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蘋 周昭根
(暨南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廣東 廣州 510632)
任何政權都具有一定的功能,而不同的政權,其功能也有所不同。在舊政權被摧毀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對諸如鎮壓人民反抗、以封建倫理道德約束人民行為等功能予以堅決的摒棄。同時,為適應抗日戰爭形勢的需要,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還努力使自己肩負起更多的責任,給政權賦予了新的內容和使命,為抗日根據地的發展和調動一切力量堅持抗戰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此,從政治、軍事、經濟、教育四個方面探討抗日戰爭時期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所具有的功能。
舊有政權的政治功能是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對下實施控制。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的政治功能則是動員組織群眾參加抗戰,對漢奸反動派實行專政,保障抗日群眾的各項權利,并增強民眾關心國家、參與政治的意識。
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正式建立之前,華北地區已有抗日救亡團體對民眾進行了廣泛的抗日宣傳和動員。他們“盡量把亡國亡種、淪為殖民地的可怕前景告訴民眾,喚起民眾的愛國情緒”[1]。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和第二戰區半政權性質的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也曾擔負過動員群眾組織群眾的緊急任務。然而在日軍大舉進攻、舊政權土崩瓦解、社會秩序一片混亂的情況下,要真正做到動員群眾組織群眾,首先得安定人心穩定情緒,使群眾擺脫無政府無依靠的恐慌和不安。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的建立就“如同樹起一面大旗,使人民群眾和各種抗日力量聚集在這面大旗之下”[2]。這就為更好更有效地動員組織群眾提供了前提條件,因為“政府——在老百姓的眼里,是很有權威的”[3]。
與國民黨舊政權拒絕動員民眾參加抗戰不同,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建立之后,為使千百萬民眾投身到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滾滾洪流之中,在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第一,響應毛澤東“為動員一切力量爭取抗戰勝利而斗爭”的號召,規定縣區村各級政府主要官員皆負民眾動員工作之責,從組織上為動員民眾提供保證。第二,在實際工作中,注意將政府施行的減租減息、增加工資、合理負擔、廢除苛捐雜稅、改善民生等與群眾切身利益相關的政策同抗日戰爭的大局聯系起來,同“打鬼子求生存”[4]聯系起來,以此調動群眾抗日救亡的積極性,使“拿起武器,保衛家鄉”的口號成為群眾參加抗戰的自覺要求和行動。阜平縣的農民就喊出了要打日本、要吃飯、要下租子(減租)的口號,冀西地區七八個縣一下子就有15 000多人參加游擊隊,減租的結果比空洞的宣傳更有效地動員了廣大農民參加抗戰。