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蝮蛇的后裔為中心探究武田泰淳的“恥”

成倩倩

摘 要： 《蝮蛇的后裔》是武田泰淳在日本戰(zhàn)敗后發(fā)表的作品，它在戰(zhàn)爭文學中占有重要地位。本文在充分理解作品以及各種先行研究中的基礎上分析作品中的“恥”，包括“恥”的對象及“恥”的表現(xiàn)。將作品中表現(xiàn)的對戰(zhàn)爭的反思同武田泰淳的實際體驗相結(jié)合探討武田泰淳的“恥”。以期進一步完善關(guān)于武田泰淳的研究。

關(guān)鍵詞：《蝮蛇的后裔》 武田泰淳 恥 戰(zhàn)爭

一、引言

武田泰淳（1912-1976）是日本戰(zhàn)后派作家中的杰出人物，他的作品體現(xiàn)了他對戰(zhàn)爭的認識，對人性、歷史、文化、政治等的深刻探索，有很深的研究價值?！厄笊叩暮笠帷肥俏涮镂膶W頗為重要一篇，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從此日本淪為戰(zhàn)敗國，《蝮蛇的后裔》在此背景下創(chuàng)作形成。小說主要圍繞衫、女人、女人丈夫——病人、辛島四個人之間的糾葛與紛爭展開，描述戰(zhàn)后在華日僑各態(tài)。目前國內(nèi)外對于《蝮蛇的后裔》的研究多圍繞煩惱、罪、愛等。截至2017年7月10日在中國知網(wǎng)以《蝮蛇的后裔》為主題可檢索到的論文有六篇，但與作品內(nèi)容相關(guān)的只有三篇：李慶保“武田泰淳《蝮蛇的后裔》人物分析”（2009）；趙業(yè)衛(wèi)“中國體驗在武田泰淳文學中的意義——從《司馬遷》到《蝮蛇的后裔》（2014）”；史軍“罪惡、滅亡與延續(xù)——論武田泰淳《蝮蛇的后裔》”（2016）。此外在其他網(wǎng)站檢索到：松原新一“苦惱的復活——以《蝮蛇的后裔》為中心”（「苦悩への復活ー『蝮のすえ』をめぐって」）（1970）；清原萬里“論《蝮蛇的后裔》—圍繞'罪'的問題”（「蝮のすえ」論--「罪」の問題をめぐって）（1987）；古谷鏡子的“《蝮蛇的后裔》與《愛的形式》與（戰(zhàn)爭和性“特集”—戰(zhàn)后文學中“戰(zhàn)爭和性”）（『蝮のすえ』と『愛のかたち』と（戦爭と性<特集>）——（戦後の文學における「戦爭と性」）（1992）；俞霓“武田泰淳作品《蝮蛇的后裔》研究-以作品中的煩惱為中心”（2014）等研究?？偨Y(jié)來看研究大體分為（1）分析小說人物；（2）以偽善者或罪為主題；（3）與“愛”聯(lián)系起來研究；（4）從“煩惱”的立場出發(fā)。除上述研究外還有諸多研究本論未一一展開，但由此可看出，從“恥”的角度分析《蝮蛇的后裔》的研究不多。因此本論以此為切入點，試分析武田泰淳的“恥”，以進一步靠近武田泰淳的內(nèi)心世界，為武田泰淳及武田文學的研究提供靈感。

二、《蝮蛇的后裔》與“恥”

《蝮蛇的后裔》題目取自圣經(jīng)，因此有神的懲罰、罪等意味。廉德瑰①曾在《日本為什么與眾不同》中指出，日本同西洋的“罪感文化”不同“恥感文化”占主要地位。武田泰淳在創(chuàng)作中將這種恥感文化與自身情感融合在作品中?！皭u”在《蝮蛇的后裔》中不僅是重要的線索更是武田泰淳情感的流露，故有重要研究價值，而何為“恥”及“恥”的對象是研究“恥”的前提。

論者認為作品中有兩種恥：一是家國恥，二是小我恥，小說主要圍繞這兩種恥展開，并且論者認為并非作品中所有人物都受到了“恥”，需滿足兩個條件即是否是“人”的身份及“人”自身是否感覺到恥辱。因此論者認為作品中女人、病人和辛島三個人沒有受到恥辱。

