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雅麗
摘 要: 德裔羅馬尼亞作家赫塔·米勒始終處于無根的漂泊中。何處是故鄉,是米勒作品中一直思索的問題。依托母題研究這一理論基礎,結合細致的文本分析,梳理《呼吸秋千》中的故鄉母題,析出《呼吸秋千》中書寫的雙層故鄉內涵。第一層為主人公出生成長的故鄉。第二層為主人公所渴望追尋的心靈故鄉。作家通過《呼吸秋千》中的故鄉母題書寫在控訴獨裁統治的毀滅性與荒誕性以及極權的暴虐帶來的人性扭曲的同時,從另一角度對出生地的家鄉給予了無情的批判。主人公和其他流放者對心靈故鄉的渴望,展現了流亡者的鄉愁,表達了作家對故鄉的追尋。
關鍵詞:赫塔·米勒 《呼吸秋千》 故鄉
“赫塔·米勒以詩歌的精煉和散文的直白,描繪了無家可歸者的生活圖景。”2009年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德裔羅馬尼亞作家赫塔·米勒做出了這樣的評價。獲獎作品《呼吸秋千》(以下簡稱《呼》)講述的是生活在羅馬尼亞的德裔居民于1945年被流放到烏克蘭境內勞動營的遭遇。米勒與勞動營幸存者尤其是與羅馬尼亞作家奧斯卡·帕斯提爾(Oskar Pastior)的談話構成了小說堅實的基石。①
身為德裔羅馬尼亞人,無家可歸是赫塔·米勒生存與寫作狀態的真實寫照。無論是在羅馬尼亞還是德國,米勒內心始終無以為家,最后在她自己的作品中才找到了存在的意義。“無家可歸的失望”以及“尋找故鄉的渴念”在米勒的作品中時時能找到痕跡。
借助于母題研究方法,結合細致的文本分析,本文嘗試闡釋作家在《呼》中是如何規劃以及如何層層鋪開展現故鄉母題的,進而梳理出《呼》中故鄉的雙層內涵。
一、故鄉人:熟悉的陌生人
因有著相同的語言、相似的生長環境、飲食習慣、禮儀習俗、宗教信仰等,在異鄉的故鄉人很多時候會讓人莫名的親切。而在《呼》中,勞動營里的故鄉人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勞動營中苛刻的管理,很多是由故鄉人來執行的。工頭圖爾·普里庫利奇因語言的優勢,成了勞動營當權者的左膀右臂,折磨同被流放的故鄉人,為自己牟利。童年時與貝婭的游戲揭示出他本就是殘暴、多疑、有著強烈控制欲、內心變態的施虐狂。“和圖爾玩游戲時,她總是演馬,圖爾則駕著馬。她摔了一跤,后來才發現,腳骨折了。圖爾用鞭子趕著她,說她是不愿再演馬了才裝痛。”(A65)面對勞工的痛苦抱怨,他幸災樂禍。作為翻譯,他不僅翻譯俄國人的命令,也用德語添加入自己的命令。為保持特權地位,他甚至設計除掉俄語流利的老鄉。面對天生弱智的卡蒂時,圖爾一如既往的冷血無情。圖爾又是貪婪的。他將“我”試圖換取生存物資的紅絲巾占為己有,他甚至和情人貝婭一起到集市上販賣原本該分發給勞動營勞工的衣物。“有傳言說,圖爾·普里庫利奇和貝婭·查克爾這些年來在洗衣間里私囤了衣物,拿到集市上賣掉,再和施矢萬涅諾夫分賬。”(A254)
饑餓天使操縱著勞動營中的每一個行為,正常生存環境下的道德體系在生命受到威脅時土崩瓦解。工友間蔓延的是冷漠和自私,信任變得奢侈。“比任何一堵墻都要長得快的是懷疑。在工地的抑郁氛圍中,每個人都懷疑別人:他是不是在搬水泥時抬了較輕的那一頭,他是不是在剝削我而自己卻偷懶。”(A38)饑餓天使啃噬著勞動營勞工的身體和靈魂,異化著他們的關系。
婚姻或兩性關系成為了生存的工具。在貝婭和圖爾他們類似婚姻的關系中找不到一絲美好的東西。貝婭既痛恨又依賴圖爾,依靠圖爾維持她較為體面的生存。律師保羅·加斯特和妻子海德倫·加斯特共有三個孩子,三個孩子就是婚姻的美好見證。然而饑餓天使讓保羅·加斯特對妻子將死之人的面色視而不見。他每天依舊吃著妻子碗里的湯,直至她因饑餓死去。面對生存的考驗,人性的自私無限膨脹。“律師就像個看守一樣尋找著他老婆。……把她的湯放在自己的湯旁邊。她眼睛一看別處,他的勺子就進了她的碗。要是被她發覺了,他就說:干嗎勺勺計較啊。”(A221)“夜戀”的地點是在工棚中,遮羞布僅僅是一片床簾。私密的男女性愛成了一種公開的秘密交易。“夜戀仍然必不可少。但對我們的女人而言,她們從中聞到的是自己勞累的艱辛,是同樣的煤味和同樣的思鄉病。”(A95-96)生存的挑戰驅使勞動營的女性接受這種無奈的“夜戀”。
