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遵遠
1947年6月30日,劉鄧大軍一舉渡過黃河天險,發起了魯西南戰役,揭開了人民解放軍戰略進攻的序幕。8月7日,劉鄧大軍千里挺進大別山,開始了艱苦卓絕地創建大別山根據地的斗爭。
大別山地區是較早創建革命根據地的地區,紅四方面軍、紅25軍、紅28軍都先后在這里建立過根據地。但是,由于我們黨在這里建立根據地后緊接著進行了戰略轉移,因此每次撤走后,國民黨反動派都會卷土重來,對根據地人民進行瘋狂的“圍剿”、血腥的鎮壓,革命力量幾乎被消滅殆盡,大別山里常常是“十里無人煙,到處無雞鳴”。長期的“拉據戰”和國民黨的反攻,使得這里的老百姓苦不堪言。所以,劉鄧大軍初到大別山時,老百姓一見到他們就跑,而且是整村整村地往山里跑。老百姓都不敢接近劉鄧大軍,更別說是請他們來支援前方抬擔架了,就連找個向導都很困難。
面對這種情況,劉伯承、鄧小平在寫給中央軍委的報告中提出了兩條措施:一是多打勝仗,“如果我們不在半年內殲滅10個旅以上的敵人,就無法使群眾相信我們不會再走而敢于起來斗爭”。這一條很快做到了。二是嚴守群眾紀律,“這是樹立良好形象,使群眾敢于接近(我軍)的先決條件”。為了落實這一條措施,劉伯承、鄧小平親自給挺進大別山的部隊“約法三章”:槍打老百姓者,槍斃;掠奪民財者,槍斃;強奸婦女者,槍斃。鄧小平還親自部署成立執法小組,嚴厲懲處違反紀律者。
含淚槍斃趙連長
當時影響最大的一件事,就是鄧小平直接下令槍斃一個違紀的老八路。
這個老八路名叫趙桂良,是野戰軍總部警衛團三連的副連長,是在抗日戰爭中屢立戰功的功臣。有一天,他到一個名叫總路嘴的鎮上買東西,見店里沒人,就拿了一匹花布和一捆粉條,腋下還夾了一刀白紙和幾支毛筆回了連隊。據直接調查此事的總部保衛科科長張立軒向鄧小平報告,趙桂良拿的東西沒有一件是給他自己的:他拿花布是為了給連里最小的戰士牛原平做棉衣,牛原平身材瘦小,經不住凍;拿紙和筆是要給連里出板報用;拿的粉條是準備給一位喜歡吃燉粉條的首長改善一下伙食……鄧小平聽后,長嘆一聲:“我們有過規定:搶劫民財者,槍斃!……問題既然已經發生了,只好從我們身邊開刀。張立軒同志,通知部隊,下午召開公判大會,另外派一部分同志上山,動員群眾下山參加。”
劉伯承也知道,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副連長,懂得關心戰士,打擺子了還替戰士站崗,打起仗來特別勇敢。劉伯承用痛苦得有些顫抖的聲音囑咐保衛科科長:“你對他講,對他的處決,我和鄧政委都很痛心,希望他能理解。”
這天下午,審判大會在總路嘴鎮樊家榨村前的平場上舉行。會場的一側是部隊,整齊肅穆,另一側坐著群眾,寂靜無聲。野戰軍組織部部長陳鶴橋宣布公審大會開始。參謀長李達宣讀了對趙桂良處決的命令。跑到山里躲避大軍聞訊趕回來參加大會的店鋪老板跑到會場臺前,拍著臺板大哭:“早知道大軍的紀律這么嚴,說什么我也不往山上跑。如果家里有人,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啊!請刀下留情、刀下留人啊!”野戰軍政治部副主任張際春的手被顫巍巍跑上臺的一位老媽媽拉住:“首長啊!我也鬧過紅,當過交通員,我知道紅軍的紀律。可……可拿了幾把子粉條和幾丈花布也算不了啥,你們千萬、千萬莫槍斃他呀!……我、我求你啦,首長!求你啦……”老媽媽撲通一聲跪在臺上。
面對群眾赤誠而悲烈的情緒,面對眼前慈母般的老媽媽的一再哀求,被人們稱為“政委媽媽”的張際春再也按捺不住,再次去請示劉伯承和鄧小平。鄧小平說:“那位媽媽的話是肺腑之言,大家理解,我也理解。但一個沒有紀律的軍隊是打不了勝仗的。特別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軍的紀律更應該是鐵是鋼,而不能是豆腐渣,不能夠一碰就碎!所以,我的意見,還是要……堅決執行紀律!”他望向劉伯承,征求這個老搭檔的意見,只見劉伯承點點頭,淚水潸然落下。
公判場上的槍聲響了!鄧小平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淚水,說:“如果趙桂良同志的死能夠激發全軍斗志,有利于我們建立大別山根據地,那么他會安息的……還要通知地方政府,按烈士軍屬待遇照顧他的家庭。趙桂良同志犯了錯誤,我們沒有教育好,對不起生他養他盼望他的老媽媽……”警衛三連的官兵們捐出自己為數不多的積蓄,買了一口厚棺材,安葬了他們的副連長。總路嘴鎮里上了年紀的居民至今還記得70年前的那次公判大會,記得那被鮮血染紅了的劉鄧大軍鐵的紀律!