小說中女人利用三個男人的癡慕達成自我目的。表面柔弱可憐實則偽善虛偽，誘人犯罪在人淪陷后毫不留情轉(zhuǎn)身離去，因此女人是蝮蛇的后裔并不為 “人”，惡魔沒有羞恥感所以女人未受恥辱。其次病人病臥在床，妻子被上司霸占，其臺詞多為“太羞恥了” “忍受著屈辱”……然實際病人自身并未感到恥，“靜下心來，什么都忘掉”辛島和妻子的事“不過是男女之間的一點事而已”。病人已拋棄身為人的恥辱感，因此未受恥辱。最后辛島的人設同1947年中國槍決的BC級戰(zhàn)犯②田中久一③相像。辛島為原日軍將領(lǐng)，手握大權(quán)，戰(zhàn)后淪為戰(zhàn)犯四處逃竄，飽受恥辱的辛島本人卻不承認：“你們這些東西永遠都沒有資格鄙視我”。正如李娜娜所說“辛島一類人乘國家權(quán)力之便迎合附和，最終卻也淪為了戰(zhàn)爭的犧牲品” ④。辛島不承認恥辱因此失去了恥辱感，所以辛島未受恥辱。

綜上所述，女人、病人、辛島三人因不滿足“恥”的兩個前提條件所以均未受恥辱。

與上述三人相反衫不僅有恥辱感，且深以為“恥”并飽受“恥”的折磨。“戰(zhàn)爭敗了，國家亡了，我卻還活著”日本戰(zhàn)敗對衫打擊巨大?？吹皆S多日僑男女在中國人面前低頭屈膝衫感到強烈抵觸，國家敗亡國民茍存衫感到恥辱。飽受恥辱折磨的衫“變得沒有理想、沒有信念、只是活著”，然而在失去“詩”那樣美好的理想，以及自尊受挫時感到強烈的恥辱感。那種恥辱感“不只是神經(jīng)末梢的痙攣現(xiàn)象，而是深深扎根于漆黑的如野獸般的東西之上” ⑤，他掙扎拒絕為零，守護自己的恥辱感。衫是個有強烈恥辱感的人并且受到了恥辱。

如上所述，衫因國破家亡國民茍且存活感到恥辱同時也因被迫放棄理想，自尊受挫感到恥辱，家國大恥自我小恥都在衫的身上得以體現(xiàn)。

三、武田泰淳與“恥”

武田泰淳緣何寫了如此多“恥”？在《文學雜感——私小說的作法》中武田泰淳這樣談道：即使在開始一篇極其簡短的小說之前如果沒有迷惑、猶豫、恥，總之一種困頓的狀態(tài)的話對他自己來說寫作本身將不具有意義，是一種無聊的事⑥。因此作品是作家內(nèi)心世界的折射，《蝮蛇的后裔》中的“恥”也反映了現(xiàn)實中作家自身的恥。武田泰淳生涯中有兩次實際體驗對其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即佛教體驗和戰(zhàn)爭體驗，其中后者的影響更深并與他的“恥”有著直接關(guān)系，本論著重探究兩次實體驗與武田泰淳的“恥”之間的關(guān)系。

武田泰淳曾做過和尚，但據(jù)他在《宗教與文學》中描述這段經(jīng)歷并不愉快，他與世人看待佛教的看法不同，加之因曾被嘲笑這段佛教體驗武田泰淳感到羞恥。在《文學和我》中他寫道“佛教和我的關(guān)系……帶著反感的反抗” ⑦，但也收獲了因果報應佛教諸思想并且構(gòu)成其人性一部分。《蝮蛇的后裔》中衫說：“安穩(wěn)總會有被打破的時候這種念頭太過強烈，以至于想象不出一種‘幸福形式?！北闶鞘艿椒鸾趟枷氲挠绊?。此外衫需要“守護神”一事既是自嘲也是武田受佛教思想熏陶的結(jié)果，知戰(zhàn)爭不義卻參與殺害無辜之人讓他心不安且國家戰(zhàn)敗需尋求庇護。這種佛教思想與自身人性的道德讓他深知戰(zhàn)爭的不義不德，卻因身份限制而不得不違背自身意志，武田泰淳為此感到羞恥。

佛教體驗雖與其“恥”相關(guān)卻為次要，真正直接相關(guān)的是戰(zhàn)爭體驗。1937年10月武田泰淳作為輜重兵被派往中國中部，1939年10月退伍。兩年軍隊生活讓武田泰淳真實體會了戰(zhàn)爭的殘酷。在《中國人與日本人》中武田泰淳回憶初登戰(zhàn)場時：“映入眼中的全是中國人的尸體，幾乎沒有穿軍裝的，可能都是中國的老百姓，這讓我感到吃驚。⑧”深感戰(zhàn)爭非人道的殘酷性，內(nèi)心不安卻將一切歸咎于戰(zhàn)爭本身。臼井吉見⑨在《小說中“我”的設定》中說，武田泰淳在作品中極力想表現(xiàn)旁觀者立場，卻總深陷其中，這是武田泰淳一個創(chuàng)作特點。武田泰淳對戰(zhàn)中所做深感恥辱，并將這種恥辱在《蝮蛇的后裔》中再現(xiàn)。