為了生存,勞工們面對丑陋、冷漠無情的面包女王范妮強顏歡笑。“你要盡力而笑,要笑得徹底,真笑假笑渾然一體,笑得無助,笑得有心,就怕在范妮那兒失寵。”(A108)真笑和假笑,無助和有心,展現出一個陌生的畫面,讓讀者真切地感受到被壓迫者近乎絕望的境遇下求生存的無奈。面對生命的消亡,麻木成了常態。當悲傷和生存相沖突的時候,生存被推到了首要的位置。“勞動營教會了我們,在清理尸首的時候毫不恐懼。我們趁尸體還未僵硬前剝下衣服,為了不凍死,我們需要他們的衣服。我們還吃掉他們省下的面包。他們咽下最后一口氣后,死亡對我們來說就是贏利。”(A122)
工友之間的猜疑、婚姻中的利用、性的交易、對權貴的卑躬屈膝、對死亡的麻木都是饑餓天使的杰作,在極端的環境下故鄉人異化為熟悉的陌生人。
二、勞動營里有著故鄉的影子
在勞動營的專制中,始終有著故鄉專制的影子。“一個羅馬尼亞警察和一個俄國警察組成了一個巡邏隊,拿著名單挨家挨戶查訪。”(A11)羅馬尼亞警察這一身份名詞交代了國家機器是認可俄國人征用勞工的要求,并積極配合和協助這一行動的完成。甚至弱智兒“卡特琳娜·塞德爾”也被列入征用名單。“卡特琳娜·塞德爾,就是巡夜人卡蒂,來自巴特納地區的巴克瓦。要么是村里哪個家伙給了管事的混蛋好處,把自己從名單上拿掉,讓卡蒂來充數。要么那混蛋是個虐待狂,一開始就把她列在名單上。她生下來就智力低下。那五年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A43)一個本該受到保護的弱者成了被欺凌和利用的棋子,從側面揭示故鄉掌權者權力的濫用和腐敗,流放者的苦難有著故鄉專制的參與。勞動營指揮官“托瓦利施奇—施矢萬涅諾夫這個名字,讓我想起被放逐時,火車頭發出的呼嘯聲,想起家鄉教堂里那個白色神龕,上面刻著‘天命啟動時間”。(A27)勞動營內的權力代表與故鄉的白色神龕神似,暗示著這種專制不僅僅存在于勞動營,同樣也存在于故鄉的土地上。
勞動營第一年,當饑餓天使還沒那么歇斯底里的時候,齊柏林飛船延續著故鄉女人的德意志英雄情結。“在齊柏林飛船里,我們勞動營的女人們和德國戰俘幽會。”(A83)小說中勞動營的勞工多是羅馬尼亞的日耳曼族人。20世紀30年代羅馬尼亞境內的日耳曼人受納粹德國的直接控制,使羅馬尼亞投向了德國的懷抱。作家米勒出生在羅馬尼亞西部邊境日耳曼民族聚集的小鎮。當時該小鎮上除了老弱病殘,幾乎所有的青壯年男性都上過前線或服務于納粹。在小說“激動人心的年代”這一章中作者就較為坦率地描述了在羅馬尼亞的日耳曼族人的德意志情結。在勞動營里,貧窮落魄的德國戰俘依舊是女性勞工眼里的英雄。“我明白,這些陌生的德國男人有我們這些男人缺乏的一切。他們是元首派到世界各地去的士兵,……他們雖然也貧窮落魄,但之前卻在戰火中拼殺過。我們這里的女人覺得他們是英雄……”(A96)她們對德意志英雄的崇拜并沒有因為德國的戰敗、也沒有因為自己被流放到勞動營而受到絲毫的影響。她們與德國戰俘的幽會不帶任何的功利與雜質。“而在齊柏林飛船里,除了小白旗掛起來、收回去,愛不需要操任何心。”(A96)在家鄉,母親的言語和表情間,“我”也曾見證過這種英雄情結。“還是在斯大林格勒戰役的那個夏季,……從收音機里傳出了一個帝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愛欲:每個德國女人都要送給元首一個孩子。……我當時就想,她們只是表面上拿元首開玩笑罷了。從她們熠熠發亮的眼睛里就能看出,她們有多想做這種事。”(A94)他們有著身為日耳曼人的驕傲。“就像小城里所有的德國人一樣,我母親,尤其是我父親,堅信金色發辮與白色長筒襪的美麗,堅信希特勒胡子的黑色四邊形,堅信我們特蘭西瓦尼亞的薩克森人屬于雅利安人種。