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夜(外一篇)

蔣曉華

八十一歲的田歌老師靜靜地躺在床上，沐浴著海南冬日的陽光。

這幾年，他身體不大好，醫生建議他到四季如春的這個寶島進行長期療養。于是這位離休軍級干部告別居住了多年的南京東部戰區干休所，來到了這里。

一方面治療，一方面回憶。

他這一生，是多么值得驕傲和自豪啊。作為文職軍人，他沒有辜負穿了七十年的軍裝。這位十一歲就從山東單縣參軍的“紅小鬼”，把一生都獻給了人民軍隊，獻給了我們親愛的祖國。他用畢生精力和全部才華創作的一千多首歌曲，大部分都是寫給部隊指戰員的。我非常喜愛的一首是《毛主席的話兒記在我們的心坎里》，“喀喇昆侖冰雪封，哨卡設在云霧中。山當書案月當燈，蓋著藍天鋪著地”“巡邏踏遍千里雪，練武只恨高山低。山澗當做障礙跳，風雪當做戰馬騎”。“青石板上烙大餅，罐頭盒里煮大米。身上熱汗烈日曬，滿面泥土雨水洗。”“哎……只要想起你毛主席，只要想起你毛主席，雪拌炒面甜如蜜，甜呀甜如蜜。毛主席，毛主席，您在我們心坎里。”這首1964年由年新疆軍區文工團創作員郭正位老師作詞、田歌老師作曲的軍旅歌曲經同在一個文工團的男高音歌唱家李雙江演唱后，立即風靡全軍全國，這是捧出的邊防戰士對自己的統帥、自己的領袖一顆赤誠的心啊！生動的歌詞，精美的旋律，我被深深打動了，幼小的心靈由此奠定了對文學藝術的摯愛。

田歌老師熱愛我們新疆這片熱土，由此創作了大量的歌曲。廣為人們稱道的《邊疆處處賽江南》也是1964年創作的。那時二十郎當的田歌老師同年輕的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一樣，風華正茂。我讀過為慶祝共和國成立十周年、兵團成立五周年，由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政治部編輯、農墾出版社出版的紀實性征文選集《天山戰歌》，熱血為之沸騰。陳毅元帥為兵團賦詩“戈壁驚開新世界，天山常涌大波濤”。我們年輕的作曲家田歌老師當然也不會缺席。這首歌是紀錄片《軍墾戰歌》的主題歌，著名作家袁鷹作詞，田歌老師作曲，創作出了這首珠聯璧合的曠世經典。我聽到無數當年的上海支邊青年、武漢支邊青年、溫州支邊青年……我的中小學老師、叔叔阿姨、大哥哥大姐姐們回憶，他們就是被這部電影、被這首歌吸引，來到新疆，來到兵團的，新疆也從此有了一個美麗的別稱，“塞外江南”。

我們還是再來重新欣賞一下吧。“人人那都說啊江南好，我說邊疆賽江南。朝霞染湖水，雪山倒影映藍天。黃昏煙波里，戰士歸來魚滿船。牛羊肥來瓜果鮮，紅花如火遍草原。”“林帶千百里，萬古荒原變良田。渠水滾滾流。紅旗飄處綠浪翻。機車飛奔煙塵卷，棉似海來糧如山。”

田歌老師的足跡踏遍天山南北，僅是為我工作的新疆兵團第四師，就創作了好幾首膾炙人口的歌曲。第四師的師歌《兵團戰士的心愿》就是其中之一，這首與兵團著名作家安靜老師合作的作品詞曲都是精品。“面對蜿蜒的界河，背靠親愛的祖國，我們種地就是站崗，我們放牧就是巡邏。背負祖國的希望，牢記人民的重托。我們屯墾就是為家，我們戍邊就是為國。我是哨兵，家是哨所。祖國是家，家就是祖國。要知兵團戰士想著什么，祖國富強就是我們的歡樂。”這首歌是經我們第四師全體干部職工投票被確定為師歌的，寫出了我們兵團人的精神，唱出了我們兵團人的靈魂。