第三,通過扶持群眾團體,來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晉察冀邊區施政綱領曾明確規定:一切抗日人民有結社自由,各級政府的民政部門負有掌理社團事宜的責任。陸續成立的工、農、婦、青、童、文各界抗日救國會“以爭取民族的解放為宗旨”[5],成為組織群眾動員群眾的直接承擔者,政府的職能很大程度上是通過他們來實現的。可以說“晉察冀邊區一切工作的計劃和布置都要經過他們的兩手,通過了他們而傳達到一千二百萬民眾,推動一千二百萬民眾”[6]。
晉察冀邊區政權的抗日民主屬性決定了它必然要對漢奸、特務、反動派實行專政。邊區行政委員會成立之初,舊的警察制度以及機構被取消,轄區內各縣普遍成立人民武裝自衛隊,臨時擔負懲治漢奸、維護地方治安的任務。1939年6月,晉察冀邊區公安總局成立,隨后各行署、縣、區、村先后設置了相應的公安局、公安科、治安委員等機構和崗位,冀西部分農村還一度建立了政治警察制度。各級公安機關是政府的職能部門,除依照邊區施政綱領有關“肅清一切破壞團結抗戰,破壞邊區的特務、奸細,打擊妥協投降派”和“對死心塌地的漢奸,嚴于懲處”的規定,嚴格履行對漢奸、特務、反動派實施打擊的職責外,還注意發動依靠廣大群眾合力鋤奸。1941年4月,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制定頒布了《公安局暫行條例》,對邊區公安局的性質、行動、工作、權限和機構設置等做了明確的規定。此后,邊區公安部門的工作得到進一步加強。
在對漢奸特務實施專政的同時,抗日民主政權還對抗日各階級各階層群眾的各項權利予以保障,并盡可能地給人民提供參政議政的機會,提高群眾對國家命運的關注程度。在長期的封建專制統治下,中國普通民眾尤其是廣大農民缺乏鮮明的國家觀念和民族意識,雖然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面前,他們本能地起來進行了一些抵抗,但還不可能把這種抵抗的意義上升到捍衛國家主權和民族尊嚴的高度,更不可能意識到自己作為國家的一分子有參戰的義務,更有參政的權力。直到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建立后,通過廣泛的民主選舉的事例才逐步提高了廣大群眾對國家命運的關注程度,增強了其參政議政的意識。
在戰爭的特殊環境下,政權必須肩負起一定的軍事職能。在晉察冀根據地,正規戰役由八路軍充當主體,但補充部隊兵源、組織地方武裝、進行戰事協作等任務則由政府來完成。
抗日戰爭初期,由于戰事緊急,八路軍主力部隊兵源又嚴重不足,因此在擴軍過程中,舊軍隊的散兵游勇、兵痞流氓、亡命之徒等均有混入八路軍的。而普通老百姓在“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傳統觀念下,很少主動參軍。隨著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的建立和鞏固,征兵工作逐步走上了正軌。1940年晉察冀邊區政府在《雙十綱領》中明確提出:“擴大邊區人民子弟兵,充分保障其給養和經常的人員”[7]。
為了保證兵源,邊區政府首先在組織上予以高度重視,在各級政府中設立相應的部門分管兵役工作。邊區由民政處分管,各縣有專門的人民武裝部掌理,村歸人民武裝中隊部負責。除專司兵役的各部門外,晉察冀各機關各部隊各群眾團體實際上也都以不同的形式參與兵役工作。其次在兵役制度上進行改革,逐漸廢除舊的封建募兵制,推行志愿義務兵役制。1942年1月,邊區行政委員會頒布了《晉察冀邊區志愿義務兵役制度實施暫行辦法》,規定:凡本邊區之男子在18歲以上、35歲以下者,均有服兵役之義務;志愿服兵役者,應依本辦法報名登記,聽候征召入伍。新兵役制的規定不僅有利于杜絕拉兵、買兵、派兵等不良現象,而且從群眾心理上提高了當兵入伍者的地位,因為應征者在志愿的前提下,還得通過一定的審查,“聽候征召”,這就在保證兵源數量的同時保證了兵源的質量。最后,結合新兵役制度,各級政府和群眾團體利用墻報、壁畫、報告、演劇、開會等各種形式,深入廣泛地進行宣傳,形成群眾動員的熱潮,以保證動員計劃的完成。
