現代主義設計大師稱為建筑的“小女兒”。
【關鍵詞】園冶;計成;貝聿銘;蘇州博物館
江南地區經過南宋到明代的發展已非常富庶,也形成了江南文人士大夫文化。明末中國商品經濟發展,即使這個時候后金已經建國,在內憂外患、大廈將傾之際,江南地區依然能夠保持歌舞升平,士大夫有足夠的財力來修建私家園林。
計成所著《園冶》于崇禎四年(公元1631年)定稿,崇禎七年(公元1634年)付梓,因為種種原因到民國才被重新發現。但是縱觀明末文人所著之書,除了此時思想開放、百家爭鳴,也涌現出很多介紹生活的隨筆散文,如文震亨所著《長物志》,李漁所著《閑情偶寄》以及張岱晚年的回憶集,都反映出了明末繁榮的文人士大夫和市民生活。
私家園林的設計以及園中的家具、擺件、花鳥,體現了文人士大夫的審美情趣,他們反對“形而下者謂之器”的傳統觀念,將“器”作為自己精神的物化形態,即使園中的石頭也可以“俯流玩月,坐石品泉”。
然而古代的營造、筑園在當代已經難以直接運用到新的建筑園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鋼筋水泥修建的仿古建筑,但是現代的建筑和園林依然可以借鑒古代傳統的建筑和園林設計美學。篇幅所限,本文主要以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新館為例,為《園冶》的設計思想在現代建筑中的運用做一個參考。
一、造景:巧于因借,精在體宜——《園冶》的造園手法
計成認為:“因者,隨基勢之高下,體形之端正,礙木刪椏,泉流石注,互相借資;宜亭斯亭,宜榭斯榭,不妨偏徑,頓置婉轉,斯為精而合宜者也。”(卷一“興造論”)“因”,指園林中各要素要合理安排,以達到造景的目的。而“精在體宜”包含了設計的辯證法,“體”有得體之意,而“宜”則是設計的適度,園林中的營造和自然環境的協調。
因此園林建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趣味,根據所處位置的不同而建園林。“探奇近郭,遠來往之通衢;選勝村落,籍參差之深樹。”園林根據地形位置而相地,有不同的景致。計成認為“相地”大致分為山林地、城市地、村莊地、郊野地、傍宅地、江湖地,六種地也體現了六種不同的閑適園居生活。比如計成認為山林地最勝,有曲有深,有平有坦,可以順勢營造,自得天然之趣,不煩人工。江湖地只要略成小筑,就足征大觀,在園林中看煙水澹澹,漁舟唱晚,云流霞佇,可擬瑤池待穆王侍宴。
“市井不可園也”,計成在相城市地中第一句寫到,但蘇州博物館新館就建在蘇州鬧市區。“城市喧卑,必擇居鄰閑逸”,蘇博新館背靠拙政園,南邊不遠即是獅子林,從新館到舊館(即太平天國忠王府)留有一道門,觀眾從新館大門進入,再從忠王府出。其周圍盡是蘇州經典園林的圍繞,蘇州博物館的設計,貝聿銘先生堅持“中而新,蘇而新”的思路。作為現代主義建筑大師,貝氏的設計摒除了傳統園林中的“疊石”等造園方法和木架結構建筑,以簡潔的現代設計融入傳統的白墻和蘇式建筑的灰色,將園林的精華萃取出精神內涵,刪繁就簡。
那么何為“因借”?“借者,園雖別內外,得景則不拘遠近,晴巒聳秀,紺宇凌空,極目所至,俗則屏之,嘉則收之,不分町疃,盡為煙景,斯所謂巧而得體者也。”(卷一“興造論”)《園冶》中計成強調了借景的重要性,“構園無格,借景有因”,但“因借無由,觸情俱是”。意即構筑園林沒有固定的方法,但是借景有一定的依據,簡單講即美而不俗的景物可以“借”,借什么景物如何借就全憑興趣。
借景是中國園林之中最具代表性的造園方法,而在蘇州博物館中,也處處透著“借景”。在蘇博展覽廳一樓展廳,貝聿銘先生就利用一面玻璃墻借建筑外的“竹林”,將其引入展覽廳,中國傳統四君子之一“竹”之景如天然的裝飾繪畫,利用自然的光線構成和諧的室內裝潢。窗前一長幾,無分正反,然而觀眾卻總習慣坐朝窗外,欣賞庭院美景,有“隱士彈琴于篁里”之意境。