當然，田歌老師一生創作的影響最大的歌曲還是同樣誕生在第四師這片神奇土地上的《草原之夜》。

創作出這首世界名曲的時候，田歌老師僅有二十一歲。這首歌肯定不是他的處女作，但絕對是成名作，代表作。一舉成名天下知，從此草原著墨難。

田歌老師與電影有緣。無獨有偶，《草原之夜》同樣也是一部紀錄片《綠色的原野》的插曲，而且誕生得更早。1959年，為慶祝共和國成立十周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八一電影制片廠專門派出一個攝制組，由張加毅導演帶領來到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拍攝一部反映兵團軍墾戰士屯墾戍邊英雄事跡的紀錄片。攝制組幾經選擇，把拍攝地放在了第四師可克達拉農場（即如今的六十四團場）。紀錄片拍得很成功，一時間風靡全國，極大地提高了兵團的知名度，當然“可克達拉”也隨之聲名遠揚，成為與香格里拉、呼倫貝爾比肩的令人心馳神往的世外桃源。尤其是影片中的插曲《草原之夜》，“美麗的夜色多沉靜，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聲。想給遠方的姑娘寫封信，可惜沒有郵遞員來傳情。等到千里雪消融，等到草原上吹來春風。可克達拉改變了模樣，姑娘就會來伴我的琴聲。”極具張力的歌詞，富有彈性的旋律，簡直是詞作者張加毅老師、曲作者田歌老師的神來之筆。這首歌一時間傳遍大江南北，幾十年久唱不衰，展現出攝人心魂的藝術魅力。1985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入教材，被譽為“東方小夜曲”，由此如同小提琴協奏曲《梁祝》、江蘇民歌《茉莉花》一樣，走向世界，成為中國音樂藝術、中國文化的一張名片，價值連城。

《草原之夜》的潛力是無窮無盡的。2015年4月12日，經國務院批準，在新疆，在伊犁，又誕生了一座名叫可克達拉的兵團城市。這座新城完全可以說是《草原之夜》這首歌催生出來的，“一首歌 一座城”就是新城最鮮明的特色，最明顯的標志。如今，這座城市已經初具規模，第四師機關也已整體遷來，師市合一，人口正在急劇增加。這座以綠色、水色聞名，伊犁河穿城而過的宜居、宜業、宜游的城市，中亞濕島，交響夏都，直教人疑是水鄉落塞外，最能體現江南的景觀特色。

今年5月中旬，89歲高齡的張加毅老師的遺孀薛蘊華阿姨率子女來到可克達拉市，實現已病逝十四年的張加毅老師的遺愿。可克達拉市政府把第一號榮譽市民證書授給了這位可敬的老人。張加毅老師、田歌老師對這座城市的歷史貢獻實在是太大了，一首歌由兩個人而生，一座城由一首歌而成。

海南冬日的陽光靜靜梳理著田歌老師的思緒。他這一生來過第四師多少回呀，如今他的思念肯定又在可克達拉市縈繞。自己年輕時創作的一首歌居然誕生了一座城，這是多大的榮耀、多大的欣慰呀。他寫過《啊，親愛的伊犁河》，“割草機在輕輕地歌唱，牧馬的哈薩克唱情歌。”他寫過《情滿伊犁河》，“我們的汗水和心血，溶進這悠悠伊犁河。”伊犁河給他帶來了無盡的靈感，激發了他奔涌不息的創作熱情，他一定還想給這座新城再譜一首歌，誰還會比他對“可克達拉”的旋律更熟悉呢？他的兒子田云松也具有和父親一樣的情感，在南京市鬧市區專門開了一家新疆土特產專賣店，把來自第四師可克達拉市的伊力老窖、伊珠冰酒、伊香大米、伊帕爾汗薰衣草、樹上干杏等系列產品介紹給這座六朝古都的廣大消費者，傳播可克達拉文化，擴大可克達拉影響，進行熱愛可克達拉的接力賽。

遙望南天，遙望那座美麗的海島，曾經當面多次聆聽過教誨的我，多想對老師說，可克達拉歡迎您！也許，這座充滿您熟悉氣息的新城更適合您的療養，您的健康。您會天天在《草原之夜》優美旋律的輕撫下，重新煥發藝術的青春，迎來生命永恒的春天。

夜游大院

夜深人靜的時候，又一次在白天工作的大院里漫游。

這個院子，伊寧市人都知道，新疆兵團四師人都知道，喚作四師師部大院。中間其實是一個公園，眾多辦公樓、住宅樓環繞四周，掩映在綠蔭下，矗立在草坪中。炎熱的夏季，大院里的溫度至少比外面低二到三攝氏度。冬季里，白雪皚皚，銀裝素裹，千樹梨花，好一派邊塞詩風光。這個被稱為四師機關的單位，年年被伊寧市綠化委評為綠化先進單位，環境衛生也是首屈一指。

白天上班，來去匆匆，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仔細打量這個大院，感受這個大院。夜晚就不同了，我的心很靜，靜得如同由喧鬧趨于平靜的籠罩著我的這個大院，我可以靜靜地體味天天相處的這個大院了。為它作首詩，或是寫篇散文。