派人送回兩塊銀元
劉伯承、鄧小平在親自抓紀律搞整頓的同時,還處處以身作則,帶頭執行自己制定的群眾紀律。
1947年10月21日,劉伯承、鄧小平率部來到湖北浠縣三角山的半山腰,部隊休息時,警衛員康理找了個向陽背風的旮旯兒,鋪上干草,扶劉伯承坐下。劉伯承突然聽見自己的衣襟里發出“叮叮當當”的金屬碰撞聲,仔細一摸,發現有兩塊銀元縫在了他前襟的補丁里。劉伯承撕開補丁:“我劉伯承真是老眼昏花嘍!這一定是房東大娘給補進去的。糟糕糟糕!”
警衛員康理也想起來了。劉伯承和鄧小平住在山腳下張家榜的一戶老鄉家里。早上,劉伯承正在俯案研究地圖,房東老大爺泡了一壺茶端上來,誰知水裝得太滿,不小心灑在了地圖上。房東見闖了禍,慌忙用袖子擦地圖,結果又把紫砂茶壺碰到地上摔碎了。“不要緊,不要緊。這叫碎碎(歲歲)平安嘛!”劉伯承一邊彎腰收拾茶壺碎片,一邊說著當地的吉利話,又掏出兩塊銀元:“你是為照顧我們摔碎了自家的東西,應該由我們賠償。”房東說什么也不肯收。劉伯承就把錢塞進他的衣袋里:“損壞東西要賠償,這是我們的紀律。你要是不收下,我心里會不安的。”房東老大爺沒了主意,趕忙回屋去找老伴。康理在院子里聽見房東大娘罵她老頭:“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東西是你自己摔壞的,能讓人家賠嗎?再說,還收人家兩塊銀元,你那把破壺能值那么多錢嗎?”過了一會兒,房東大娘又端上兩碗茶水,遞給劉伯承和鄧小平。她發現劉伯承的衣襟上破了一個大口子,嘆道:“你們這些當兵打仗的人吶,就像薛平貴,衣裳破了都沒人縫補。快脫下來,我幫你補補。”劉伯承難卻大娘的好意,就把軍裝交給了大娘,沒想到老大娘把銀元縫在了衣襟里。
劉伯承掂著兩塊亮光閃閃的銀元說:“這倒成難題了。錢是一定要還的,可是已經上到了半山,我再回去,你們肯定不同意。那么,只好麻煩哪位同志辛苦一趟了。”警衛員們都爭著要去。于是,劉伯承就選了一個身強體壯的,把銀元放在他的手中:“那就請你代勞了。記住,務必送到!”直到送銀元的同志回來報告說銀元已經送到了老大娘手中,劉伯承才放下心來。
實事求是搞土改
1947年12月31日除夕夜,鄧小平主持召開鄂豫邊區地縣負責人會議。在集中收聽了毛主席剛剛發表的《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后,各地在匯報工作時介紹了土地改革中存在的一些問題。金寨縣縣委書記張延積匯報說:“由于我們的人民政權剛建立起來,人民群眾怕我們又像紅軍時期那樣站不住腳,因而不斷有農民把分給自己的田地上插的牌子,偷偷地拔掉。”
第二天,鄧小平和張延積在漆店區召開貧農代表座談會,詢問大家為什么不敢要分得的田地。一位叫廖祥武的代表說:“人民解放軍能不能站穩腳,群眾有懷疑,所以分的田地老百姓不敢要。”鄧小平又了解了其他一些地區的土改情況,大體都是如此。他和李先念副司令員以及前方指揮所的領導同志研究后,認為不能這樣搞土改,因為這里敵情還很嚴重,如果強制進行土改,不但不能發動群眾,還會脫離群眾。
大家意見統一后,鄧小平立即給黨中央寫了報告,詳細介紹了大別山的土改情況,建議土地改革分區域進行,在解放區、很鞏固的地方可以搞土改,不鞏固或是游擊區,暫時不宜搞土改。
黨中央、毛主席十分重視鄧小平的意見,很快復電,同意分區域進行土地改革,并將這個意見轉發其他解放區參照執行。鄧小平得到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后,立即召開中原局地區負責人會議,停止了土地改革。
事實證明,鄧小平的意見是實事求是的,扭轉了新解放區土地改革工作的被動局面。
設身處地為群眾著想
