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伶 吳真文
(湖南師范大學,湖南長沙410006)
聶樹斌(出生于1974年11月6日),男,漢族,初中文化,家住河北省獲鹿縣 (現石家莊市鹿泉區)XX村。1994年,聶樹斌因涉嫌故意殺人、強奸婦女一案于9月23日被捕(案發時未滿20周歲),次年4月27日被執行死刑。2005年,另案犯罪嫌疑人王書金被捕后交代其為聶案真兇。2007年,聶樹斌家屬向相關部門提出申訴,請求宣告聶樹斌無罪未果。2016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再審判決宣告聶樹斌無罪。
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三條規定再審的啟動方式:第一,各級法院審判委員會決定再審;第二,最高人民法院或者上級法院認為下級法院生效的判決和裁定確有錯誤有權提審或者指令再審;第三,檢察院以抗訴啟動再審程序。聶樹斌案歷時22年,期間新舊刑事訴訟法的交替、再審審查模式、啟動再審的證明標準等因素均對啟動該案再審程序產生了一定影響。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再審程序審理期限以六個月為限。聶樹斌父母及胞姐申請再審,辦案機關認為適用舊法不應再審而拖延期限長達7年,表明啟動該案再審程序為首要難題,主要原因之一即啟動該案再審適用新舊刑事訴訟法的選擇問題。
首先,以79年刑事訴訟法作為審查標準,不利于對原判證據體系進行評價。不同于我國刑法規定在新舊法的適用上應遵循“從舊兼從輕”原則,我國對于新舊刑事訴訟法適用問題,應以訴訟行為產生時的法律為準,即適用新法。此處所稱適用新法是指對訴訟行為的進行適用新法,對訴訟行為是否合法的判斷則應適用舊法。在1979年《刑事訴訟法》中有關證據問題的立法規范不僅數量少而且原則性較強,缺乏可操作性[1]。因此,對聶樹斌案再審審查中以舊法為審查標準,將延續原審案件中存在的證據問題,不能客觀、公正地評價原判證據體系,不能有效保障人權。
其次,關于聶樹斌案的再審,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異地法院復查與自行提審,對今后糾正冤假錯案有著標桿性意義。最高人民法院提審聶樹斌案,以其權威性與終局性彰顯了最高司法機關的公信力,其首開先例提審糾錯的行為,對日后冤假案件的糾錯具有指導性意義。嚴格按照法定程序是司法公正的重要渠道,最高人民法院提審聶樹斌案是程序正義的實體展示。最高人民法院提審聶樹斌案之審理難度由此高升。
根據現行刑事訴訟法規定,再審視情況按照一審或二審程序進行,聶樹斌案改判無罪是由最高人民法院依二審程序做出的終審判決。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規定:被告人逃逸或者死亡的,應當中止或者終止審理。這使得聶樹斌案再審有違反法律、法規之嫌,但該案的再審與“禁止對死亡的被告人的缺席審理”現狀并不矛盾。從整體上理解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結合立法背景、立法現狀及立法者立法原意,我們得出的結論是該條所禁止的是對被告不利的審判,而不禁止對被告有利的缺席審理。我國刑法規定禁止溯及既往原則,但不禁止有利于行為人的溯及既往,我國刑法禁止類推解釋,但不禁止有利于行為人的類推解釋。刑事訴訟法作為與刑法相對應的程序法,理應與其實體法保持“一脈相通”原則,對于被告人死亡的案件作有罪判決時應該終止審理,禁止缺席審理。對聶樹斌再審宣告無罪,是有利于被告人的判決,是最高人民法院嚴格恪守程序正義準則的表現。
此外,對于部分學者提出的聶樹斌案再審是讓最高人民法院面臨“缺席審理”的第一難題,這種觀點是不成立的。“禁止缺席審理”與禁止對已經死亡的被告人的“缺席審理”是兩個不同概念,不能混同。前者一般是指被告在世但未到庭,不能對其審理,而后者是指被告死亡,不對其案件進行審理。
該案原審判決主要定罪依據是聶樹斌本人口供,并輔以尸檢報告、證人證言、相關物證、現場勘驗筆錄等間接證據,便將聶樹斌定罪[2]。而該原審判決是以“以口供為中心的兩面印證式”的證據構造為基礎得出的結論。
