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貴麟
等待是用各有所屬的時間,互相換取。
這座城市的雨似乎還不想停止,雨季、空位與零碎的腳步使得下午像是讀不完的長篇小說。時間仿若被延滯成沒有盡頭的虛線,所有的細節變得相當清晰,行人與行李在轉運站的大廳上陸續走過。等車的時間里,周遭的事物按部就班進行,雨聲是待續情節。
自從k離去后,我就很少說話。k是個善于安排的人,相信生活就像是一部作品,所有的臺詞與行為,必定暗喻或接續了過往與之后的所要發生的事,認為處在的環境都是生活的展臺,必須懂得背后的寓意。行事歷對她而言,就是最安全的房間。每次的整理,使各個家具回到更適當的位置與裝潢,每次的移動,都關系著她與時間。“世界所發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無法視為單獨討論的偶發事件。”她說。因此她使我們兩人的生活相當明確、規律。
每次獨處時我總會想到k,想到那些具有節奏感的日子,所有的作息都附有備注,問題都獲得解釋:行程滿檔,沒有等待時的空白。“等待是對于安排的失序,設想欠缺周全,好比誤點的列車。”她對于生活抱持潔癖,像事情從未超乎預期,像被安撫、馴服而從未預期其他例外。
合上手邊沒讀完的書,心里想著小說可能的結尾,看著車票,已經超出了發車時間,車還沒來。此時的情境令我想起了孩提時期,自己總是落單的孩子,騎樓下等雨停,數著腳步聆聽漫長下午在知覺上的起伏,看著來往的車輛,確認每班車的顏色與車款,心想可能有熟悉的身影,在附近減緩了速度,他們可能不是我等待的目的,但總讓年幼的我感到安心,無須心急,父母的時鐘經常誤點,但最后還是會來,把我接回去的。
等車使我變得安靜,讓我漸漸知道,時間才是真正的布局者,所有事情都在這時緩慢地被復習,在看似重復的日子里,又稍微變個不一樣,街道上的人擁有各自的時間,在事情發生前,他們都還有各種可能。
自獨居于臺北后,從前的習慣都面臨著被更動的陣痛。k將她自身的時間都贈予了我,對我進行生活上的指導。仔細回想她調度我的行程,她總是一如既往地溫柔輕盈,將零零碎碎的片刻逐一搜集命名,區別為工作日與休假日,有些時間叫做間隔奏,有些名之為休止符。我也喜歡聽k羅列各式各樣的事項,像是偶爾攤開曝曬底片,端看、重整每日的行事歷,這樣的作息就像身為大城市的市民本能,作息機械式地維持整體的供輸,生怕意外。
我的房間是小型工作室,坐落于郊區的小公寓,隔音并不理想,鄰近的車聲與人聲格外清晰,感覺能夠透視環繞于四周的物體,但它們卻無法得知房間內的秘密。獨自居住的日子里,這幾坪的空間就像我的小宇宙,k并不常過來,也因此保持了這里的私密感,形成獨立的時區,任何言語與眼神,都像是投擲于沉默的靜景畫中,每每我都是唯一的說者,也是唯一的聽者,最后睡著的人,最初進入夢境的人。這里無須規則與排列,它應該被野放自由,亦從房間窺探到我體內的約略的輪廓。
在房間里的工作是偶爾撰寫專欄與寫作,覓尋文字過程需要靈感與故事,兩者都需要足夠的耐心與契機,經常整個晚上去等待文字的降落,與其說是等待不如說是期待,以這樣的心情即使整晚都是空等,那也不太令人失望,因此養成了失眠的慣性。k認為失眠是最不劃算的,無法估計數著睡眠的羊只,多么焦慮呀。但無人的房間里,并不是大礙,因為所有度過的分秒,都會經由房間回到記憶,歷經回憶的存取后成為屋宅的一部分。這將是個漫長的處理,房屋內也有許多正在進行的時間,正在播放的音樂,祥和的空氣,燃起的煙,它們仿若活物,各自擁有運行的軌跡,雖然我僅有無聲的字句,但在漫長失眠里,仍能感知夜晚時光正在體內跑動,疲倦與待退的煙癮像是觸覺輕輕梳理著我,窗外的街燈好比是星光,夜中房間所有的時間聚集并攏,成為真空的密室,仿若整個空間只跟我一個人對談。
逐漸入睡,抵達只有夢境才會出現的城市,已經打烊過后的街道,看見父母親的車輛緩行于身旁,k牽起了年幼時的我,共同放牧著睡前悉數的羊群,每班客運離開了轉運站,像是分針般的移動,在寂靜的市中心穩定馳騁,我們一同游行,走在星光鋪排成的道路上,走回從前的家鄉,在一片空地躺下,告訴k,至今仍計算著她離去后的日子,對我而言近似長久的役期,等待真正能脫離某個習慣的一天,“其實,我們的生活就是整個等待的歷程。我們并不能飼養、控制時光,但就像未完的小說,總因那些還沒發生的結局,而因任何的可能性感到安心呀。”我凝視著微笑的k。
長久以來我像個害怕獨處的孩童,總在行程的填空題里找尋自己擺放的位置,但獨居的房間中我看見時間的縮影,時間又是所有偶然與必然的總和,家中的每樣家具都是那樣和諧地共處。“譬如花也要不停地傳遞下去,繞過語意的深淵,回去簡單,來到現在——永無止境的現在。”醒來后我想起了夏宇的詩句,明白我依然需要回到現實、故鄉與童年,他們不可能重新展開,但已成為我走過的時間,只需要安穩的被記憶收容,而k也是,她可能只是某個習慣,某個等待的過程,或年幼時的那個我。
書本剛被收入書包,車正好進站,心里掛念劇情的種種可能,想著這班列車或許能沿著記憶的邊沿行駛回去,回到那年的騎樓與k相遇。此時雨終于停了,在等待紅綠燈時,聽見一陣急促的聲響,我明白是龐大的時間隨著日光持續行走,偶然經過同一個路口,帶著澄清、透明無比的情緒穿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