1949年3月底的一天,整個六安市都沸騰了。人民解放軍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歡迎大軍的人流滾滾向前,支前民工大隊絡繹不絕,城里城外紅旗如海、歌聲如潮。大街上到處張貼著“打過長江去,活捉蔣介石”“支援解放軍,解放全中國”等巨幅標語。城北小學是六安市人民政府在原來中正小學校址上首先建起來的一所完全小學,居于全市中心。當時的校舍院落寬敞、房屋較多。學校門前有師生們自己動手用松柏色紙扎起來的彩門,兩邊貼著一副新作的對聯:政簡刑清,江北騰歡呼解放;兵雄馬壯,華南指日慶成功。師生人人精神煥發,一面堅持教學,一面積極開展支援大軍的宣傳工作。
一天下午,擔任城北小學校長的鮑傳魯,正隨著學生隊伍在城東郊迎接解放軍,一位留守在學校的老師突然告訴他,有兩個解放軍來學校看房子,說是要駐軍。鮑傳魯趕緊回到學校。此時,市長林杰同志也趕到了學校,一見到鮑傳魯,就開門見山地說:“放假幾天,支援渡江大軍!”
鮑傳魯剛剛向學生宣布放假的消息,就有部隊的同志來聯系安排房子,學校除留一個教室作女教師臨時宿舍外,其余的房子全部讓給了部隊。
隨著一陣汽車喇叭聲,校門前開來兩輛吉普車,從一輛車子里走出一位身材魁梧、戴著墨鏡的同志。他走進辦公室坐下休息,警衛員便把他的行李搬進隔壁剛騰出來的教師宿舍。隨同住進這個宿舍的還有他的夫人和兩個女兒。
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有人背著電訊器材,上下忙碌,不一會兒幾十間房子都拉起了電線,掛上了燈泡,夜幕降臨時,隨著車載發電機的轟鳴聲,全校立即亮如白晝。
校內住有教師,需要出入,住在校外的教職工,有時也需到學校里來,大家進出是否方便呢?鮑傳魯正在考慮,就有一位部隊同志來找他,那位同志問過全校職工人數之后,便說:由城北小學自制一種出入證,蓋上學校公章,憑此證即可隨時出入。教職工們知道這件事后,都非常高興:“組織上給我們考慮得多么周到啊!首長們對我們是多么信任啊!”
天黑后,地委書記馬芳庭和副書記唐曉光趕來看望首長。他們交談了一個多小時才離去。首長送走了他倆,又伏在案上看起文件來。第二天,一位大約是做政治工作的同志來找鮑傳魯談心,他問鮑傳魯可知道來的首長是誰。鮑傳魯說不知道。他悄聲告訴鮑傳魯:“不要向外說,他就是劉伯承,劉司令員啦!”
劉司令員看起來有50多歲,身體頗健壯,他經常伏在案上辦公和接待請示工作的同志,往往工作到深夜。有時站起來在室內散步或到走廊上遠眺,即使在這樣的時候,也在認真地思索著什么。
劉司令員工作那樣辛苦,吃得卻很簡單。當時城北小學在校就餐的人很少,沒有真正的廚房,只在保管室外走廊上砌了一個矮小的土鍋灶,劉司令員的炊事員就在這個鍋灶上為他做飯。每餐的菜都只有兩三樣,且多是素的,有時見炊事員燒鱖魚,這大概是劉司令員餐桌上最好的菜肴了。
劉司令員的夫人汪榮華同志是六安郝家集人,早在六霍起義時期就參加了革命。在此期間,常有當年的同學、戰友來學校看她,與她敘舊。汪榮華同志對人親切、熱情,也不止一次地到老師住所和老師談心。
部隊在學校只駐了四個夜晚,又繼續前進,隨著他們南進的步伐,不斷傳來新的捷報。不久,百萬大軍渡過長江的特大喜訊就飛到了六安,傳遍了全國。
挺身相助 舍命相幫
由于劉伯承、鄧小平嚴肅軍紀、率先垂范,因此進入大別山的10萬大軍所到之處都做到了秋毫無犯,加上部隊有組織、有紀律地幫助各地農民辦實事、解難題,陸續建立起地方政權,各部隊派出精兵深入剿匪,懲辦惡霸,清掃“還鄉團”,為貧苦農民撐腰壯膽。廣大群眾逐漸改變了對劉鄧大軍的態度。鄧小平晚年回憶起這段經歷時說:“這樣搞了兩個月,我們向中央軍委、毛主席報告,我們在大別山站穩了,實現了戰略任務。”所謂“在大別山站穩了”,就是人心向共,每逢危急和緊要關頭,群眾都能挺身相助甚至舍命相救。