從純身體的角度來看,我的秘密都已是最惡心不過了。和一個羅馬尼亞人有染,更是種族的恥辱。”(A10-11)這段文字透露出,來自故鄉小村莊的人視德國為祖國,對自己的日耳曼身份有著無比的驕傲,面對本國的羅馬尼亞人有著盲目的優越感。“9月1日開始的這件事,我父親管它叫做‘閃電戰。母親叫它‘遠征波蘭。”(A53)小村莊的村民對希特勒發動的戰爭傾注了強烈的熱情。他們在收音機里關注戰爭的進展。“我”父親用大頭針在地圖上標著納粹德國的侵略推進,并為之興奮鼓舞。“我”被父母送去參加私人體操訓練,希望將 “我” 訓練成軍人的后備隊員。學校舉辦“民族星期四” 玩戰爭英雄的游戲。幾乎周圍所有的青壯年都參加過戰爭,投奔過法西斯。對于納粹的侵略戰爭,所有人都投入了很大的熱情。也有人投機,利用納粹軍人的身份在家鄉搞特權,為所欲為,紙醉金迷。然而村子里的村民只去做、去聽對自己有益的事情,對他們無益或者不利的事情,他們選擇不聞不問。曾經熟悉的猶太人和院子里鄰居的消失,人們不愿多打聽。通過這些細致畫面的描繪,作者對那種只以服從、秩序、虔誠為基礎的德意志民族性發起攻擊。
作家米勒從她的處女座《低地》開始,在她的作品中對巴納特施瓦本人閉鎖落后的生活狀態以及獨裁統治下陰暗腐敗的社會現狀始終持無情批判的態度,表達了對充滿迫害、毀滅人性的極權專制的強烈不滿。小說《呼》故事背景雖然已不是巴納特施瓦本地區,而是發生在烏克蘭境內的勞動營,然而作家通過勞動營故鄉人的陌生,通過故鄉專制和勞動營專制的對比,通過對勞動營故鄉人的德意志英雄情結的描述并結合回憶,從另一個角度對她的出生地的故鄉揚起了批判的鞭子。讀者從小說中看到的最直觀的是勞動營里的悲慘現狀,感受到的是集權專制下的饑餓、寒冷、冷漠、無情和對人性的摧殘。從作品的各種細節描述、回憶、對比等手法中,我們依舊可以窺見作家對那出生地家鄉的犀利批判。造就故鄉人的陌生一方面源于勞動營環境的逼迫,另一方面卻也有著故鄉專制的參與。小鎮居民以德意志民族身份而盲目自大驕傲,米勒都給予了無情的批判。
三、無歸宿感
小說伊始主人公由于同性戀傾向渴望逃離。很快,流放者被塞進了一列牲口列車,“牲口列車”交代了流放者將要面臨的悲慘境遇。小說中,米勒用細節化的描述、出神入化的擬人手法和詩意的文字冷靜而又真切地將流放者在勞動營中衣不御寒、食不果腹、環境惡劣、管理苛刻等狀況表現出來。比如木屐,一個細小的環節,米勒作了非常細致的描述:“木屐就是一場災難,只有鞋底是木頭做的,是一塊兩個手指厚的木板。上面是灰色的、邊緣帶一根皮質帶子的粗麻布。沿著那條皮質帶子,粗麻布被用針縫到了鞋底上。但是相對于縫合的針線粗麻布太薄了,總是會扯壞。最先壞的是腳后跟。”(A49)類似這樣的細節描述時不時從文中鮮活地跳出來。比如“節奏迅速,眼睛在游泳,手在飛舞,腳在顫抖。到現在我依舊恨那溶渣。”(A174)精疲力竭的勞動營勞工甚至羨慕已死去而不用再承受痛苦的工友。然而,羨慕已逝的人都成了奢侈,因為他們是不允許浪費任何時間和精力在胡思亂想上。“我們那些死去的難友們既不用列隊也不用背水泥。但是分心想這些是不允許的。否則接下來的日子里就沒法跳舞,沒法保持平衡的姿勢了。只要稍稍分心一想,就會產生很多次品,背上落下無數鞭子。” (A156) 殘酷的畫面躍然而出。小說中各種細節疊加、串聯、排列組合,道出了勞動營生存環境的整體概況,細致但不松散,瑣碎但不雜亂。
除了細節描述,作家創造出一串串詩意的詞匯,如土豆人、心鏟、饑餓天使等,詩意的詞句和惡劣環境形成強烈的反差,烘托出勞動營囚犯的悲慘命運。美好詞匯下隱藏的是讓人恐懼的惡魔。“饑餓天使”在小說中出現的頻率極高。她像監視人一樣如影隨形,讓勞動營勞工無法入睡,使他們變得陌生。冷漠成了勞動營中人與人之間的常態。