除了動員群眾參加主力部隊外,晉察冀邊區政府還組織了自己的地方武裝,主要有屬于各縣公安局的警衛隊、正規化的地方軍、接敵區的地方游擊隊和不脫產的人民武裝自衛隊。警衛隊人數不多,主要活動在城鎮,以協助公安局清查戶口,除奸緝匪,從事敵工,維持后方治安。地方軍和游擊隊均為脫產的武裝組織,地方軍較游擊隊規模更大,裝備更好,機動性更強,與正規軍配合作戰較多,后期多轉化為正規軍,如初期的馬本齋回民支隊等。游擊隊多是以縣為組織單位,區域性較強,以定期集合與分散活動相結合的方式進行游擊作戰,同時也在本縣區內配合主力部隊作戰。地方軍與游擊隊是主力部隊的重要助手,人民武裝自衛隊則是鄉村性自衛組織,最為普及,建制也最完善。1939年9月頒布的《晉察冀邊區人民武裝自衛隊暫行組織條例》規定:邊區“凡年在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之人民,無殘廢疾病者,不論男女均得參加自衛隊”[8]。16至23歲的隊員編為青年抗日先鋒隊,是自衛隊中的骨干力量和特殊力量,24至35歲的隊員編為模范隊,另外還有專門的婦女隊。
在組織系統上,邊區設人民武裝自衛委員會,專署設區隊部,縣設總隊部,區設大隊部,中心村設中隊部。最初,各級自衛隊隸屬于各級政府,各級自衛委員會由各級行政長官、群眾團體之武裝部長及其他代表組成。制度日益健全后,各級自衛委員會設隊長、政治指導員、軍事干事、政治干事、婦女干事、總務干事,由各級自衛隊代表大會選舉產生,采取民主集中制原則,在各級政府指揮下進行工作。到1941年,邊區人民武裝自衛隊已具相當規模,其中以青年抗日先鋒隊和模范隊為主體的民兵總數達30萬人。再行整頓后,民兵的軍事性和集中性大為加強,成為活躍在廣大鄉村田間的勞武雙料能手。每當有戰事時,民兵在各級政府的組織下,隨軍擔任向導、偵察、破路、運輸、聯絡、救護、轉送傷員等任務,以各種方式配合主力作戰。
在戰斗中,各級政府還組織廣大群眾協助作戰。1938年春,平漢、津浦線的大破擊戰時,就有好幾縣的群眾都參加了破路和搬運戰利品。百團大戰更是軍政民配合的典范,僅晉中區就動員了10萬余群眾參加破路,冀東區動員了8萬群眾,同時破壞七八個縣的公路和電線,正太沿線動員了2萬多民兵,編成50個大隊,在前線與主力部隊并肩作戰。可以說,晉察冀八路軍取得的所有輝煌戰績,都是晉察冀軍政民合作的結果。
最早出現于敵后的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可以說是白手起家。國民政府雖然承認了邊區政府,但在經費、槍支、彈藥和物資方面,邊區政府得不到任何接濟。在延安的中共中央,由于自身經費的短缺,客觀上也不可能大力幫助。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本著既要有利于抗戰又要有利于民生的原則,制定了一系列正確的財政經濟政策,在以下幾個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
晉察冀抗日民主政府成立伊始,所面臨的迫在眉睫的任務就是保障軍政供給。雖然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成立時,根據地內的八路軍只有幾千人,各級政府機構人數也不多,但隨著八路軍隊伍的迅速壯大和各級政權的進一步完善,軍政供給的數額越來越大。除了有限的外援和少量的繳獲日、偽敵產以及自力更生外,新生的抗日民主政府主要靠合理負擔的辦法,取之于民,解決供給問題。
