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
膽 量
小時候我的膽子很小,晚上去鄰居家聽人講鬼故事,嚇得不敢回家。
硬著頭皮回家,路上有點風吹草動,覺得是鬼,身上會起一層雞皮疙瘩。
讀小學的時,晚上要去學校上晚自習,知道路邊有墳地,經過的時候生怕遇著鬼,走路時腳步不敢放重,可腳步越輕心里越害怕,因此走著走著忍不住朝著學校的方向飛跑起來。
十一二歲時我做了個至今記得非常清楚的惡夢,我夢見一個碩大的光頭,像鬼。驚叫一聲醒來,出了一身冷汗。
父親被我驚醒后大聲說著什么,拿著苕帚在房間四處亂打。
書上說世上并沒有什么鬼,不過是人心里想出來的嚇唬自己的。我信了書,但走夜路的時候仍然會害怕。
母親對我不滿地說,膽子那么小,將來會有什么出息?
為了鍛煉膽量,我曾大著膽子在夜晚一個人去過墳地,在路上對著墳唱《敢問路在何方》《少年壯志不言愁》。
我去西藏當兵時,深夜中一個人站崗,已不怎么怕什么了。
人到中年的我,不知道還在怕著什么,總還會有怕,這可能已不再是膽量大小的事了。
殺 生
記憶中我從未刻意殺死過什么動物。
我本能地拒絕殺死一只雞、一尾魚,那怕是一只令我討厭的老鼠,或者是一條使我有些害怕的蛇。
我有意拍死過許多蚊子,踩死過許多只蟑螂,可也并不認為它們就該死,而是覺得它們不該出現,干擾了我的生活,影響了我的心情。
我總以為自己算得上是個心底善良的人,可我也吃肉,并不阻止別人殺生,且樂于享用別人殺生的成果。
我的善良是不是也該打個問號?
我對那些食素的人心生敬意。
看到防衛過當殺人的消息,我想,如果自己或家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是不是可以把別人殺死呢?
答案是,可以。
我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為吃過的那些動物感到自己是個無法逃脫罪名的人。
立 場
我是個有看法,但不愿意有立場的人。
有立場的人會站隊,我認為人不該選擇站隊,站隊就意味著加入了某一種力量,會使另一方受到不公正的損害。
不站隊等于是不直接參與有形無形的戰爭,從個人發展上來說,在功利化的社會中是沒有什么前途的,但我還是不愿意選擇站隊。
我是個有看法,但不愿意有立場的人。
交 流
我不知何時開始拒絕和任何人交流。
我使勁回想那一天,那一天根本就不存在。
我一定是活過,而我現在死了。
我回憶起和白雪抱在一起,漸漸融化的過去。
我回憶起和飛鳥對話,漸漸沒有了聲音。
我成為一片風景,不需要再說。
時 光
你用白發結繩,懸自己的頭顱于時空之中。
你用失去味覺的舌尖,舔著心靈的傷口。
你用瘸了的雙腿支撐著枯委的身影。
你能感受到時光流走的聲音,沙沙的,嘩嘩的,動聽得要命。
你不必惋惜,悲嘆。
一 種
一次聊天時,翻譯家黃燦然先生說,無論你是什么人,你都是千千萬萬人中的一種。
我也是千千萬萬人中的一種,和每個人都不一樣,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人了,這意味著我可以平凡,也可以偉大。我現在擁有什么,或者沒有擁有別人所擁有的什么,五十年后再看,一切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我的現在平平淡淡,未來充滿了可能,而所有可能變成現實后,對于自己來說,又會隨著生命的終結而煙消云散。
那么,我現在活著,是否還要考慮要在這世界上留下些痕跡呢?
人盡可能地要依心而活,去過想過的生活,去成就想要成就的自己。
無論如何,你都是千千萬萬人中的一種。
這么想時,我得到了一絲安慰。
可 愛
身邊有不少可愛的人,我在他們眼里是可愛的嗎?
我的思想過于守正,情感過于純粹,經常會冠冕堂皇地說些大道理,會正兒八經地要求別人做個有理想,有追求,有愛心的,積極向上的好人,而實際上我也是個有七情六欲,有種種缺點的人,不是圣賢和神仙,我的思想與情感可能也并不像我所說的那樣守正,那么純粹。我等于就是《西游記》里,總是在婆婆媽媽說教的唐僧,等于是防礙了一些人想要“壞”一點兒,自在一點兒。
我等于是基本上不怎么會和別人開玩笑,這相當沒趣。
我也不太喜歡我這樣的人。
一樣是人,活法千差萬別。
選 擇
下棋時總是走得很快,急于求勝,結果常常是敗了。
有一次下棋時我特意慢下來,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即使想好了也不急于落子,以至于平時下棋很慢的對手也急起來。雖說我的棋技一直不如對手,最后還是勝了。
你想要獲勝時,十有八九是能獲勝的,只要愿意動腦子分析,做出正確的選擇。
選擇雖說用心,也用腦子,但基本上可以分為偏向于用心,和偏向于用腦子兩種。
我是偏向于用心的人,容易感情用事,總想著依心而活,活得自我,這樣無形中就活得有些不現實了。偏向于用腦的人通常是理性的,他不過分強調自我,甚至會為達成目的而背棄自我,因為他們十分明白,如果不能獲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在現實中就成了一個弱者,弱者在強者面前有什么自我可言呢?
想到蕓蕓眾生,現實種種,現實主義者有著有效的思想和行為方式,他們往住比我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更加聰明,更加成功。
當然,聰明不見得等同于智慧,有些人在當下獲得的成功,在將來說不定會是恥辱。有些人的成功放到二十年、三十年后說不定什么都不是了。
不要被別人所謂的成功影響,重要的是要依心而活。
依心而活,活得純粹的人,像卡夫卡,像梵高,這樣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