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灼
如今,日本妖怪文化根植在電影、動漫、小說甚至手游的世界里,愈發展現出強大的生命力,吸引著來自全世界的粉絲。
日本電影《鐮倉物語》在內地上映后,引發了不少討論,影片的故事發生在離東京不遠的鐮倉,在這座小城上人類世界和鬼怪世界連接在一起,上演了一出跨越百年的愛恨情仇。
影片中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在片中出現的各種神怪,他們的個性與人類一樣有好有壞,造型卻是千奇百怪。自平安時代以來,鐮倉就是妖怪文化中經常出現的“背景板”,各種小說、日漫中的詭魅故事都在這里上演。
妖怪文化是日本文化中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日本本土的傳統宗教為神道教,神道教是典型的多神靈信仰,在它的理念中萬物皆有靈,動物有靈,植物有靈,就連家里的家具日用品也有靈氣,在一些現代的日本都市傳說中,甚至可以看到被擱置不用的家具有了怨氣的故事。
所以在日本文化中,口口相傳、書面記載的靈物、妖怪眾多,以此為靈感又誕生了一大批神怪小說,比如較早的《竹取物語》中輝夜姬的故事;與《源氏物語》齊名的《今昔物語》記載了大量平安時代的民間傳說;小泉八云的《怪談》記載了大量江戶時代的民間傳說;大名鼎鼎的《雨月物語》也是18世紀日本神怪小說的代表。
這些不同時期的作品傳承著大和民族對于多神世界的想象,也暗含著他們對世間疾苦的反映以及對民間生活的記載。擁有深厚的文學底蘊,日本的其他藝術也以文學為藍本一再演繹、發展著這些故事,讓這種文化發揚光大,傳承至今。到了現代,電影自然也沒少在這些神怪文化中取經。
回到《鐮倉物語》中來,影片中就出現了一些非常典型的日本傳統妖怪形象,比如雅人叔剛來到鐮倉的家時,有小河童在院子里穿過。其實要歸根溯源,河童最早是記錄在中國《本草綱目》中的,稱之為水虎,在河北一帶的水流中出沒。而在日本文化中,河童是居住在水中的靈物,性質與我們所說的河神類似。
而《鐮倉物語》里另一個典型的傳統妖怪形象在故事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這位關鍵人物便是“貧窮神”。窮神在中國民間文化中也有提及,但在日本文化里,貧窮神如片中一樣,是一位瘦弱邋遢的老人形象,掌持的寶物各個版本有所不同,在電影中是一個破碗,而在傳說中也有持木杖、團扇的形象。
這種神靈確實喜歡潛藏在一家的壁櫥之中,在一些小說的記載中喜歡味增,所以有些人為了避免招惹來窮神,不在家中做味增湯。說起來,《鐮倉物語》中雅人叔一家招待貧窮神的第一頓飯就是味增湯配米飯。
傳說在1182年,有一位武士家的傭人晚上在野外遇到了一個長者,兩人攀談起來。長者說自己剛從江戶番町的一家人出來,傭人一聽這不就是自己主人家嗎,這才知道原來長者便是貧窮神。長者羅列了這家人這些年遇到的災禍,家人所患的疾病,最后長者告訴傭人自己要去別人家了,以后不用擔心。果然從此以后這家人開始轉運。
除此之外,《鐮倉物語》里反派的戲份并不算突出,其中反派BOSS形象的靈感很可能源自天燈鬼。日本興福寺中有一此鬼雕塑,頭上的犄角正是頂著大燈籠的燈籠架,而這座雕塑正是建造于鐮倉幕府時期。
在影片中,雅人叔家里的庭院還出現過一目小僧,這也是在電影、動漫中出場率非常高的日本妖怪形象。別看一目小僧在《鐮倉物語》里只是賣萌的存在,在《百鬼夜行繪卷》里,獨眼僧形象十分可怕,常常在懸崖附近的山路上出現,眼睛會發出白晝般的光芒。
在后來流傳的故事版本中,大和尚變成了小僧人。一目小僧喜好惡作劇,比如掀開斗笠向人秀出他的獨眼,有些蠢萌。如今除了在影視作品中,獨眼小僧也常常出現在諸如《陰陽師》《仁王》這樣的游戲里,曝光率非常高,也就不那么嚇人了。