1947年11月,金寨縣委書記張延積正在某村做工作,突然敵48師“清剿”隊包圍了村莊,他突圍不成,只好藏在一個老鄉家。敵人四處搜索,最后找到了這家,百般威逼拷打,要老鄉說出張延積的下落,結果不但大人不說,就連兩個不滿10歲的孩子也不肯吐出一個字來。敵人無奈,氣惱之下用火燒了這位老鄉的房子。事后,張延積要給老鄉蓋幾間新房,老鄉堅決不讓蓋,他說只要把蔣介石打垮了,不愁住不上好房子。
有一天,被劉伯承、鄧小平派到地方擔任區長的肖明到各村去布置工作,被敵人盯上了。一時無法脫身,他就跑到殷鵬廟灣,一個叫肖本銀的漢子把他藏在家里。剛藏好,尾隨而來的敵人就進了村。肖本銀的妻子為把敵人引開,不顧自己已有五個月的身孕,扭頭就往山上跑,她在山上跟敵人兜了一天的圈子。最后,肖明脫險了,她卻流產了……
受劉鄧大軍派遣任麻城東木區副書記兼武裝工作隊隊長的趙金良,有一天正在鄉下布置土改工作,敵人突然進了村。一時間弄得雞飛狗跳,村子大亂。為了掩護同志們轉移,他拔腿就朝村外跑。上百名敵人追出村,趙金良一口氣跑到李家,敵人跟著進了村。趙金良越墻、跳房,跑了半個村子也沒找到合適的藏身之處。敵人堵住了所有出村的路口。他忽然看到一家門口貼著大紅喜字,就抬腿闖了進去。正房中間坐著一圈人,正舉杯為新郎官祝酒。滿屋子人大眼瞪小眼,驚呆了。趙金良說:“打擾了!”然后三兩步跨進了洞房。洞房里新娘子一個人坐在床上,見慌慌張張地進來一個陌生人,又羞又怕,渾身哆嗦。趙金良亮明自己的身份,說實在無奈才來此暫避,叫她不要怕,敵人如進房搜查,就說新郎不勝酒力,在床休息。
趙金良脫了棉衣藏好。剛鉆進新人的被窩,敵人就闖進了外屋,問:“剛才有個人跑到你們家里來了嗎?”老百姓七嘴八舌:“沒有哇!老總辛苦了,快來喝杯喜酒暖暖身子。”“老總,趕上了,讓弟兄們來喝一盅吧。”“喜酒,大吉大利……”洞房的門簾被挑開,敵人兇狠地問:“床上睡的是什么人?”新娘從容答道:“我男人,酒喝多了,睡著了。”
看著新娘神態自若,敵人信以為真,退去了。天黑后,這家大爺到村子周圍看看確實沒有敵人了,才送趙金良出了村。趙金良記得那家男主人姓詹,新娘姓胡。他說:“大別山的鄉親們一次又一次給了我生命,我沒齒難忘!”
具有擁軍光榮傳統的大別山人民雖然生活十分艱苦,但是他們仍然盡最大力量支援部隊,有的群眾寧肯自己餓肚子,也要把下鍋的米拿出來送給部隊。部隊行軍作戰需要穿鞋,許多老百姓就把自己的衣服剪掉做鞋。戰時,群眾還熱情地為部隊運糧食、抬擔架、送傷員。當年,劉鄧大軍第三縱隊向霍山展開時,當地政府立即籌糧300多石、擔架幾百副,安置傷員300多人。張家店戰斗時,參戰民工和地方武裝達2000多人,僅曉天一個地方就籌措大米100多石。
部隊流動性大,許多群眾就冒著生命危險將傷病員接到家里養傷。三縱副司令員鄭國仲負傷后就隱蔽在群眾家里。老百姓雖然生活很苦,卻四處尋求雞蛋和大米為他增加營養。在鄉親們的嚴密保護和精心調養下,鄭國仲很快痊愈并重返前線。有這樣幾句話,是對大別山軍民魚水情的最好寫照:最后一把米,拿去當軍糧;最后一塊布,拿去做軍裝;最后一件襖,蓋在擔架上;最后一個兒,送去上戰場。
在大別山人民和各級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劉鄧大軍愈戰愈勇,圓滿地完成了戰斗任務,為實現黨中央的戰略決策,鞏固和發展鄂豫皖根據地,打響解放戰爭迎接新中國誕生,作出了重大貢獻,寫下了光輝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