第一,最高人民法院2016年11月30日公布的聶案終審判決書表明,聶樹斌自1994年9月23日被抓獲5日后才出現第一份有罪供述筆錄,期間5天訊問筆錄缺失。該訊問筆錄的產生違反了1979年《刑事訴訟法》第四十四條的規定:應當在拘留后的二十四小時內對被拘留的人進行訊問。對于該真實性和完整性存有嚴重疑問的口供證據的獲得,將作為認定聶樹斌案取證程序違法的主要證據。
第二,自1994年9月28日至次年聶樹斌被執行死刑,期間共有13份供述,聶樹斌在這些供述中對樞紐事實的供述前后矛盾,重復不定,關于作案情節、作案動機、案件實情的描述等供述也因證人證言而變化,因前后供述時間而存異,加之檢查機關對偵查機關訊問過程明顯具有指供傾向而提出疑問且不能排除指供,誘供可能,該13份供述在證據問題上的合法性、真實性便大打折扣,而該13份供述中前10份是聶樹斌案一審判決中的定罪證據。偵查階段形成的8份供述不能排除系刑訊逼供所得,亦不能排除系指供、誘供所成,一審所認定的其余定罪物證、證人證言都不能作為認定聶樹斌為兇手的直接證據。
前述證據存在“毒樹之果”之嫌,一審法院根據以上存疑證據和其他部分間接證據定案,有違疑罪從無原則。
聶樹斌在案發當日的車間考勤表是證明其有無作案時間的原始書證,該證據證明力大于一般傳來證據。在該案復查和再審期間,最高人民法院審查認為,考勤表確實存在,并已移交公安機關,但原調查人員對考勤表沒有入卷不能給出正當的解釋,致使對證明聶樹斌有無作案時間的關鍵書證失去證明力。辦案機關對考勤表下落不明不能給出合理解釋,有違《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因其不能舉證考勤表內容,故該考勤表應視為對聶樹斌可能有利的證據予以認定。
原審案件資料顯示,從1994年8月11日找到被害人尸體至同年9月底聶樹斌供認其罪行,此間50天辦案機關收集的關鍵證人證言筆錄,均未入卷,全部丟失[3]。這些關鍵證人包括被害人丈夫侯某某、同事余某某,在被害人失蹤后,其丈夫還參與尋找,同事余某某和原審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康某2最先發現被害人的衣物。余某某證實,該案辦案人員在發現被害人尸體后,于1994年10月21日之前已多次向其取證。證人侯某某表示,辦案人員在案發當年10月之前曾多次向其取證,且均有詢問筆錄。但是原審案卷材料顯示,到1994年10月1日,侯某某的證言才第一次出現,到10月11日和21日,才第一次出現被害人同事王某某、余某某的證言。此外,相關數據表明,案發后一個多月,辦案人員還收集了大量證人證言和其他證據。
對于案發后前50天內有關證人證言缺失的原因,原辦案人員未能給出合理理由且不能作出充分解釋,該缺失證據對聶樹斌可能是有利的,這一點值得肯定,最高人民法院采用申訴人及其代理人針對這些缺失證據提出的意見,完全符合存疑有利于被告原則。
本案原審將被害人尸體被發現時頸部纏繞的短袖花上衣認定為作案工具,該事實嚴重存疑。第一,原審案卷材料中記錄的花上衣辨認筆錄缺乏證據能力。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被用于辨認的物品須將其混雜在相似的同類物品中,且陪襯物品不得少于5件。而根據本案辨認筆錄,用以輔助辨認作為陪襯的物品只有3件,且3件上衣中有2件長袖,這與辨認對象存在明顯差異,使得辨認對象極其容易分辨。另外,辨認物無照片附卷,且用于辨認的花上衣照片與現場照片中的衣物存在明顯差別,這使得辨認活動缺乏規范性,以此而得出的辨認筆錄證明力急劇減小。
原審認定聶樹斌作案時間為1994年8月5日。經最高人民法院審查,最終不予認定該證明聶樹斌作案時間的證據。理由如下:第一,根據聶樹斌本人的有罪供述,不能認定其作案時間。在其13份有罪供述中多次供述了作案時間,但每次供述反復不定,對于具體作案日期在初期不能供出,后期卻能明確供述,不符合正常人記憶規律。第二,聶樹斌供稱受到葛某批評日期無法確定,作案日期亦無法確定,根據其供述推導出來的日期與原審認定的作案日期不匹配。第三,證人侯某某后來的證言與此前證言歷次重大變更,加之缺乏案發后前50天的全部證言,使這兩份證詞的證明力受到嚴重影響?;谇笆鋈矫娴脑?,聶樹斌作案時間為1994年8月5日證據不確定,不充分,無法認定。
2016年11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無罪判決的公布,令無數關注該案的人為之長嘆。聶樹斌是冤假錯案的“被害人”,該案在制度和程序上值得我們反思。