盡管生存環境惡劣,他們依舊渴望有家人惦念。家人的思念成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祖母的“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時刻回響在“我”的耳邊。然而,家人在《呼》中始終是疏離的。“我”被發配往勞動營,出發前夢中母親的哭泣讓“我”感受到家人的放棄。勞動營中收到的唯一家信中母親表現出的現實和冷漠讓“我”內心的堅強徹底崩塌。“那筆跡刺痛了我,母親的想法真現實,為了省地方,用‘19474月17生代替了‘1947年4月17日出生。”(A212)除了替代兄弟的生日,母親對于“我”只字未提。渴望被牽掛,偏偏被遺忘,這讓“我”陷入了絕望的境地。沒有了心底的那份希望,也就失去了心底的那份歸宿。一九五零年幸存的流放者回到家鄉之后,卻找不到人傾訴他們在勞動營中所遭受的一切。一方面他們沒法克服羞赧去講述勞動營中所承受的磨難和苦痛,另一方面也沒人愿意傾聽他們的訴說。“我很高興沒人問,可是內心卻很受傷害。”(A270) 勞動營的苦難,勞動營那些特殊的生存道德準則,“我”不知道該如何講述。但無人問及,更讓人體會到家人的漠不關心。身處勞動營時渴望的親情在回鄉之后依舊沒有得到回應,家人的冷漠深深地刺痛了“我”。“這個房子里的情形就像饑餓天使之于勞動營一樣。不清楚是我們大家有一個共同的不可觸碰者還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不可觸碰者。”(A268)“不可觸碰者”一詞勾畫出“我”和家人之間的鴻溝。身處家鄉,內心卻依舊找不到歸宿。在小說中,家人不是以溫情的形象出現,更多的是以一種陌生冷漠的面目呈現在讀者面前。他們曾是“我”最熟悉的家人,卻也是最無法理解的陌生人。
惡劣的環境、身心的折磨、希望的幻滅,讓流放者始終處于一種無歸宿感中。主人公的同性戀取向更加劇了他的無歸宿感。流放者的無歸宿感貫穿于整部小說中。
四、思鄉——活下去的希望
思鄉是一種身處異鄉時對回家的渴望。在《呼》中思鄉寄托著一種生存的希望。思鄉的內容散落在小說的各個章節,家鄉的親人、家鄉的伙伴、家鄉的美食、在家鄉度過的童年以及家鄉的各種物件就像項鏈上的珠子,分散卻有線相連。
隨著流放的開始,恐懼突然增長,思鄉就開始伴隨他們。思鄉之歌,從流放之初唱到回鄉,伴隨他們走過勞動營中5年艱苦的歲月。 “那是我生命中最長的一首歌。這首歌女人們唱了五年,這首歌勾起了我們無盡的鄉愁。”(A19)
看不見的饑餓天使是勞動營中的真正統治者,對抗饑餓天使最有效的武器則是對童年和家鄉飲食的回憶。他們將自己鎖入回憶和幻想中,在回憶和幻想中用餐。 “當饑餓變得尤為強烈的時候,我們就開始談論童年和飲食。……農村來的女人們是討論得最詳細的,每一個菜譜都像一場戲劇一樣由三場組。”(A115)對伴隨著美食的童年的回憶尤其顯得不可抗拒。饑餓而又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果腹的時候,列奧伯得只能吃童年的回憶了。“這一天我們可以吃任何我們想吃的,我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A115) 接下來小說中一口氣提及了十六種小吃的名稱,而這十六種小吃多是類似面包、面粉等可以果腹的東西。這不是一個幼童而是饑餓的列奧伯得渴望的食物。饑餓感來得那么強烈,所有填補饑餓的東西都一股腦兒跳出來。與其說是回憶,更不如說是“我”對食物的幻想。小吃的詳細清單與勞動營中的饑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此時,思鄉,思念的是那個沒有饑餓的地方。