總體來說,《鐮倉物語》里各色妖怪的造型比較現代化,比如安藤櫻的死神、去世的老人幽靈都是以非常日常化的形象出現的,而出現的大象妖怪、蛙男等形象也都是直接從動物擬人化后的妖怪形象,并不十分傳統。但在其他的日本電影里,各種怪物背后卻承載著傳統文化的紋理。
怪談小說在日本很早就已經出現,而怪談類電影也是日本恐怖電影的一大分支。在這里要提到兩位十分重要的導演,一位是中川信夫,一位是小林正樹。
先說中川信夫,提到日本電影大師大家自然會想到小津安二郎、黑澤明、成瀨巳喜男或是溝口健二,中川信夫實在是一個被很少提及的名字。相比這些大師,中川信夫出道很早,上世紀30年代就拍攝了處女作,但導演生涯一直不太順利,直到50年代,他開始拍攝了一系列低成本的恐怖電影,這些電影成為他的代表作。
其中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是《東海道四谷怪談》。四谷怪談是記錄在小泉八云的小說集《怪談》中的最著名的一個故事,柔弱女子被丈夫殺害,回來尋仇,女鬼阿巖成為經典的日本妖怪形象。中川信夫用十分絢爛的色彩和舞臺劇的風格視覺化地呈現了這一傳統故事,堪稱經典。這個故事一再被搬上大銀幕,木下惠介、三隅研次、深作欣二等名導都曾翻拍。
中川信夫的另一部頗具代表性的作品是《鬼貓兇宅》,從片名里大家就可以看出影片里登場的妖怪是只貓妖。在日本民間文化中有個說法,人不能殺死貓,否則會被貓附身。而在《鬼貓兇宅》中,一家人的怨恨被集中到了一只貓身上,它也化作妖怪與仇家你死我活。
以貓為妖的日本電影還有幾部經常被提起。新藤兼人執導的《黑貓》,頗具古典韻味;大林宣彥執導的《鬼怪屋》里貓妖將一群度假少女置之于死地;陳凱歌去年拍攝的《妖貓傳》,也是根據日本作家夢枕貘的小說改編。
中川信夫還拍攝過《地獄》《怪談蛇女》《女吸血鬼》等一系列以妖怪神怪為題材的電影,其個人風格類似于拍神怪電影的溝口健二,經常能看到舞臺化的布景、復雜長鏡頭和攝影機運動,其作品在上世紀70年代后開始受到西方評論界的關注。
另一位將日本怪談電影發揚光大的導演是小林正樹。小林正樹是日本著名電影大師,《奪命劍》《切腹》等風格硬朗的影片讓他名留影史,《怪談》在他的作品中稍顯另類,卻是日本神怪電影的巔峰,曾獲得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藝術性與可看性俱佳。影片片如其名,將小說《怪談》中的四個故事搬上了銀幕,也開創了分段式神怪片的先河。
其中較為經典的兩個故事便是“雪女”和“無耳芳一”。雪女是日本民間傳說中標志性的神怪形象,在各種小說、漫畫、電影中經常登場。傳說雪女居住在深山中,外表極其美麗,常常勾引在山路上路過的男子,接吻時將其冰凍,再吸食男人的靈魂。這種既艷情又恐怖的設定的確充滿誘惑,這也是雪女成為經典妖怪的原因之一。
無耳芳一的故事更加曲折。芳一在電影中是一個雙目失明的僧侶,他的琵琶唱曲吸引了鬼怪的注意,常常欣賞他的技藝,但也會吸走芳一的陽壽。寺中長老在芳一全身寫下經文,使得鬼魂無法靠近,無奈偏偏忘記在耳朵上寫下經文,鬼魂再來時將芳一的耳朵撕扯帶走。在其他的故事版本中,芳一是一位普通的琴師。
此外,不得不提的還有“大映”的“妖怪三部曲”:《東海道驚魂》《妖怪百物語》《妖怪大戰爭》。在這個系列影片中,各種經典的日本代表性妖怪都有登場,包括長頸女妖、大頭怪、單眼傘怪、無臉怪、河童等等,故事簡單,造型驚悚不足,倒有些呆萌,三部曲整體風格也較為低幼。
到如今,日本妖怪文化根植在電影、動漫、小說甚至手游的世界里,展現出愈發強大的生命力,吸引著來自全世界的粉絲。這些千百年前因為對無法理解事件的想象而形成的獨特文化符號,正以另一種方式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談資和調劑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