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鈺冰
摘 要: “烏托邦”一詞的出現源于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遙遠的西方乃至中國都誕生了描述烏托邦社會的很多不同形式的表達,但從20世紀開始,人們逐漸開始對烏托邦進行反思,使得一大批反烏托邦文學應運而生。反烏托邦文學將人性的異化體現得淋漓盡致,而人性又恰恰是我們永恒關注的主題。反烏托邦文學和人性作為兩個獨立的研究領域,分別各有不少研究者,但將這二者結合進行探索卻少之又少。然而,研究者在分析反烏托邦文學的過程中,又多多少少對人性異化的話題有所牽涉?;仡欉@一領域的研究,研究者基本都集中在反烏托邦經典的三部曲上,同時缺乏時間維度的對比和對現實意義的探索,因此這一主題研究這依舊有很大的發揮空間。
關鍵詞:反烏托邦文學 人性 極權主義 科學主義
一、前言
要明確反烏托邦文學的概念,首先應從它的反面——烏托邦文學說起。16世紀英國的人文主義者托馬斯·莫爾在《烏托邦》中創造了“utopia”這個詞,使烏托邦這個概念首次走入人們的視野。通常來說,所有對于完美社會的理想都可以被稱為烏托邦。基于此創作而成的作品便稱為烏托邦文學。而反烏托邦文學作為烏托邦文學的變體,具有與烏托邦文學相不符的對立面。作者常通過夸張的敘述,描繪出看似理想的狀態下的種種社會弊端。他們試圖證明,建立在高度發展的物質基礎之上的,不是和諧美好,反而是人性的泯滅和道德的淪喪。
再回到對于人性的界定當中來。自古以來,人性的善惡始終是各門各派爭論不休的話題。從而使得針對人性的善惡的探討也成為文學創作的重要題材。烏托邦與反烏托邦文學也不例外。所熱衷的人性本就復雜,關于人性的理論基本上可分為性善論、性惡論和環境塑造論三種。自然對于人性的討論,也永遠不會過時。
基于以上,反烏托邦文學中的人性主題是個十分具有研究價值的課題。它不僅能幫助我們在文學的范疇上更好地理解作者的創作意圖,理解在創作過程中的情感體驗。也能推動學界對于人性的研究,不僅是作品所展現的人性,作者對人性的看法,甚至是作者的人性,又或是以作者為代表整個時代的人性的表現,加深對人性領域的繼續探索。
此外,研究所具有的現實意義也不容忽視,反烏托邦文學的創作者也是生活在社會大環境下的人,必定深受社會的影響。他筆下的創作的情節和人物,必定能折射出作者對所生活時代環境的思考。喬治·奧威爾所描繪的動物莊園彌漫著蘇聯體制下極權主義盛行的影子,赫胥黎則把他所見墨索里尼的統治融入到作品的創作中。盡管有時間的差距,我們現在依舊生活在作者生活的背景下,他們所關注的、所批判的社會現象是否有了改善,我們是否依舊需要提防作者筆下社會在現實生活的誕生。我們是否已經遭受到人性的扭曲和異化而不自知?,F代科技的發達是否無形中為這種社會的到來提供了必要的技術條件,我們是否會淪為作者筆下所描述的無意識屈服的個體。這一個個問題都可以作為我們研究的關注點,對當代社會的發展起到一定的警醒和教育意義。
二、反烏托邦文學領域的研究回顧
追本溯源反烏托邦文學誕生的原因,與烏托邦這一崇高的人類理想脫不了關系。烏托邦作為人類誕生的美好幻想,與人性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人類最深層次的渴求。而反烏托邦文學則試圖展現,沒有辦法達到烏托邦社會所描繪出的那種臻于完美狀態。其一是通過人性本身的惡面,其二是通過批判對人性的異化。