祖母的“我知道你會回來的”那句話在小說中一再提及,一廂情愿的對家人的思念是“我”精神上的支撐。小說中的俄羅斯老母親對流放在外的兒子的牽掛,讓“我”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我問月亮:我的母親已經那么老弱?她病了嗎?她是否還住在我們那所房子里?她還住在那兒還是也去了一所勞動營?她還活著嗎?她是否知道我還活著?當她想起我的時候,是否會以為我已死去而哭泣?”(A79) 俄羅斯老奶奶成了思念孩子的母親的化身。俄羅斯老母親送的那塊手絹在列奧伯得的眼中也不再是一塊簡單的手絹,而是承載了某種特殊的含義,手絹有了一種詩意的保護層,可以對抗外界一切可怕的東西,代表著一種生存的希望。“在勞動營中這樣的手絹是找不到的。這些年中我原可以把它拿到集市上賣掉換些吃的。……阻止我這么做的是:我覺得手絹就是我的命運。如果丟了命運,那就失敗了。我很肯定,我祖母告別時的話語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已經轉化成了一塊手絹。”(A80)“我”渴望那充滿溫情的心靈故鄉。
更多的思鄉畫面散落在小說的各個章節中:勞動營中的看門狗和孤獨讓“我”回憶起童年時代的毛絨狗和母親說的“你還有我”。勞動營水池的氣味讓“我”想起家中衣柜里白色樟腦丸的味道。“我”回憶家鄉的旅行大巴,回憶母親的話,回憶祖母的話,回憶家里過圣靈降臨節和除夕夜的情景。思鄉,就像一根希望的紅繩貫穿著整部小說,勞動營的勞工正是抓著心中的這一根希望之繩而努力地活下來。
1950年當“我”重獲自由回到家鄉的時候,卻已經無法再適應家里的生活。“陌生無疑是種負擔。但是最親的人之間的陌生是一種超量負擔。我的思緒關在箱子里,我的呼吸有著俄羅斯的味道。我不想離開,但渾身散發著遠方的味道。”(A273)“我”重新陷入思鄉的愁緒中,內心重又開始尋找故鄉的征途。
五、捍衛心靈的“故鄉“
內心的無歸宿感,讓勞動營勞工始終在追尋內心的平靜和安寧。勞動營中,卡蒂代表著這樣一種安寧。她天生弱智:“她智力低下,五年中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A43) 她沒有任何工作能力,不明白任何指令和懲罰。當大家在進行集合訓練的時候,她去擦工棚中的地板。“她不會感受到任何干擾她生活的不安全感。地板從來沒有那么干凈過。”(A104) 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其他勞工承受的痛苦她絲毫意識不到。這種生活狀態正是其他流放者所渴望的。“她的行為與勞動營的規章格格不入,但卻符合那樣的生活狀態。我們羨慕她身上隱藏著的某種自然本能的東西。”(A104) 她是勞動營中唯一沒被異化的人,始終保持著最純真自然的狀態,因而異于勞動營中其他任何人。“卡蒂的弱智始終保持在一種可以原諒忍受的狀態內。她不與人親密,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這些年中她始終保持著類似家養寵物的自然純真。她身上沒有任何陌生的東西。我們喜歡她。”(A105) 在勞動營勞工的心中,卡蒂是一個奇跡,是內心安寧的象征。所有人都在努力保護著她不受傷害。“每個人都會卷入到面包案件中。但是任何人都不可以將卡蒂堅硬的面包占為己有。這一法則也是面包法庭的一部分。”(A122) 卡蒂是安寧、純真和美好的代名詞,是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捍衛,不允許任何人去毀滅的。“在勞動營中我們學會了扒死人的衣服,而毫不害怕……但是卡蒂還活著,雖然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我們心里都清楚這一點,把她當作我們的財富來看待。在她身上我們可以彌補我們相互傷害的錯誤。只要她活在我們之間,那么我們就要竭盡全力地,而不僅僅是盡可能地去保護她。我們保護的已經不僅僅是卡蒂本人了,而是蘊含著更多的內容。”(A122) 無論其他勞工為了生存相互之間是如何冷漠無情,對于卡蒂卻依舊保持著內心的善良和溫暖。
