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由勤儉敗由奢

林華玉

清朝光緒年間，海曲縣最大的糧商名叫張文久。張文久性格豪爽，熱情好客，每天都會約上幾個好友去當地最大的仙客來酒家，點一大桌菜，再要幾壇六糧春酒。

這六糧春酒是仙客來酒店老板王運澤自家釀的。顧名思義，是用高粱、玉米、大米、黃米、糯米、小麥六種糧食釀造，味道醇厚，入口甘甜。張文久最愛喝這種酒，每次都要好幾壇，但經常喝不完。

張文久父母早喪，王運澤是張文久父親的朋友，打小一塊兒長大，見張文久如此奢侈，就勸道：“成由勤儉敗由奢，再多的錢也經不起如此折騰。”張文久總是說：“運澤叔，沒事，您侄子的生意大著呢，再怎么花也花不完。”王運澤再勸他，他就不耐煩了：“運澤叔，如果人人都勤儉節約，您的生意誰來照顧？那還不得關門呀！”王運澤不說話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這年南方水稻豐收，按以往慣例，張文久要去南方收購大米，但那些日子他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喝酒吃肉過度，腸胃出了問題，不便動身。于是，他的管家張三說：“老板，您要是相信我，我可以替您去南方收大米。”自張文久做生意以來，張三就跟著他，張文久對他十分信任。因張文久平日里花銷太大，賬上已經沒有多少銀子了，于是就用糧店和自家的宅院作抵押，向縣里盛鑫錢莊的趙老板借了一千兩銀子，讓張三帶著銀子去南方收購大米。豈料張三見財起意，竟拿著那些銀子一去不回。

趙老板一聽到風聲，就拿著欠條上門討債，張文久拿不出銀子，趙老板就將他告到了官府，官府將張文久的糧店和宅院判給了趙老板。

這樣張文久就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他找到那些昔日的酒友，想讓他們接濟一下自己，沒想到那些人見了他就像見了瘟神一樣，唯恐避之不及。最后，張文久淪落到靠乞討為生。

這日，張文久來到仙客來酒店門前，忽然聞到了一陣很熟悉的香氣，他盤算了一下日子，自言自語道：“九九重陽，新酒又出甑了！”他真想再喝上一碗新出甑的六糧春酒呀，但他看了看自己的樣子，摸了摸空癟的衣袋，只好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這不是文久賢侄嗎？”一個聲音從酒店內傳出，張文久回頭一看，正是王運澤。王運澤說：“賢侄既然來到了我的門前，怎么不進來？”張文久苦笑一聲，說：“運澤叔，我不進去了，一是沒面子，二是沒銀子。”“我不要你的銀子，至于面子，你先留上一留。我的新酒剛出甑，誠心邀請你喝一碗。”說完，王運澤拉著張文久的衣袖，進了后院。

后院擺滿了酒壇，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香氣，張文久聞了聞，不禁連咽數口涎水。這時，王運澤從一個壇子里盛出一碗酒，端給張文久，說：“賢侄嘗嘗，這酒味道如何？”張文久接過酒，看那酒色黃中帶亮，聞一聞，有一股清純的幽香，張文久再也忍不住，一口氣飲盡，連贊好酒。

王運澤說：“賢侄，當年你花天酒地時，我勸你要勤儉，你不聽，才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現在后不后悔？”“后悔有什么用，這世上又沒有后悔藥賣！”張文久說道，“運澤叔，現在人人都避我如瘟神，只有您待我若上賓，還請我喝酒，這份大恩大德，我一定要報答！”王運澤說：“你要報答我？說個日子吧！”張文久看了看自己的破衣爛衫，說：“這輩子夠嗆了，下輩子吧。”王運澤說：“我已年近古稀，等不了這么長久……”張文久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王運澤說：“剛才我讓你喝的酒，你覺得味道如何？”張文久說：“入口甘甜，味道醇厚，恕小侄直言，這酒不像是剛出甑的酒，倒像是陳酒。”王運澤說：“那你覺得是新酒好喝還是陳酒好喝？”張文久說：“酒當然是陳的香，酒多陳一年，就多一分醇香。”王運澤點點頭，指著剛才舀酒的那壇酒還有周圍的四壇酒，說：“你說的不錯，其實這五壇酒都是陳酒，你走的時候，都帶走吧。”張文久大感意外，說：“運澤叔，這幾壇酒至少值幾十兩銀子，我無功不受祿，不敢接受您這么貴重的禮物。”

“這本來就是你的酒，我一直替你保存著，今天只是還給你而已。”王運澤接著說，“你富貴時，每次帶朋友來我這里喝酒，點的都是最貴最好的酒，有時點的酒菜太多，一些酒還沒開封就丟棄了，我看著可惜，就將這些未開封的好酒保存起來，替你攢著。幾年的時間過去了，這幾壇好酒應該值些銀子。”

看著滿滿的五壇陳酒，張文久震撼了，他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這些酒壇，眼前浮現出昔日那些觥籌交錯的畫面，耳邊響起王運澤的諄諄教誨……他撲通一聲跪下了。王運澤把他扶起來，說：“賢侄，我給你這些酒不是讓你喝的，而是讓你把它們賣掉，換成銀子，重新再來。你報答我的最好方式就是知錯能改，從此勤儉持家，也算沒辜負你父親臨終時對我的囑托……”

張文久用其中一壇酒換了二十兩銀子，把另外的四壇酒留在了王運澤家中。他拿著這二十兩銀子，租了一間小門面，開了一家小小的糧店。他時刻牢記王運澤的教誨，從此勤儉持家，就像燕子銜泥一樣，踏踏實實地做生意，日子越過越紅火。

〔原載《三月三》2017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