博物館走廊上的六邊形窗框則更顯蘇派建筑韻味,窗外的小院植一棵樹而已,但是卻體現了“然物情所逗,目寄心期,似意在筆先,庶幾描寫之盡哉”的思想,這也貼合了現代設計中的極簡傾向。
二、造境: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園冶》的造園境界
園林雖然是人工營造,但是要像天然形成的一般。計成在《園冶》中用詩意的語言來描繪了他理想的園林“山樓憑遠”“竹塢尋幽”“軒楹高爽”“梧陰匝地”,因此無論園林中山林高凹、深曲亦或峻懸、平坦,都應“自成天然之趣,不煩人事之共”。強調老子所說的“師法自然”的思想,也是造園的最高標準。
園林營造受到空間、材料、人力等客觀條件限制,難以達到真正的“天開”,但“宛然”則道出了對意境的追求。園林營造恰如文人山水畫,將萬水千山收納于寸紙之上,表現在“形似、神似、境似”三個層面。形似是對自然景物的模仿,神似將畫論中的“寫意”手法引用到園林設計中,注重抒發內在情趣。而境似則是形與神的結合體,境由心生“逸筆草草”創造出形神兼備的園林意境。
貝聿銘在設計蘇州博物館新館的園林時,也借用了計成《園冶》中總結的“峭壁山”的做法,“借以粉壁為紙,以石為繪也。理者相石皴紋,仿古人筆意,植黃山松柏、古梅、美竹,收之圓窗,宛然境游也。”因此,貝聿銘在設計蘇博園林時,有意在北面以白色的墻為“紙”,以片石為“繪”,借用了米芾一幅山水畫中的場景,來表現一種寫意的境界。而觀眾站在蘇州博物館新館的建筑前,貝氏設計了一個圓形的窗框來從外看到庭院景色,正表現了計成所說的“收之圓窗”。
貝先生設計蘇州博物館追求和諧適度、不高、不大、不突出的原則。建筑造型與周圍環境自然融合,“涉門成趣,得景隨形”。雖然計成所指園林的建造依據自然的地勢基礎上進行人工規劃,利用自然的山林河沼造園,但是蘇博新館比鄰歷史建筑,和周圍建筑融為一體,也能如自然生成一般和諧。為充分尊重所在街區的歷史風貌,新館地下建有一層,主體建筑檐口高度控制在6米之內,中央大廳和西部展廳二層建筑高度16米,未超出周邊古建筑的最高點。建筑色調以江南傳統的粉墻黛瓦為主,與周圍傳統園林有機結合。新館與舊館也彼此相連,參觀完新館通過長廊自然而然步入舊館太平天國忠王府,時空交錯,卻沒有新舊轉換的突兀感。
三、品園:得閑即詣,隨性攜游——游園的心態
隨著游園得到休閑放松,隨著自己的心態游玩賞景。計成一語道破游園的宗旨——得閑,游園的心態——隨性。保持輕松愉悅的心態游園,“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主人日涉園林,用閑逸的心態欣賞四季景色,雖有門卻關閉起來,獨樂于自己的世界。《園冶》力圖培養觀者“閑”的心態,因此在《相地》篇中,計成闡述了六種不同地形的休閑模式。山林地——勝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城市地——造閑,大隱隱于市;村長地——勞閑,“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郊野地——尋閑,“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傍宅地——樂閑,“他人之勝,借景偏宜,鄰氏之花,收春無盡”;江湖地——神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因此在《園冶》中,計成處處表述了“尋閑”“得趣”的設計手法,使游園之人得到身心放松。用“得閑即詣,隨性攜游”的心態來造園、品園,方能“頓開塵外想,擬入畫中行”。在一方園林中跳脫塵世,欣賞園中“小仿園林,大宗子久”之景,如畫中游。