故鄉是一個能安放內心、讓人心緒安寧的地方。漂泊的感覺是身在異鄉的人難以擺脫的痛楚。《呼》中的主人公恰恰是缺少這種內心安寧的。無歸宿感伴隨著主人公列奧伯得·奧貝格的一生,無論是身處夢魘般的勞動營中還是在回到曾經的出生地。在《呼》中,故鄉隨著小說人物境遇的變化而發生著轉變。身處家鄉時,不為社會和家庭所接納的同性戀取向是“我”內心安寧最大的威脅,“我”渴望在遠方找到一個安放心靈的故鄉。在夢魘般的勞動營中,生存是唯一的目標和任務。此時,“我”又渴望著回到出生地。回家不僅僅意味著回到出生地,更多的是意味著回到心靈的避風港,回到沒有饑餓的地方。面對殘酷的生存威脅,那個曾想逃離的出生地重新變得溫暖起來,曾經溫暖的畫面被推到了記憶的最前方。米勒小說的很多地方都將主人公出生地和勞動營的生活相聯系,流放者對家鄉的回憶轉化成了活下去的安慰和希望。然而,當主人公回到家鄉,記憶中曾經溫暖的東西不復存在,曾經熟悉的變成了陌生。 心中渴望的安寧并沒有隨著回到家鄉而實現,于是心重又踏上尋找故鄉的道路。小說中,對于家鄉的感情主人公經歷了逃離—想念—回歸—再逃離。但是無論是逃離還是想念,他始終是在尋找他心所向往的故鄉。尋找心靈的故鄉貫穿在整部小說中。
因此,筆者認為,米勒所傳達的故鄉內涵隨著人物、場景和人物心態的變化而發生著變換。勞動營中故鄉人的專制殘忍、麻木冷漠、自私貪婪、盲目的日耳曼民族情結、親人間的冷淡缺乏溫情,延續了作家早期作品的風格,從另外一個側面揭露了作家曾經生活過的羅馬尼亞小村莊的專制、愚昧、冷漠和自以為是的優越感。勞動營中惡劣的生存環境、暴虐的專制讓勞動營勞工時刻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無歸屬感,饑餓和專制催生著各種鄉愁,內心歸鄉的渴望和無家可歸的迷茫和絕望交織在一起。面對被異化扭曲的人性,仍在內心深處守護著一小片文明之地,不懈地追尋著安放心靈的故鄉。因此,小說中作家表現的故鄉內涵主要包括兩層。第一層內涵是“我”出生成長的故鄉。這一故鄉內涵主要是通過對故鄉人的刻畫,從側面反映出生地之故鄉的灰暗和專制。與米勒在早期作品中表現的一樣,對于這個故鄉,作家依舊是持一種揭露批判的態度。陌生的故鄉人身上體現出的殘忍、麻木、冷漠、缺乏溫情以及一如既往的德意志情結,也體現了專制對人的迫害和對人性的毀滅。第二層內涵是“我”所渴望追尋的心靈故鄉。通過對殘酷環境和專制統治的描寫,刻畫出“我”和勞動營勞工的無歸宿感。也正是這種無歸宿感讓“我”的內心一直處于追尋靈魂安放之所,追尋那讓內心自在舒適的故鄉。
同時,作品中體現出的對故鄉的批判和追尋,并不是分割獨立的,兩條線不斷地有著交織和重疊。在批判中追尋,在追尋中批判和思索,去追尋那魂牽夢縈的故鄉。
注釋
① Müller, Herta: Nachwort. In: Atemschaukel, München: Carl Hanser Verlag 2009:.299. / 赫塔·米勒.《呼吸秋千》后記[M].吳文權,余楊,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277;后文出自該著作的引文,隨文標出該著作的首字A和引文出處頁碼,如A299,不再另注.也不再標注國內出版的譯文的頁碼.
參考文獻
[1] Müller,Herta: Atemschaukel.Roman [M] .München:Carl Hanser Verlag,2009.
[2] Arnold,Heinz Ludwig:Text+Kritik[M].München:Richard Boorberg Verlag,2002.
[3] Eke,Norbert Otto(Hg.):Die erfundene Wahrnehmung. Ann?覿herung an Herta Müller[M].Hamburg:Igel Verlag Literatur & Wissenschaft,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