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媛 魏鋼泳
摘 要 《民法總則》確認了自然人的個人信息權,而法院在執行工作中,執行措施對失信被執行人的個人信息權進行了限制。由于立法、程序、技術上的原因,使得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權與執行權之間失衡,為此,協調程序法與實體法關系,完善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的程序,加強信息化建設,以實現對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權的保障。
關鍵詞 失信 被執行人 個人信息權 保障
基金項目:本文系中南財經政法大學2016年度研究生創新教育計劃項目“論個人信息權的法律保護——以失信被執行人為視角”(項目編號: 2016Y0639)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孫媛,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訴訟法學;魏鋼泳,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訴訟法學。
中圖分類號:D920.4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8.02.226
法院從多角度對失信被執行人予以限制,其實質乃國家機關依據執行名義,使用國家強制力,強制債務人履行義務,以實現私權的行為。①然而,法律之最高原則與最終目的在于公平正義以及程序合法。②在執行過程中,不能僅顧及權利人的權益,義務人的正當權益也應予以考慮。法院利用網絡平臺、媒體的傳播功能對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不履行義務信息予以曝光,對接銀行協助執行并查控失信被執行人財產狀況,聯合工商部門、國土資源部門對失信被執行人在行業準入上施加限制以及懸賞執行等已逐步在司法領域應用并收獲成效。
而隨著《民法總則》對自然人個人信息權確認后,引起了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權保護問題。一方面,民事實體法確認了個人信息權,而另一方面,民事程序法在執行過程中對該項權利進行部分限制,兩者均具有正當性,卻又存在一定沖突,即權利與權力的沖突。執行權與人權的沖突具有可協調性,可從立法、程序、技術三方面加以完善。
民事程序法與民事實體法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作為公法存在的民事程序法,其實質是以國家公權力為基礎解決平等主體間的私權之爭;而民事實體法是私法,是權利之法。《民法總則》規定自然人對其個人信息享有權利;《民事訴訟法》明確對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的被執行人采取財產申報、限制出境、在征信系統記錄、通過媒體公布不履行義務信息等措施的合法性,而“老賴曝光臺”、聯合行政部門、社會力量限制失信被執行人日常生活,雖未有明確法律規定,但是在司法實踐中也得到認可。這兩者之間便存在“公權”與“私權”的沖突問題。
臺灣地區的有關規定可供祖國大陸參考借鑒。“臺灣地區個人資料保護法”第16條規定:公務機關在執行法定職務必要范圍內,方可利用個人資料,并與收集之特定目的相符,但是“法律明文規定”、“為防止他人權益之重大傷害”,可以在特定目的之外使用。該條承認了公務機關收集、使用個人資料的合法性。同時,該法第4條規定:受公務機關或非公務機關委托收集、處理或利用個人資料者,于本法適用范圍內,視為委托機關。
我國未來民法修訂,應逐漸彌補個人信息權利相關內容的缺失,彌合實體法與程序法的距離。在將來的民事實體法制定中,增加公務機關收集、利用個人信息的情形,為法院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在征信系統記錄提供實體法依據。同時,增加關于委托收集、處理、利用個人信息的情形法律條款,為最高院聯合國土資源、工商總局、芝麻信用等部門簽訂執行聯動機制,為共同收集、處理、利用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提供法律依據。實體法與程序法雖相互獨立,但實體法的完善與發展,既實現權利之法定,也明確公權之疆界。
限制出境、在征信系統記錄、通過媒體公布不履行義務信息、限制高消費、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名單等措施,在司法實踐中得到廣泛認同,實施效果良好,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執行難”的司法困境。綜觀這些舉措,均是從不同角度對失信被執行人的個人信息進行收集、處理、運用,以達到限制失信被執行人的目的。相比于對動產、不動產的執行措施而言,這類特殊的執行措施在程序構建上仍有欠缺之處。正當程序具有防范權力肆意膨脹,實現公權法定之功能。
(一)確立告知程序
程序告知有利于促使失信被執行人明晰風險、及時履行義務、監督違法執行行為。目前,最高院司法解釋涉及對失信被執行人采取限制消費措施時,規定應向其發出限制消費令,此舉措為法院履行告知義務的規定。然而,告知程序在執行實踐中,缺乏明確而統一的規定。人民法院向被執行人發出執行通知時,載有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的風險提示,而法院正式決定將被執行人納入失信名單前,缺乏提前告知程序。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制度是將其姓名、性別、年齡、家庭住址等個人信息公之于眾,及時告知一定程度上促使其趨利避害,及時履行義務。法院在對失信被執行人采取諸如限制出境、在征信系統記錄等執行措施時,應有法定的告知程序,以免使得失信被執行人陷入風險之中。確立及時統一的告知程序,既保障了失信被執行人的知情權,也便于增強風險意識,具有強制失信被執行人及時履行義務的潛在功能。
(二)明確協助執行的主體
