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種遼闊抵達另一種遼闊(組詩)

如風

小海子

這絕處的一潭碧水

讓多少饑渴的羔羊，找到家園

斷壁之上，一只鷹

馱著一滴水翻山越嶺

當我把你們一一指認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

雞蛋花、木槿花、火焰花

當我把你們一一指認

在伊犁

那拉提草原上的頂冰花在風中

靜靜盛開著

椰子樹、棕櫚樹、檳榔樹

當我把你們一一指認

在下野地

鹽堿灘上的沙棗樹苦苦等待著

屬于她的春天

迎面吹來的海風啊

請原諒我風沙滿袖

原諒我在繁花遍地的海之南

想起西域的一場沙塵暴

想起久旱的戈壁上，一棵小白楊

吉兇未卜的春天

想起寬闊的河床上越來越窄的河流

想起牧道上轉場的羊群

為追逐一片青草跋山涉水

那些唱著“大海啊故鄉”的人們

月光下，你們看不見

看不見我突然的憂傷

看不見日月灣把我的咸咸的淚水

緊緊擁入懷中

賽里木湖

追隨這條從遠方趕來的路

一遍一遍走近你

朝覲你

一次又一次在你深不可測的藍中

淪陷

哦，這沉靜、圣潔而又憂傷的藍

讓那些懷抱孤獨的人

放下浮世

在你藍色的蕩漾中

擺渡余生

婆羅努爾山下，一匹駱駝

羊走了，羊圈還在

殘墟還在，放牧的人走了

七月流火。婆羅努爾北山間閃現的那片紅 色山梁，像一團火

戈壁、沙礫、裸露的河床

都匍匐在炙熱的大地上啞然無聲

這時，我看見一匹駱駝站在烈日下

安靜地，站在烈日下

紅柳、梭梭和小溪流給過它安慰

更多的時候，它必須堅忍地獨自跋涉

高高舉起的駝峰給多少旅人托起希望

它卻一生也走不出宿命中的荒漠

山空水枯，它面向蒼天的嘶鳴聲

被云端之上的山鷹叼走

白晝將盡啊，天地慈悲

而殘陽，殘陽如血

去溫泉

一路北上

天空由灰變藍

大片的苞谷、向日葵在朝霞中醒來

牧羊人趕著羊群迎接黎明

郭林布呼村、多蘭特布拉格村

貝德布拉格村、烏圖布拉格村

多爾巴爾托哈村，披著霞光

站在鄉村公路的兩側

為我指引那神山圣水西域泉都的方向

西海草原

兩匹馬，立在山坡，與科古琴群山一起

領受夕陽的加持

山坡下，綠茵如毯，水草豐美（溪流潺潺）

一群羊，啃食著盛夏（盛夏里的豐沛）

蒙古姑娘的紅裙子，像一朵艷麗的野罌粟

拴住牧羊人鷹一樣的目光，酒瓶滾落一地（醉了一地）

而草原之東，賽里木湖靜默如初

切丹和雪得克勇的傳說，被氈房里的馬頭 琴傳到遠方

驛站：摩崖

這半生。無數個驛站經過

可是，終究各奔天涯

某個場景里的某個人

偶爾還會回頭

張望一下

那一眼，像刀

在生命的年輪里狠狠劃了一下

這半生，漸漸開始舍棄一些舊物

開始以退為進

開始用沉默代替訴說

并且，在仲夏的濃蔭里

端坐在一個叫摩崖的驛站

不聲不響

天空越來越藍，你越來越遠

寬恕夏天虛妄的美

寬恕野罌粟帶著毒的愛

寬恕種植在沙漠里的誓言

也寬恕流星給黑夜留下的暗傷

初秋，天空越來越藍

天空越來越藍，你越來越遠

金色的光芒照耀著阿爾金山

庫姆庫里的沙

被高處的風送來，又被低處的風吹走

森林客棧

在森林客棧

她是一棵來自西域的沙棗樹

四月，雨后的夜里

蛙鳴聲一陣一陣傳來

空氣里還有雞蛋花微醺的芳香

森林滋養著天山上的來客

月亮推開云層的時候

沙棗樹開花了

你聽，她內心的春天

正迅速被打開

此時，荷開

入夜。風輕輕吹著

走在烏魯木齊東路的你

麻紗裙擺微微綻開

這時候的你，多么像一朵荷

一朵開在塵世的荷

風輕輕吹著

仲夏的暑氣漸漸退去

你的內心塵埃散盡

月亮正從云層中緩緩上升

而此時的月亮，是綻放在夜空的

一朵荷

大 寒

曾經大寒，今又大寒

大雪覆蓋的村莊寂靜無聲

炊煙在暮色中消失

風吹著雪

風吹著一只遠走他鄉的幼犬

風雪中

春天，越來越遠

依連哈比爾尕雪山下

一個牧羊人

行走在茫茫雪原中

谷 雨

這個春天，不談悲喜

不談西部荒原漫長的冬天

也不談吐爾根怒放的杏花在大雪中的憂傷

谷雨之后

酥油草挺直了腰身

滔滔的奎屯河祈福這人間——

風調雨順，萬物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