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古代封建制的基礎是都市國家。如果無視都市中自由市民的生態,就無法理解中國古代史。即便上流階層被封建制束縛是無可奈何的命運,但還有無視這一壓力、在都市中自由生活的市民。都市的市民在任何世界中都是將自由作為信條的,這在中國古代也不例外,只不過在中國找不到表示自由的詞語。
孔子所說的“仁”,有時候翻譯成“自由”最為通順。《論語》中有:“為仁由己,不由人。” (原文為“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出自《論語·顏淵第十二》。譯者注。)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不受他人的影響、引誘、脅迫,完全自由的人所做的行為自然就可以稱為“仁”。值得注意的是,這里不說“為善”,而是說“為仁”。
商紂王肆意施行暴政,朝廷上下陷入恐懼時,微子因屢屢勸諫不聽而離開朝廷;箕子因勸諫遭到紂王的憎恨,結果淪為奴隸;比干強行勸諫卻招來殺身之禍。孔子在《論語》中稱贊他們:殷有三仁。這三人都是不畏強權,勇于遵從自己信念的自由人。孔子不說他們是忠臣,卻用“仁”來形容他們,這一點值得注意。
司馬遷以孔子之徒自居。在武帝的強權下,他敢于為搭救戰敗投降匈奴的李陵而勸諫武帝,這就是基于自由人意志的行為。如果視作挽救武帝的失政,那是忠的行為;如果視作解救友人的悲慘命運,那是信的行為。但這樣的分析只會違背司馬遷的心境,與其從武帝、李陵的角度思考司馬遷當時的行動,不如說更應該贊揚他自身的決斷和勇氣。那么,究竟是什么讓他做了這樣的決斷呢?那就是不為他人動搖的自由人的驕傲。
列傳七十卷是《史記》中司馬遷最嘔心瀝血寫成的部分,他努力描繪出以都市國家為基礎的古代市民社會中交錯的人際關系。由于他是孔子的弟子,在敘述人物時往往帶有褒貶,但這不是后世道學者們所輕易下達的教科書式的判斷。
司馬遷手頭的資料里收集了大量的前代名士,要說其中他最尊敬怎樣的人物,那就是完全的自由人。不屈服任何權威,不敗給任何誘惑,依據自己信念行動的人,就是真正的自由人,也正是孔子所說的“仁人”。
《史記》列傳之首是《伯夷列傳》。伯夷是誰呢?據說他和末弟叔齊都是遼東地區孤竹國君的兒子。父親喜愛叔齊,有意傳位給他,于是父親死后伯夷就試圖把國家讓給叔齊,但叔齊不愿接受,又讓給了伯夷。伯夷為遵守父親的意志而出奔國外,叔齊也隨之離開了孤竹國,國人無奈之下擁立了次子。伯夷、叔齊聽說周文王是圣人,仰慕他的德行而棲身于周。適逢文王去世后武王繼位,武王一改父親的防御政策,起兵討伐殷商的紂王。和平主義的伯夷、叔齊堅決反對,出征時拉著韁繩勸諫道:“父親去世后葬禮尚未完備,此時出征無法稱為孝行。以臣下的身份誅殺君主,這不能稱為仁者。” 武王的隨從認為這是不遜之言,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幸得太公望及時制止,把他們帶離了現場。武王順利打敗殷商,誅殺了紂王,天下進入周朝。但兩人心中無法釋然,作為最小的抵抗,他們發誓不吃周朝耕地上生長的谷物。兩人隱居到洛邑西方的首陽山上,以自然生長的薇菜為食。其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薇菜采盡后,兩人就餓死了。關于兩人的行為,后世有種種議論。《論語》中孔子也和子貢討論過這個問題:
子貢曰:“伯夷、叔齊何人也?”孔子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乎?”
司馬遷引用這一問答來表達滿腔的敬意,他恐怕是這樣理解上文后半段的:
曰:“怨乎?(沒有迷茫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乎?(尋求自由而獲得自由,這是出自信念的行為,有什么迷茫的呢?)”