在對反烏托邦文學的研究中,后現代主義角度成為了一個近年來嶄新的研究角度。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重視反烏托邦文學的現實意義。何謂后現代?或者何謂后現代主義?不少研究者都在分析烏托邦文學作品的過程中,也同時給出了“后現代”概念的探索。學者劉麗霞在其研究中對“后現代”這個概念進行了一定程度在探索[1],她首先提到,德國學者潘諾維茨在1917年出版的《歐洲文化之危機》一書中使用“后現代”這個詞來描述歐洲文化的虛無主義和價值崩潰的現象。而真正使得“后現代” 和 “后現代主義”這兩個詞匯普及開來的是美國作家哈桑。后現代又指非現代,它對現代所產生的理性主義、普遍主義、中心主義等思潮進行了猛烈的批判。試圖抵制和反對貫穿在17世紀之后首先在西方世界形成的,接著又傳播到世界各地的所謂“現代”的精神和文明。這與反烏托邦文學的出發點不謀而合。站在后現代主義的角度來審視反烏托邦文學作品時,能使得學者所作出的作品分析,更聚焦在現實社會上。
現代的烏托邦主義者提出了建立在理性、科技基礎之上的理想社會,而反烏托邦主義者就盡力描繪出理性、科技給社會帶來的巨大惡果。由于二者相輔相成的關系,反烏托邦文學常被與烏托邦文學比較研究。研究者試圖引入新理論來闡述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的差別,譬如在學者顧朝陽的研究論文中[2],它將烏托邦與奧古斯丁主義相提,而反烏托邦則與伯爾糾主義并論,這樣的類比體提法雖新,并且引入了兩個關于人性的理論,但在一定程度上有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之嫌。
俄羅斯的反烏托邦文學也是反烏托邦文學領域研究的一個熱點[3]。20世紀的國際社會中,蘇聯特殊的社會主義及其共產主義理想,在某種程度上和烏托邦社會的狀態不謀而合。而之后,蘇聯政府在政治上高度專制,在經濟上實行計劃經濟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更加深了其人民對烏托邦的反思,再到由此誕生了扎米亞京的《我們》這一反烏托邦文學的開山鼻祖。有學者回顧了俄羅斯史上二十世紀反烏托邦文學的發展[4],認為其“從最初對烏托邦思想的簡單批判到對現實社會發展過程中的自省和反思,再轉而到生態領域?!斑@與人類社會的發展息息相關。初期認為人們應該摒除“唯理性論”和“科技至上” 到中期開始用真實的社會現實,對內涵加以擴充;再到后期由于犧牲生態,轉而呼吁對自然規律的尊重。
除此之外,被譽為“俄羅斯大百科全書”的《野貓精》也是不少學者的研究對象[5],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趙明月關于此小說反烏托邦主題的研究。她從反技術烏托邦主題、反政治烏托邦主題和末世烏托邦主義三個方面入手,解構了這篇小說對俄羅斯反烏托邦文學上的重要地位,以及對俄羅斯現世的影響。
三、以人性為主題的研究回顧
古往今來,學術界對人性的討論既多又雜,而且始終眾說紛紜,難以定論。中國的《三字經》中有“人之初,性本善” 的說法,而作為儒家學派的繼承者荀子,卻又堅定地宣稱“人性本惡” 。西方對于人性的討論可以追溯到圣經當中,以及后來的分權制衡學說,都是建立在人性本惡的基礎上。
文獻《近三十年來人性研究的綜述》[6]較為翔實地介紹了國內對人性研究幾個主要角度的轉變。作者按照時間階段,通過查閱主要學術論文網上的文獻資料,記錄了不同時期對人性研究的不同關注點教育領域。從最開始的人性異化,到中期回歸古代人性的研究,到如今逐漸向人性與教育這樣的實踐領域轉變。一切的發展,都與國內的政治經濟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盡管人性異化的主題已是過去時,但在新時期的背景下,我們依舊可以復歸起點,重新站在人性的角度考量反烏托邦作品。
四、基于反烏托邦三部曲的人性主題研究回顧