上述二實體驗共同構(gòu)成了武田泰淳的“恥”的基礎并在作品中展現(xiàn)出來：佛教體驗是作中小恥，戰(zhàn)爭體驗構(gòu)成作中大恥。

四、結(jié)語

《蝮蛇的后裔》中，武田泰淳將人物置于極端境地，展現(xiàn)人最本能獸欲，后從人性角度凝視獸欲與自我心境重合，形成恥辱情感。作為理智與獸欲化身的衫和辛島共同構(gòu)成武田泰淳兩個方面。他痛恨國家權(quán)力卻必須依靠它生存，知侵略戰(zhàn)爭不義卻參與殺害無辜之人，武田泰淳是矛盾的，他的內(nèi)心在衫和辛島之間左右搖擺，最終理智戰(zhàn)勝獸欲，辛島死了。松本邦夫⑩曾說過武田泰淳最恥辱的事與中國體驗有關(guān)，身為中國文學研究者卻要侵略中國，他感到深深的恥辱。在同堀田善衛(wèi)的對談《我不再談論中國》中他表達了自身的歉意與愧疚。但究竟是從國家角度的懺悔還是僅從個人人性道德的愧疚無從得知，同時在武田的多部作品中對中國的稱呼都是以“支那”這種帶有侮辱性的名詞這一現(xiàn)象又讓人質(zhì)疑究竟武田泰淳對于中國是怎樣一種情感。伊藤博子在《武田泰淳談戰(zhàn)爭》中說過，“如果沒有經(jīng)過對人性本惡思想的訓練是沒辦法培養(yǎng)抓住善的那種強烈意志的，沒有覺悟的弱小的善人恐怕最容易被操控” 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些日本人的想法。因此武田泰淳是否有罪惡感以及他的恥辱是否源自于此等一系列問題仍待考定。

以“恥”為主題的武田泰淳的作品不止《蝮蛇的后裔》一部，可以說“恥”貫穿了他的所有創(chuàng)作，今后論者將就此課題更進一步探究武田泰淳的恥。以上為論者己見還有諸多不足請指正。

注釋

① 廉德瑰，男，教授，1961年生于哈爾濱市，1985年畢業(yè)于黑龍江大學哲學系，1995年獲早稻田大學政治學碩士學位，2003年獲早稻田大學文學博士學位.曾任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亞太研究中心副主任.2016年起任上海外國語大學日本文化經(jīng)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② BC級戦犯；據(jù)聯(lián)合國公布的國際軍事法庭條例以及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條例，戰(zhàn)爭罪犯類型B項為“慣例戰(zhàn)爭犯罪”C 項為“人道犯罪”A為破壞和平.

③ 田中久一（1889年3月16日 - 1947年3月27日），日本陸軍最高級別中將，原名小金井.1946年3月被指控為BC級戰(zhàn)犯，同年10月9日在上海美軍軍事法庭判處死刑，次年3月由中國軍事法庭判處死刑并在廣東執(zhí)行槍決.二人相像為論者推斷：同做為侵華日軍代表為中國人深惡痛極，下場悲慘，且二人同處一時代，因此辛島人設的靈感可能源自田中久一.

④ 引自：李娜娜「一九四七年前後武田泰淳の中國観：『蝮のすえ』の辛島の死を中心に」96ページ

⑤ 松本邦夫『作家―その原風景』2013年.原文：単なる末梢神経の痙攣現(xiàn)象ではなく、もっと黒々とした野獣的なものに根ざしている.

⑥ 引自：武田泰淳全集 『文學雑感―私的小説作法』別巻二。原文：きわめて短い小品にとりかかろうとする直前にも、何らかの迷い、ためらい、恥、つまりは困った狀態(tài)がなかったら、彼にとって書くこと自體が意味がないこと、つまらないことなのである。

⑦ 原文：仏教と僕の関係は、？（中略）反感をもってそれに反抗するようになりました。

⑧ 原文：上陸したとき最初に目にはいったのは、中國人の死骸だった。軍服をつけている死體はまるで見當たらなかった。すべて中國の民衆(zhòng)のものだったと思う。これはおどろいた」。

⑨ 臼井吉見（1905年6月17日–1987年7月12日）日本編輯家、小說家、評論家，日本藝術(shù)院會員。

⑩ 引自：松本邦夫.作家―その原風景[M].2013.

引自：武田泰淳，堀田善衛(wèi).対話私はもう中國を語らない[M].東京朝日新聞社，1973.

引自： 伊藤博子『武田泰淳が語った戦爭』2015年2月.原文；人間の本質(zhì)的に持つ悪（その極致が、戦爭と言う形で現(xiàn)れる）について考える訓練をすることなしに、善を摑みとろうという強い意志は育まれないだろう。覚悟のないひ弱な善人は、おそらく扱いやすいと思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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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文學雑感―私的小説作法』別巻二[A]//武田泰淳全集[C].筑摩書房，197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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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松本邦夫.作家―その原風景[M].改正版.2013.

[17] 伊藤博子.武田泰淳が語った戦爭[M].2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