大院里最有特色的就是中間的這個公園。有幾十畝吧，除了樹還是樹，除了草還是草，除了綠色還是綠色，除了生機還是生機。整整齊齊，錯落有致，一些精美的小亭子和雕塑點綴其中。不少老樹都掛著牌，和我們一樣建有檔案，姓甚名誰，何年出生，籍貫哪里。這些樹，都在全市老樹、名樹的花名冊、排行榜上，比我們這些匆匆過客資格老了去、價值大了去了。就是這些活了近百年的夏橡、松樹、白楊，讓我們有了根的感覺。我一棵棵輕輕撫摸著他們，如同撫摸著我的父親和母親。父母如今都離我而去了，可是這些樹還在。樹的命要比人長，左宗棠不在了，左公柳還在，茅盾不在了，白楊樹還在。人來過世上一回，是該多栽幾棵樹才是，長生不老、永垂不朽的秘訣其實在這里。

公園里白天很有人氣。一大早一些退休老人就來晨練了，他們成了“八九點鐘的太陽”。老太太居多，難怪女性壽命要比我們這些爺們長得多。接著，逛公園的各色人等就接踵而至，諸多小涼亭里的小石桌、小石凳上都有了臨時主人，在和象棋、撲克之類較量。也有人拉二胡，吹笛子，唱京戲，顯得高雅，有些文化。一直持續到天上出現了星光，地暗了，他們回去了，我來了。

我來了是因為坐在家里的電腦前思維短路了，靈感枯竭了，敲不出一個字。那就出去走走吧，看看那些樹，那些草，那些曾經和現在與我有關的房屋。

大院后門的兩側是一號樓、二號樓，這是現在的編號，其實從前叫東樓、西樓的。大院里還有好多棟樓，叫做什么塔樓、條樓。顧名思義，塔樓就是獨樓，一個單元直往上走，條樓就是一棟樓很長，六個單元以上。每棟樓都有歷史，每棟樓都有故事，每棟樓都住過一些說出他們的事跡令你肅然起敬的人物。不知道這些名稱，你就是初出茅廬嘴上沒毛才進機關的小年輕，還得好好磨合些時候。

二十二年前我從團場剛進入這個大院的時候，在老西樓、老東樓都各住了幾個月，后來被扒了蓋新樓了，繼續住，直到七年之后為了妻子上班方便才搬出了大院，謀生的所在卻還在這里。先是在一號辦公樓，接著搬入新落成的二號辦公樓，工作變動，到一個陳舊僻靜的兩層小樓貓了幾個月，又換到一處院落里棲居，整整修煉了四年，回到二號辦公樓，后又是在一號辦公樓，現在又來到底層機關小車隊的車庫的一棟舊辦公樓里。我幾乎在這個大院的所有辦公樓里呆過，也算是創了一個紀錄。周而復始，原地踏步，豐富的是過程，簡單的是結果。

在夜色中，我一步步丈量，丈量我這二十二年。人生有幾個二十二年吶！十八歲參加工作那會兒，我沒有選擇地做了一名代課教師，一干就是十六年。后來倒是主動選擇的，眼熱官場，于是考入了公務員的行列。有件事直接刺激了我。在六十四團中學工作時，一位同事請了個連長來家喝酒，邀我作陪，那連長很是不把我們兩位高三重點班班主任老師當回事，言語間很是倨傲。不就是個連長嗎？多大的芝麻綠豆官呀。從此棄教入仕，類似于魯迅先生棄醫從文。先生的選擇自然是正確的，我的選擇如何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與昔日同事相聚的時候時常羨慕他們的高級職稱，羨慕他們擁有的一份充實。我這二十來年又做了些什么呢？辦文，辦事，辦會，有多少是有用功？又有多少是無用功？可能有些還是負能量。為領導服務，為機關各部門服務，為基層服務，恐怕還是看領導臉色的多，為職工群眾服務的少。前些年八項規定沒有出臺的時候，時不時戰斗在吃喝第一線，雖說還沒有墮落為腐敗分子，在河邊站著的鞋也多少沾了些污泥濁水。為科學發展做出了多大貢獻？為和諧社會創造了多少財富？盤點起來實在汗顏。

樹是有價值的，草是有價值的，房屋是有價值的，教師是有價值的。官員也應該是有價值的，只是我們沒有很好地體現出來，得到一草一木的充分認可，使它們樂意接納我，融入其間。昨天，有關部門又讓填張表，在“特長”一欄中，在“愛好”一欄里，我不知填什么好。年近花甲，就要退休了，做些什么老有所為、打發余生呢？學楊善洲去綠化荒山吧？或是到偏遠團場支幾年教？好歹，我還曾有十六年教齡，有中教職稱證書呢。

大院裝著我二十二年的人生，夜色為我靜靜地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