極少有研究者直截了當地在標題中提出反烏托邦文學,但在研究的過程中或多或少的都會觸碰到人性的相關領域。反烏托邦文學的創作者多基于信仰人性本惡或者環境塑造論來作為小說生發的背景,著重在烏托邦社會體現人性的異化危機。而過往的研究者在研究此文體對人性的異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科學主義
反烏托邦文學中的科技主題是學者關注的重點之一。幾乎所有反烏托邦文學中的社會,都具備科技高度發達的特點。學者們也就科學主義進行了詳盡的討論。盡管科技導致了物質文明的高度發達,但它卻始終是一把雙刃劍。批判了人類過度依賴科學的惡果的產生。這一點不少學者都以反烏托邦文學作品《美麗新世界》為例,進行了詳盡的分析:
例如李增曾在對赫胥黎小說《美麗新世界》的分析中[7],描述過這樣可怖的畫面“ 新世界視生產線的發明者福特維上帝,社會上的一切產品都來自于高科技控制的生產線……通過一個高科技裝置,人們洗澡時候。更為絕妙的發明是感覺效應。產生了科學主義的。產生了人性的危機。同樣,劉檸在解釋美麗新世界的異化主題時也提到[8] “人類作為工作機器,長期被灌輸社會準則而變得精神空虛、麻木不仁,人類被剝奪了自由和改變命運的權利,失去了作為人最基本的個性與自由卻意識不到受壓迫的事實,成為既定命運的階下囚?!边@些都是科技對人性的傷害,對人性的異化。
(二)極權主義
毋庸置疑,極權主義是反烏托邦文學另一個重要主題。如果說科技是通過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從而讓人們在潛移默化當中對其產生依賴感的方式改變人性。那么極權主義就是通過壓倒性的勢力制約生活,鉗制思想,消解人性。根據德國漢娜·阿倫特的著作《極權主義的起源》中的解釋:極權主義意味著社會秩序完全由政治權利或者國家權力來維護,而個人空間則被逼迫到幾乎不可見的邊緣地帶。同樣,我們的學者在分析反烏托邦文學作品中的人性部分時,結合文本對極權主義對人性的壓制進行了完備的論述。
依舊以學者李增對《美麗新世界》的分析為例,他分析了世界邦的箴言是“共有” ,這是在提醒人們遵守既定的意識形態,放棄個人的欲求。在鼓勵人們放棄人性中的欲望。其二,通過教育手段的運用維護極權主義,最后,用宗教是宣揚意識形態。人們生來自由,但在極權主義意識形態的主導下,人們已經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欲望的去除,也使得人性變得不再完整。
在極權主義的問題上,學者王麗霞同樣選擇《美麗新世界》作為分析對象,則探討了孵化制度對于人性的影響。社會等級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統治者在創造生命的時候就注入了階級和職能。她還以《1984》為例,將電視機作為極權主義的象征進行分析,電視機的作用,就是將人們時時刻刻放在國家領導層的監視之下。人們心里從最開始的反抗、恐慌,逐漸演變成麻木的習慣與服從。主體意識的喪失,就是人性在這個過程中遭受的最具毀滅性質的打擊。
在《美麗新世界》這一文本之外,學者顧明敏對動物莊園里極權主義落實的手段進行了總結[9]:其中包括灌輸性的意識形態宣傳;秘密警察的培養;偽造敵人、排除異己,普通群眾的短期不可靠性。盡管動物莊園里的主體是動物,但他們實際上被擬人化,也具備人的特性。人性在它們身上,也遭受了最大程度的扭曲。
除了以上兩個大方面之外,對反烏托邦文學的人性主題研究另有一個十分顯著的特點。研究者都傾向于選取經典的反烏托邦三部曲——俄國扎米京亞的《我們》英國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以及英國喬治·奧威爾的《1984》——其中一本或多本作為研究對象,進行人性方面的闡釋。搜查所得的一系列論文都具有這個特點。