在敵后抗日根據地中最早實行合理負擔的當推晉察冀邊區。早在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閻錫山就在山西提出了合理負擔的主張。根據地初創時,晉東北18個縣先后在戰地總動員委員會和抗日民主政府的領導下實施合理負擔。1938年3月,邊區行政委員會按照晉察冀邊區軍政民代表大會通過的有關“廢除一切苛雜的間接稅,建立合理的直接稅”的建議,公布了《村合理負擔實施辦法》及相關政策,對合理負擔做了嚴格的規定,廢除戰前近30種苛捐雜稅,統一各種賦稅,一律按村戶“分數”負擔。每家每戶的負擔額是根據其財產、收入和消費的情況,依照統一標準進行計算,再經村評議會審核確定,每年兩次進行征收。這種富者多出,貧者少出或不出的辦法,使負擔面擴大到50%左右,既消除了過去窮人既出錢又出力的不合理負擔現象,大多數貧農、雇農負擔減輕或免于負擔,又糾正了部分地區不利于統一戰線的“富戶負擔”、擅自攤派的偏向。在村合理負擔普遍推行并取得一定成績的基礎上,平山、唐縣等地又開始實行縣級統一合理負擔,1941年進一步發展到全邊區實施統一累進稅,使各階層負擔更為合理。
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成立之初,抗日軍隊的給養是就地籌劃,全邊區并不統一。邊區財經工作逐步走上正軌后,邊區政府開始承擔各抗日部隊軍費統一發放任務。在糧秣問題上,邊區政府先后采取過縣級合理負擔、公債購軍糧、發給軍隊現款自行解決等辦法,但由于戰時的特殊情況和邊區內各縣經濟發展不平衡,上述辦法實施起來均存在諸多不便。為從根本上解決抗日軍隊的糧秣問題,邊區行政委員會于1938年秋公布了《征收救國公糧條例》,規定以合理負擔的原則在晉東北和冀西征收救國公糧,“用以供給軍食,優待抗屬,救濟災荒,有余作為政府收入之一部”[9]。征收辦法以各家的全部收入(包括農業、副業、畜牧業、工商業、放貸業等)折米計算,按百分比遞增累進。救國公糧作為一種稅收,與一般稅收最大的區別在于征收之后的儲存保管不是集中于政府手中,而是分存于各村各戶。軍隊如需用糧,可隨時隨地用邊區行政委員會所發之軍用糧票,通過區公所軍用代辦所向各村領用救國公糧。這種獨特的財經制度是晉察冀邊區政府的創舉,它妥善地解決了堅持敵后抗戰的軍糧供給問題,變“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為“兵馬任動糧草隨行”,既方便了軍隊也便利了群眾。
晉察冀邊區政府是邊區人民的政府,因此在適當征收賦稅、取之于民的同時,還特別注意以政府行為幫助群眾發展生產,尤其是發展邊區支柱經濟——農業。具體做法如下:
第一,實施減租減息,幫助農民從繁重的地租和高利貸盤剝中解脫出來。至1940年6月,僅北岳區兩個專區就減租614.5萬斤,四個專區減息32.6萬元,極大地調動了農民的抗日和生產積極性。
第二,把握住生產的關鍵環節,不失時機地組織并協助農民的耕種與收獲。從1939年起,晉察冀各級政府便按季節成立春耕、護麥、護秋等專門機構,統一組織生產。每到春耕時節,邊區政府或是召開聯席會議,或是制定有關條例,直接推動群眾生產。對種子、農具、耕畜有困難的農戶還貸款幫助。1940年春,邊區政府對北岳區20個縣提供種子借貸4767石,補充耕牛6 921頭。夏收和秋收往往是敵我雙方田間地頭非軍事對峙最激烈的時候,邊區政府就將各級政府機構的干部分配下基層,組織群眾在主力部隊的配合下武裝保衛夏收秋收,并指定干部負責收獲后的堅壁工作。1943年秋收時,完縣地方政府動員了500名民兵,七天中搶收了1 300畝莊稼。