協助執行是指在執行過程中,由關單位和個人按照人民法院的通知,完成人民法院指定的行為,以使法律文書所確定的內容得以實現的制度。③協助執行體現在《民事訴訟法》第242條,即人民法院有權向有關單位查詢被執行人的存款、債券、股票、基金份額等財產情況。而最高院聯手中國證監會、國家工商總局、銀行、國土資源部、芝麻信用等共享失信被執行人信息,對其行業準入加以限制,顯然超越了《民事訴訟法》第242條的界限,強大的公權力已凌駕于私權之上。但失信被執行人必須承擔因違反第一性義務而產生的第二性義務,因此,法院對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的限制存在正當性基礎。但基于“公權法定”理念,中國證監會、國家工商總局、銀行、國土資源部門、芝麻信用等明顯不屬于執行權的享有主體,其作為協助執行主體的正當性應有法定授權。
(三)確立損害賠償責任
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名單或者憑借個人信息鎖定特定失信被執行人對其從事民商事行為予以限制,均為正當的執行手段,目的在于促進執行實現。在大數據信息流轉飛快的年代,除法院有權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外,電視、網絡傳媒對于信息傳遞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這某種程度上也增加了信息傳播錯誤的風險。人民法院工作人員違法公布、撤銷、更正、刪除失信信息,應追究責任,而社會傳媒、其他行政部門、社會力量獲取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后,不當處理、利用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所產生的民事責任,法律上卻存在疏漏。
臺灣地區對此進行區分規定,無論是公務機關還是非公務機關,違反法律規定,致使個人資料遭不法收集、處理、利用或者其他侵害當事人權利的情形,雖不構成買賣、非法提供公民個人信息罪,但應負賠償責任,并且,公務機關適用國家賠償法之規定,非公務機關適用民法之規定。通過確立社會傳媒、其他行政部門、社會力量的損害賠償責任,強化責任意識,促使其慎重地對待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這為祖國大陸關于侵害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權益的情形提供借鑒。此外,由于失信被執行人過錯在先,根據“過錯原則”,對于失信被執行人的損害賠償責任可以低于一般的國家賠償或者民事賠償。
技術層面的改善相對于完備的法律、正當的程序來說,重要性并不十分凸顯,但卻深刻地影響執行申請人、被執行人的利益。從部分法院網站上所反饋的信息來看,技術引發的諸多問題需加以改善。
(一)統一公布范圍
首先,內容統一。中國執行信息公開網針對失信自然人,公布其姓名、性別、年齡以及身份證號;對于法人及其他組織,公布其法定代表人或者負責人姓名及其所在單位名稱。同時,基于對個人信息的保障,該網站隱去了自然人身份證號的部分內容,并聲明“未經最高人民法院同意,禁止采取任何方式從網站獲取數據;擅自從網站上獲取數據并使用的,自行承擔由此帶來的法律后果。”而部分地方法院公布的內容更為細致,包括了失信被執行人的照片與家庭住址。我國《憲法》第39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住宅是家庭成員集體的私人活動空間,對失信被執行人家庭住址的公布,一定程度上也擾亂了其家屬的私生活安寧。公布范圍的差異性反映了執行權行使地混亂,應統一公開范圍,實現權力的統一行使。
其次,懸賞標準統一。在民法中,懸賞公告作為單方允諾行為存在;在刑事訴訟法中,懸賞公告與通緝結合在一起,旨在及時捕獲在逃犯罪分子。引入懸賞執行,也是為提高執行效果,保護合法權益,不得已而為之。然而,從部分地方法院的懸賞執行公告來看,懸賞金額的標準存在差異性,有些法院直接量化懸賞金額,有些法院表明懸賞金額占執行標的的比例,而不同法院所設定的比例又具有差異性。地方經濟發展水平一定程度上影響懸賞標準,然而,應該將懸賞標準統一化,至少實現懸賞標準在該地區的統一化以防止受利益驅動影響,舉報人利用職務便利或者以不正當手段謀取失信被執行人線索而引發侵權問題。
(二)加強信息化建設
最高院與各銀行、國土資源部、中國證監會、國家工商總局、芝麻信用等進行全面對接,以周密的查控體系,破解“執行難”問題。實踐中,由于信息化建設尚不完善,使得失信被執行人個人信息更新滯后問題特別突出,表現為應該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的沒有及時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已完全地履行義務,其失信名單在微博、微信等網絡平臺上仍可查詢;失信被執行人已經履行義務,其網上征信卻一直在扣分,芝麻信用未及時更新,影響其貸款或者從事其他民商事行為,并且,因此產生的損失又缺乏救濟手段。目前,信息化發展程度不夠高,其作用發揮仍有上升空間,特別是失信被執行人已確實、充分的履行義務,其失信信息卻未及時刪除,或法院將其從失信名單中刪除,而失信信息卻仍顯示在國土資源部、中國證監會等系統之中,并對其從事民商事行為產生不良影響。為此,發揮失信懲戒措施的功能,保障失信被執行人正當的權益,既要實現各法院間的信息共享,又要積極推進與政法機關、工商(稅務、銀行)等行政部門以及社會團體間的信息資源共享和業務協同。④
為促進執行工作,法院依據《民事訴訟法》第255條對失信被執行人采取信用懲戒,同時,也探索出對接銀行、國土資源部、工商總局、芝麻信用等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執行聯動機制,全面揭露了失信被執行人的個人信息,并在一定程度上予以公開。隨著《民法總則》對自然人個人信息權的確認,應重視失信被執行人的個人信息權益問題,從立法、程序、與技術上加以改善,實現權利的限制與保障。
注釋:
①沈建興.強制執行法逐條釋義上.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14.1.
②吳光陸.強制執行法.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12.5.
③蔡虹.民事訴訟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472.
④周強.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人民日報.2016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