但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學者顧朝陽的研究,雖然他依舊選擇反烏托邦三部曲作為模版進行研究的,但其中具有創新性的是,作者特別提出人性在環境下是否能被重塑,是否能夠通過人為手段將人性中的欲望成分進行剝離這個問題,并通過對三部小說文本的分析和對比,從而給出答案。這一點十分具有意義,是這個課題中所看到的為數不多的針對同一個問題的共性和個性研究。
五、語結
回顧反烏托邦文學的人性主題研究,可概括出以下幾個特點
(一)研究者選取經典烏托邦主義研究小說的較多,主要針對各本小說的特性,缺乏對人性主題的共性描述,沒有研究小說與小說之間的共通性。反烏托邦三部曲固然十分經典,但并不能代表所有的反烏托邦文學的特別是對于三部曲的研究已經泛濫,若沒有新角度,研究成果也多是老調重彈。接下來的研究應拓寬視野,轉向新的領域。可以嘗試引用統計學的理論,對小說中表達的性善、性惡、環境塑造論的傾向進行比對分析,觀察是否有新發現。
(二)“烏托邦”這種提法源于西方,但中國在此方面也歷史悠久,對自古以來就有“桃花源記”、“大同社會”的說法。中國的反烏托邦文學常被忽視的一塊領域。根據文獻記載,對中國反烏托邦文學的人性主題研究偏少,中西的對比研究也幾乎是一片空白。中國和西方在人性的認知上是否存在偏差,中國的反烏托邦文學是否具備與西方反烏托邦文學的相似特點,兩者又在哪些方面產生了差異,差異產生的原因是什么,原因與兩國的歷史文化背景是否有關。在中西方各自都已比較詳盡的基礎之上,可以考慮將東方與西方進行對比研究。
(三)現今對反烏托邦文學人性方面的研究,基于文本字里行間的研究較多,缺乏從實踐角度進行考量。人性主題的研究不應該是純文學的研究,對整個時代背景的考量較少。對現實的參考價值也被削弱。
(四)縱觀反烏托邦文學的人性主題的研究,都將人性的分析作為極權主義和的附屬品進行談論。基本上對人性的描述一筆帶過。而反烏托邦文學的人性主題,不僅只局限于人性異化,甚至可以反其道而行,對人性的一種保留和改造進行改造。
參考文獻
[1] 王麗霞.反烏托邦文學的“二重性”研究——以“反烏托邦”文學三部曲為中心[D].黑龍江:齊齊哈爾大學,2013.
[2] 顧朝陽.理想與現實——烏托邦與反烏托邦作品中對人性的揭示[D].上海:上海外國語大學,2009.
[3] 尹霖.20世紀二三十年代俄羅斯反烏托邦小說探析[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 2005.
[4] 劉麒婷,楊雷.20世紀俄羅斯反烏托邦文學發展軌跡探析——以《我們》、《切文古爾鎮》、《夜獵》為例[J].理論觀察,2015(105):102-103.
[5] 趙明月.托爾斯泰婭的小說《野貓精》的反烏托邦主題[D].哈爾濱:哈爾濱工業大學,2013.
[6] 崔歧恩,張曉霞.近三十年來人性研究綜述成都理工大學學報,2010(18):34-40.
[7] 李增,劉英杰.唯科學主義與極權主義雙重擠壓下的人性危機——論赫胥黎小說《美麗新世界》[J].外語與外語教學,2010(234):85-88.
[8] 劉檸.人性泯滅的黑暗——解讀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的異化主題[J].牡丹江大學學報,2015:99-100,105.
[9] 顧明敏,王丹婷,吳巧貝.反烏托邦寓言的預言——論小說《動物莊園》中的極權主義書寫及其現實批判意義[J].才智, 2015(9):284-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