第三,鼓勵墾荒,擴大耕地面積。邊區政府先后頒布了《墾荒單行條例》《墾修灘荒方法》,規定新荒地和連續兩年未耕種的熟荒地,農民可以無租耕種,土地所有權歸承墾農民所有;灘荒地墾修先考慮土地所有人,土地所有人不能墾修者,則由地方政府招人墾修。在政府的積極鼓勵下,廣大農民及部隊和政府機關人員紛紛墾荒,使耕地面積逐年增加。據不完全統計,1938年春耕時邊區共開荒3萬畝,1938年至1939年僅平山等9縣就墾荒15 000余畝,1943年新熟荒共開墾53萬畝。抗戰八年晉察冀邊區共開荒120余萬畝,修灘地25萬余畝,耕地面積的擴大直接增加了農業生產總收入。
第四,在鞏固區大力提倡和積極推廣農業新技術、新品種,并改進農具,在條件容許的情況下,還組織科學實驗,以增加糧食產量。如晉察冀農林牧植局就曾通過實驗使小麥產量增加了10%。
第五,民辦公助興修水利,有計劃地鑿井、開渠、修堤。1940年春,邊區政府通過銀行向五臺、盂縣、定襄、忻縣發放水利貸款,共修水渠20條,灌溉農田13 385畝。1941年4月冀中滹沱河長堤工程竣工,河間等14縣水患威脅大為減小。1944年平山一縣就開渠65條,第一、三兩區的8個縣鑿井4 046眼。水利的興修,水澆地面積的增加,有力地促進了農業生產。
第六,通過撥工互助和合作社的形式將農民組織起來。中國農民歷來習慣于分散的個體生產方式,但在戰爭造成勞動力減少的情況下,這種分散的力量往往無法保證生產。在后來的生產實踐中,農民們逐漸意識到要克服戰爭造成的勞動力困難,就必須組織起來。在1943年開展的大生產運動中,阜平等地出現了撥工互助形式,而且取得了相當大的成績。到1944年,邊區許多群眾組織起來,全區20%的人口參加了 28 000個撥工組,勞動效率一般都提高了 30%。在實踐中,農民還將撥工互助的規模擴大,由小組而分隊而大隊,再至勞動互助合作社。在游擊區和接敵區,主要是勞武結合,民兵掩護和協助群眾生產。農民組織起來后,解決了部分地區勞動力缺乏的問題,提高了勞動效率,節省了勞動時間,還互助互學,提高了生產技術。總之,在邊區行政委員會的領導和幫助下,晉察冀邊區的農業生產迅速恢復和發展,既改善了人民生活,又為抗日戰爭提供了豐厚的物資基礎。
古今中外皆有災荒,因此救災賑荒就成為政府的基本職能之一。抗日戰爭期間,晉察冀人民除了遭受戰爭的創傷外,還倍受自然災害的侵擾。據不完全統計,自1939年始,晉察冀邊區共發生特大重大的水、旱、蝗、雹、震等災害十幾次。1939年特大水災時,日軍還趁機在冀中決堤128處,使災情加重,累及30余縣,近萬村莊,災民300余萬人。1945年,冀東同時遭遇旱、水、雹、蝗、震數災,100萬畝土地絕收。另外,由于日軍在根據地內散布毒菌,噴射腐爛性毒瓦斯,致使霍亂、傷寒、鼠疫、瘧疾等疫病流行,軍隊和老百姓罹毒染疫而死亡者甚多。1939年8月,一個月內華北地區因霍亂傷寒而死亡者就達四五萬人,晉察冀邊區死亡者也不在少數。所有這些災害對于生產力低下且正在遭受日軍“掃蕩”包圍的晉察冀根據地人民,尤其是極端貧困的北岳區人民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
為了幫助災民戰勝自然災害,度過難關,恢復和發展生產,晉察冀邊區政府認真履行政府職責,根據《雙十綱領》第十一條,各級政府都相應地成立了救災委員會,積極采取各種救災措施,減免災荒所造成的損失。第一,災荒發生后,縣區兩級干部立即深入調查災情,根據情況減免災區公糧的征收額。第二,“在‘保證不餓死一個人’的口號下,進行救濟活動”[10],在重災區無償發放救濟,分設粥廠以濟災民,政府撥款贈醫施藥。如1939年特大水災發生后,邊區政府當即撥款10萬元緊急救濟,次年又賑濟100萬元幫助災民度春荒。1943年大旱之后,邊區政府發放了60余萬元救濟款,4 000大石救濟糧,進行緊急賑濟。同時撥出300萬元專款修建被毀房屋,數十萬元添置災民衣被,300萬元為災民購置藥品。