品園之趣在于游人,因此每個人游園的感受也不盡相同。游蘇州博物館入口處能透過落地玻璃看到庭院水池片山,大廳走廊盡頭是一面流水墻,樓梯懸于水墻之上。走進展廳正面的落地窗外是如畫的翠竹,往展廳走,在轉角處一尊石佛神態安詳。走進每一間展廳,都像走進一間園林的房間,天花板不高,展廳不大,燈光不刺眼,一切都恰到好處。沿著長廊走出展廳進入庭院前,是一間旅游紀念品商店,但吸引我的是出口的落地窗處,窗外兩平米見方的庭院里種一株梅花,在有限空間里,多余之物“一概摒去”,只留下蘇州園林之精髓。蘇州博物館長橋盡頭連接地面的石梯,乃是仿蘇州園林石梯用太湖石而做。一方天井院內種一株紫藤,乃嫁接自忠王府內文征明手植紫藤,增加了蘇博新館與舊館的文脈關系。順著指引沿著粉墻,一轉彎就進入舊館忠王府,忠王府內庭院深深,屋舍鱗次,一新一舊之館卻有著內在的關系。
四、《園冶》的造園思想對現代設計的啟示
除了上述造園思想外,計成在《園冶》中“碎石鋪路”的設計思想對于今天的生態設計綠色設計也有啟發,他認為:“廢瓦片也有行時,當湖石削鋪,波紋洶涌;破方磚可留大用,繞梅花膜斗,冰裂紛紜。”廢瓦片破方磚也可以用,磨成各式方圓,花紋鋪地。也就是說在造園或別處房屋中的邊角料或廢料都可以留下來運用于新的建筑、園林之中,避免浪費資源。
今天城市中的建筑用鋼筋水泥土修筑,也催促工廠生產更多的鋼材,挖更多河沙。而新的建筑一定要體現新,大規模的現代陶瓷貼片,全新的軟裝和家具,周而復始地對資源掠奪、浪費,又快速更新換代將其淘汰。設計師的責任不僅是對產品進行設計,還要充分考慮到產品對資源的使用和生產過程以及其后對環境的傷害。所以當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的建筑外墻也使用從周邊老建筑收集來的舊磚瓦,不論實際利用率如何,但其觀念卻值得肯定。
而“三分匠、七分主人,非主人也,能主之人也”也充分肯定了建筑師、設計師的作用和責任。通讀《園冶》,計成羅列的造園方法雖多,如果生搬硬套,即使工藝再精湛,也只是匠人。能主之人即造園之總工程師需要領會《園冶》中講到的造園手法和造園精神,并結合自己的實際經驗去造園,這對現代設計師的身份認同也非常重要。
結語
《園冶》的設計建立在天人合一的宇宙觀上,順應中國農耕社會周而復始的自然觀和對自然的敬畏之心。園林是微縮的自然,士大夫在園林里“悟宇宙之盈虛,體四時之變化,尋求精神慰藉,享受外適內和、澄懷觀道的恬適”。
計成在《園冶》的《自序》《興造論》《園說》等篇總體論述和系統總結了造園的手法和思想。因地制宜,敢于創新,提出園林設計者的重要性的觀點,推崇“節用”的營造理念,注重植物和山石的配合,利用借景手法巧妙地將四季景色收之一畝方塘之地。
園林是人居住空間的延展,它注重人的精神滿足和心靈的放松,創造“宜居”環境,體現自然、建筑、人的關系。在當下中國建筑園林規劃服務的對象從士大夫貴族階層解放,更加注重社會大眾的生活,并營造公共空間作為其社會主體性的表現。因此,每一個城市的公共空間尤其是博物館、美術館作為其文化地標,更應該體現民族、區域文化或自然環境等特色。蘇州博物館新館作為一種“中而新,蘇而新”的嘗試是否成功,還有很多爭論,但不乏將其作為一種思路,用其解讀《園冶》在現代建筑中的運用。
參考文獻:
[1]熊偉.《園冶》新讀[D].南京:南京藝術學院,2012.
[2]張燕.山陰道上宛然境游——論《園冶》的設計思想藝術[J].東南大學學報,2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