自由是社會環境問題,更是個人信念的問題。別人給予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因為給予的自由一定是有限度的。
司馬遷在此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通常天道沒有偏愛,往往幫助善良之人,但事實真是如此嗎?伯夷、叔齊不是善人嗎?他們的生活方式無可非議,卻無法免于餓死。孔子門下有七十位高徒,其中被稱贊好學的只有顏回,但他卻在朝不保夕的生活中早早去世。相反,作為大盜的盜跖犯下無數殺人罪行,率領手下數千人橫行無忌,最后卻能安然地迎接死亡。
讓我們聽聽孔子是怎么說的: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不同的人與人之間沒有共同的標準,各自的目的是不同的。)
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如果富貴是一生的目的,那我愿意做一個揮鞭引導權力者的下級官員。既然不愿做這樣的事,就好好珍惜自己的自由。)
孔子還接著說道,冬天到來后才能知道常綠樹和其他樹的區別。即便世間腐敗透頂,只要不受其污染就是真正的廉士。那么我們的生活方式是什么呢?那就是相信人類是不滅的吧。
人類有各種定義的方法,如果以肉體為重就是生物學的人類,如果以所持物品為重就是社會性的人類,這些都會隨著人的死去而消亡。最本質的定義方法是歷史性的人類,雖死不滅的人類就是其中之一。不滅的人類之所以能夠雖死猶生,就是因為他的名聲。
在中國人的思想中,名不是貼在身體上的名片,而是人類本身,至少是和人類本身密不可分的。名和實不應分開,因為人和人相知不是依靠肉體,而是只能通過名聲。特別是對于歷史人物來說,名聲就是一切,人是通過名聲來獲得不滅的。司馬遷基于這樣的想法,堅信人類是不滅的。
不過,這也是有條件的。司馬遷接著補充道,首先必須結識志趣相投之人。伯夷和叔齊是賢人,這一開始就是事實,此后經過孔子的頌揚而進一步知名。顏回雖然篤學,但也是通過進入孔子門下,其生活態度才成為世間的模范。雖然也有不少超脫世間、隱居在山間堅守孤獨自由的人,但他們中也有幸運和不幸運,很多人的名聲是被后世遺忘的。那么,混跡市民之間而獨善其身、為社會服務的人,是否就能夠揚名后世呢?這也不一定,需要有孔子那樣的偉人給予提攜。
因此,司馬遷的立場是一分為二的。其一是遵守孔子的教誨,從后世尋求知己,因此他的行動不能辱沒他作為儒家學徒的身份,司馬遷對此是抱有自信的。在李陵事件中,他不向武帝的權威屈服,基于信念向天子勸諫,展示出不為外界所動的自由人的驕傲。即便面對周武王這樣的大圣人,伯夷、叔齊也能夠堂堂正正地指出其過錯,而司馬遷在他們面前也毫不遜色。結果如何是無所謂的,那是個人無力改變的命運。但后世一旦有孔子那樣的圣人出現,必定會認同自己的做法并給予贊揚。
司馬遷認為,與自己一樣遭受不幸的賢人不計其數,特別是到了近代常常為他們嘆息:“若至近世,……擇地而蹈之,時然后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這正是在說他自己,“時然后出言”就是在必要的時候發言。“非公正不發憤”是指委婉的說法不足于震耳,這里用雙重否定表達肯定的意思,其實就是:“公正發憤。”也就是說,應該發憤的時候就要有發憤的自由。這正是直面李陵事件時司馬遷的立場。
司馬遷還有另一個立場,那就是繼承孔子,成為像孔子那樣的歷史學家。他作為歷史學家竭盡所能地搜集材料,不問巖穴之士和閭巷之人,凡嘉言善行都必須加以網羅而傳諸后世。幸而以伯夷、叔齊為代表,列傳中這樣的資料十分豐富,這是足以令中國感到驕傲的事實,歷史學家可謂三生有幸。
當然,伯夷、叔齊的故事在今天看來難以直接作為歷史事實。雖然近年來萬里長城外的遼西地區出土了刻有孤竹、箕侯等文字的銅器,但這不能直接證明伯夷的實際存在和箕子朝鮮的建國。伯夷和叔齊逃離祖國,不如說是和吳太伯相同類型的讓國傳說之一,與堯、舜、禹的讓位傳說也是一脈相承的。這樣的故事進一步發展,就成了《伯夷列傳》開頭出現的許由的故事。堯本想將天下讓給許由,但許由恥于自己被當作俗人,于是到潁水邊洗耳朵。巢父牽著牛走過,聽說此事后認為污染的河水不能飲用,于是牽著牛走去河流的上游。這樣的故事可能最早出自《老子》《莊子》等倡導無為的道家學說,但即便只是傳說,千百年來也一直溫暖著古代中國人的內心。如果只是個人的逸事,就不必神經質地追究其是否屬于真實的歷史了。
(嗅嗅摘自中信出版社《宮崎市定解讀<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