第三,為災情較輕的地區貸糧貸款,解決種子、肥料、牲畜,幫助災民恢復生產,修復被洪水沖毀的農田。如1940年春,邊區政府僅為頭年遭水災的北岳區就貸款300萬元,借貸種子4 767石,補充耕牛6 921頭、驢2 902頭、騾1 127頭,幫助災民完成春耕。據不完全統計,北岳區20個縣修復灘地14萬畝,恢復被沖毀土地的94.5%。第四,號召軍政機關節約,提倡群眾互助。1939年8月,邊區行政委員會曾對軍政民每人每天節約糧食數做過如下規定:部隊官兵1兩,政府和群眾團體工作人員4兩,一般民眾2兩,特別勞動者1兩。節約之糧均用于災民。1942年至1943年的大旱中,邊區人民自動募集互助,僅冀西群眾就募集糧食8 377大石、糠1 693石、米200余石、菜3 004斤、邊幣20余萬元。有的開明紳士也主動募捐,1941年繁峙縣20余名開明紳士組成“募捐救災委員會”,帶動全縣地主富農捐出小米300余石、邊幣300余萬元、麥種50余石,對解決春荒起到了一定作用。
以上臨災而救的措施雖是必要的,但不是根本的解決辦法,因此邊區政府在救災的同時,注意引導群眾生產度災,生產自救。1939年水災時,邊區行政委員會成立了“災民工作介紹所”,安插災民參加地方工作,從事生產勞動。1943年,邊區政府貸款210萬元,幫助重災的冀西三個專區發展家庭副業和運銷業,組織群眾割荊條、挖藥材、打獵等,解決了相當一部分災民的衣食問題。另外,邊區政府還注意采取積極的預防措施,力爭防患于未然,如禁止開墾超過三十度以上的荒山,以優惠政策鼓勵修梯田,提倡植樹造林,筑堤治河興修水利,耕三余一、以豐年備荒年等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全民滅蝗。近代歷史上也曾以“滅蝗”作為人工除害的手段,但實際上對于“蝗災”的救治根本無濟于事。然而,1944年和1945年發生在晉察冀根據地的蝗災卻有著與近代歷史上的“捕蝗”完全不同的結果。邊區政府調動軍政民力量齊動員,對群眾滅蝗還給予獎勵。阜平縣長親自帶頭,冀西14縣約有60萬人參加打蝗隊。1945年冀西3個專區滅蝗38萬余斤,挖蝗卵4萬余斤,基本控制了災情的發展,減少了蝗災的危害,從而也就穩定了人心。
由于邊區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正確的災荒救治措施,因此晉察冀根據地雖災害不斷,農業生產因此而受到嚴重影響,但并沒有導致人口銳減、農業生產凋蔽、民變驟起、社會動蕩的嚴重后果。相反,政府的幫助不僅使廣大災民的生活得到妥善安排,生產迅速得到恢復,1940年個別地區還超過災荒前的水平。共產黨和抗日民主政府的形象因此更加完美,根據地更具吸引力,甚至連一些敵占區的災民都到根據地參加生產自救。
抗日戰爭時期晉察冀邊區的教育是與抗戰建國密切聯系的。1938年1月晉察冀邊區行政委員會成立時,教育處作為四大處之一被單獨設置,以后隨著各級政府的建立健全,教育機構也日益完善。行署有分管教育的干事,專署和縣有教育科,大縣還設有督學,區有教師助理員,村有教育委員。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正是通過這一套完善的教育行政系統加強了對邊區教育事業的領導和管理,發揮著特有的教育功能。
早在1938年1月晉察冀邊區軍政民代表大會通過的《文化教育決議案》中就特別規定了戰時文化教育工作的基本任務:培養軍事政治干部,加強抗戰力量;造就專門技術人才,建設抗戰時期的各項事業;培養熱情的新青年,擴大民族革命的基礎力量。而晉察冀根據地抗戰建國的急需人才,主要是通過包括高等學校、中學、各類干部學校和培訓班等各種形式的干部教育來培養。