現行法律體系的日益完善使舊法所帶來的危害逐漸暴露。筆者認為,聶樹斌案乃至日后各類冤假錯案,再審審查都應當適用現行刑事訴訟法及其相關的法律文件,較79年《刑事訴訟法》而言,新法增加了許多有利于保障司法公正的證據規則,如口供補強規則、瑕疵證據的補正規則等。適用新增證據規則便于我們更客觀公正地對原審證據進行重新評判,且依據該新增證據規則得到的證據在證明力和證據資格方面都具有更高的可信度。聶樹斌案全案大部分證據若適用現行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四條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應當被排除,79年《刑事訴訟法》沒有規定非法證據的后續處理程序,才使得該部分非法證據合法化。本案啟動再審及其后續審查相關案情等訴訟行為適用現行刑事訴訟法,符合從舊兼從輕原則規定,也符合罪行法定原則的要求。
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二條規定了由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申訴使人民法院啟動再審程序的情形,但該條規定啟動再審的證明標準比較籠統,并不明確,使部分程序瑕疵難以消除?,F行審判監督制度中規定人民檢察院抗訴及人民法院自行決定能夠直接啟動再審程序,但對于當事人申訴審查沒有設置限期,使當事人的申訴申請被無限期擱置,這是我國司法實踐中的申訴常態。而聶樹斌案中,早在2007年聶樹斌父母及胞姐向有關部門提出申訴申請,2014年底,最高人民法院才指定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復查本案,足以表明聶樹斌案申訴期長達7年并非偶然。再審程序的設立本在于回應當事人的申訴申請,卻因審查期限法律無明確規定導致司法實踐中申訴處理無限拖延,導致當事人訴權得不到保障。改進當事人申訴制度,做到有訴必應,有利于從根本上保障被告人合法權益。
聶樹斌案再審聽證會中,原辦案機關出示的所有證據材料都主要通過宣讀案卷筆錄方式公示的,此種以案卷筆錄為中心的再審審查模式對于還原聶樹斌案案件事實極為不利。案卷筆錄所反映的事實是辦案人員反映的“事實”,并非案件真相。存檔被告人口供可能存在刑訊逼供情形;認定聶樹斌作案時間的原始書證缺失;聶樹斌所畫作案工具現場圖與其專業水平嚴重不符;聶樹斌被捕前自書的悔罪書使用繁體字與其文化水平嚴重不符;原審認定的作案工具花襯衣與案卷照片中尸體頸部附著的花襯衣是否為同一物,辦案人員給出將花襯衣進行清洗的解釋令人置疑等,前述證據均由案卷筆錄記載,根據現行刑事訴訟法均應予以排除??梢?,以案卷筆錄為中心的證據審查模式所反映的事實存在過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疑點,無法還原案件事實。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有關存疑證據的采納與否之規定,應秉持存疑有利于被告原則,對存疑證據不予采信。以往我國刑事案件的審理采取案卷筆錄中心主義的方式進行,這是以效率為重心的一種方式,聶樹斌案的再審程序避免了案卷筆錄中心主義裁判方式帶來的惡果,對于日后其他冤錯案件再審程序如何更好地保障人權起到了標桿作用。
注釋:
[1]陳瑞華.刑事證據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19.
[2]龍宗智.聶樹斌案法理研判[J].法學,2003,(8):4.
[3]中國裁判文書網.聶樹斌案再審刑事判決書[EB/OL].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
【參考文獻】
[1]陳瑞華.刑事證據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19.
[2]龍宗智.聶樹斌案法理研判[J].法學,2003(8):4.
[3]中國裁判文書網.聶樹斌案再審刑事判決書[EB/OL].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