在晉察冀的土地上,先后有過四所戰時非正規高等學校:1939年2月,由延安遷至河北靈壽的抗大二分校主要是培養敵后抗日軍事人才,到1943年初共培訓了10期學員。1939年7月在延安成立后轉到冀西的華北聯合大學是邊區的最高學府,主要培養適合敵后工作的、有堅定的政治方向、高尚的革命品質和實際工作能力的黨、政、文教、民運各方面的高級干部。華北聯合大學在1941年2月與抗戰建國學院合并,鼎盛時期下設社科、文藝、工人、青年、師范、法政、群工等學院,教職學員4 000多人,截至1942年底培養了3 000多名干部,并先后為邊區七所中學配備了主要干部。1939年秋,邊區政府創辦了抗戰建國學院,主要是輪訓在職干部,與華北聯合大學合并前,共培訓了區政助理、稅收、銀行、合作事業、財政、秘書、婦女等各類行政和經濟建設人才1 000余人[11]。1945年5月,冀中行署還曾開辦過行政干部學院性質的五一學院,雖然存在時間不長,但700余名學員中有不少人參加了后來的解放戰爭,為新中國的建立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為了解決失學青少年繼續學習和基層干部培養提高的問題,晉察冀邊區政府從1939年開始,先后在各專署開辦了9所民族革命中學和抗屬中學以及抗大二分校附中。此時邊區中學的目標已“不是為了升學”[12],而是為了在以后能補充邊區政府、軍事部門以及生產單位對人員的需要。此外還有白求恩衛生學校、軍政干部學校、群眾干部學校、農業職業中學、蒙藏學校等中等學校以及各種各樣的培訓班。晉察冀邊區的干部教育在華北敵后根據地中成績最為顯著,不僅解決了基層干部短缺的問題,還為邊區培養了一大批急需的專門人才。1939年至1940年,北岳區和冀中區通過專區和縣辦培訓班以及在中學附設培訓班的形式,共培訓了1萬余名教師,補充了邊區師資,推動了晉察冀邊區教育事業的發展。
晉察冀邊區多是貧瘠的山區,歷來文化落后。冀西山區許多村莊甚至連一個識字的人都沒有,冀東文化稍發達,但農村中仍有80%的文盲。在遭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后,本來就很少的學校,或是校舍被毀,或是教師被殺,晉察冀邊區的學校教育幾于停頓。邊區行政委員會成立后,曾以行政手段要求各級政府幫助不直接遭受敵人炮火威脅的小學校迅速恢復教學,并一律免除學費,對貧苦學生還給以必要的書籍和紙筆等日用品,使窮人的孩子都能上學。經過一年的努力,各縣小學大部分恢復,有些文化落后、原本就沒有學校的地方還建立了一些學校。到1939年,全邊區小學校已發展到7 063所,入學兒童達36萬余人,占學齡兒童的60%。在此基礎上,邊區政府第二年制定的《雙十綱領》又進一步規定,“在提高國民文化水準及民族覺悟的目標下,實行普及的義務的免費的教育,建立并健全學校教育,至少每行政村設一小學,每行政區設一完全小學或高小,每專區設一中學”[13]。同時,邊區政府還進一步建立教育行政領導體制,改善教師生活,基本完成了普及的義務的免費的小學教育任務,推動學校教育向正規化發展。1941年以后,由于日寇的殘酷“掃蕩”,邊區小學有所減少,邊區政府開始對全邊區小學進行整頓改革,并在游擊區和接敵區創造了巡回小學、隱蔽小學、兩面小學等適應戰爭環境的靈活多樣的辦學形式,頑強地堅持學校教育。1944年教育會議之后,晉察冀邊區推廣小學民辦公助,使邊區小學教育進一步普及和發展,從而廣泛地提高了國民的文化水平和政治覺悟。
晉察冀邊區的教育是在戰爭環境下堅持的教育,因此不可能按部就班維持舊的教育秩序。同時,晉察冀邊區政權的抗日民主性質也決定了其教育必定會在堅持抗戰發揚民主的要求下有所改革,有所創新。
首先是教育結構上的改革。傳統的教育多局限于學校教育,而晉察冀邊區在堅持和發展學校教育的同時,更重視干部教育和群眾教育。這種教育結構上的改革,完全是為適應戰爭的需要,因為廣泛的干部教育和群眾教育 “是當前深入動員群眾參加與堅持抗戰培養革命知識分子與干部的重要環節”[14]。干部教育主要是通過各種高等教育和中等教育以及各種干部培訓班來完成,群眾教育則是通過各村建立民革室、救亡室、俱樂部一類的文化教育活動中心,開辦各種民眾學校、夜校、識字班以及各中心市鎮的民眾教育館等形式,掀起廣泛的全民的學習熱潮,從1938年冬天開始的“冬學運動”便是這種熱潮的主流。據不完全統計,1938年北岳區各縣冬學有4 000余處,1939年增加到5 379處,1940年達到8 373處,學員約52萬余人。鞏固區和部分游擊區幾乎村村有冬學,在提高廣大群眾文化水平的同時,也增強了群眾的民族抗戰意識。
其次是教育內容上的改革。晉察冀邊區的教育不僅僅是傳播一般的文化知識,更不是著力灌輸儒家的倫理綱常,而是以新民主主義為基本內容。1940年,隨著中學教育正規化的提出,中學課程設置被要求為基礎文化課占40%,政治課占30%,軍事課占20%,藝術課占10%。政治課所占比例并不是絕對大,但實際上文化課的課文內容是以抗戰、民主為主,軍事和藝術也是服務于抗戰的。小學課程除一般的國語、算術、史地、唱歌、運動等外,還有自然、社會、勞作、公民、常識,就是一般課程的課本也多是配合抗戰建國而編寫的,因此政治方面的內容實際上“占課本60%強”[15]。另外,基本生產技能的傳授也占一定比例,尤其在1943年以后,小學生的生產成績被列為評定學生成績優劣的標準之一,這就使小學教育的培養目標有了新的含義。
在邊區政府的提倡和組織下,各種各樣的學習運動前所未有地深入到晉察冀邊區的每個角落。教育不僅使晉察冀人民逐漸掃除了文盲,也使他們認識了中國,認識了世界,認識了抗戰,認識了不曾認識到的自我,教育給他們開辟了一個新天地。
教育還推動了晉察冀婦女解放運動的發展。由于中國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女子入學受教育的很少。晉察冀邊區政府通過廣泛宣傳,動員女童入學,幾年間取得了相當大的成績。如1941年冀西的阜平縣小學生中女生所占的比例達到了43%。1938年冀中各縣小學女生總數僅為22 410人,平均占小學生總數的13.15%,1941年增加到197 157人,平均占小學生總數的43.44%,最高的縣達到50%[16]。不僅如此,在群眾性的學習運動中,廣大農村婦女前所未有地沖破束縛,走出家門,參加識字班。1940年僅冀中第八專區7個縣的統計,參加冬學識字班的女學員就占學員總數的47.38%[17]。男女擁有同等受教育的機會,這就在最大的范圍內實現了最基本的男女平等,成為許多婦女干部走上革命道路的起點。
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是最早在敵后根據地實行新民主主義制度的統一戰線政權的典范,從其發揮的有效功能來看,新生的抗日民主政權具有不同于舊政權的特點:第一,舊政權總是代表少數人的利益對多數人實施統治,而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是代表根據地內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對外組織抗日戰爭,對內實施對少數漢奸賣國賊的專政。第二,作為抗日民主政權主要工具的常備軍已不是統治者的特殊武裝,而是人民的子弟兵。此外還有特殊武裝——游擊隊、全民武裝——自衛隊,共同肩負保衛政權、保衛家園、維持治安等重任。第三,工農群眾已經把自己上升為統治階級,積極參政議政,聯合抗日的其他各階級各階層共同管理政權,這說明晉察冀抗日民主政權已經發生了不同于舊政權的質的巨變,事實上成為了新民主主義中國的雛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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