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小藜
賈樟柯好像變得更“鈍”了。
他年輕時拍的電影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切下去都感覺不到疼,但傷口很快就流出血來,鮮紅鮮紅。近些年來他卻沒了這種鋒利感,就好像刀子被磨鈍了,切向你的時候刀子磨著皮膚,那種粗糲的感覺,生疼。
這感覺在《江湖兒女》里尤其明顯。
在斌哥與巧巧生活在山西小鎮里,斌哥是個有無數小弟跟隨,出門有人開車、抽煙有人遞火的“大哥”。生活不算多么風生水起,但他們有自己堅信的—個“道義”,一種“江湖”。
可就在那個時代變換的關鍵點上,他們的人生發生了變故。再見面已是五年后,滄海桑田,斗轉星移。
這樣看來,賈樟柯決定用譚維維來演繹這部電影的同名主題曲也是合情合理了。
一世的悲喜交集/我會在江湖等你/
一生的崖間浪里/今生所愛的憑據/
半生的愛恨情欲/我會在夢里等你/
這一首《江湖兒女》里,沒有刀光劍影,沒有磅礴大氣,只有譚維維溫暖的、柔軟的讓人有些許傷感的細膩語調。
那是賈樟柯的江湖,同樣也是譚維維的江湖。
如今36歲的譚維維,小半生旅程,一路走來,江湖風雨她見得多了,也就養成了一身的“俠氣”。
1
如果想要追溯譚維維這一身俠氣的來由,那可能要尋到很久之前,比如還年幼的她在父親過世后便承擔起照顧家庭的責任。
父親在她6歲那年就患上肝硬化,“為了給爸爸治病,家里人找中醫、找偏方。一直持續了10年,爸爸的身體維持得不錯,我覺得爸爸一定會陪著我長大。”
病情穩定后父親開始開貨車,跑運輸掙錢。
譚維維經常跟著父親出車,父親喜歡唱歌,喜歡音樂,還精通很多樂器,每次出車的時候父女倆都邊走邊唱Beyond的歌曲。
高三那年父親為了給譚維維掙上大學的學費,工作得更努力了,每天晚上拉鋁塊,凌晨趕到成都。
但是,在1997年臘月二十九,新的一年即將來臨時,一家人想要回家過年,路途顛簸,到家后她的父親便陷入昏迷。大年三十的那一天,父親最后睜眼看了看她,然后永遠地閉上了眼。此后譚維維的叛逆、成功、失敗,她的歡樂與痛苦,父親都看不到了。
她當然是極度哀傷的,可也迅速成長,所以后來她這樣說: “我一直在思考我為什么是這樣的,當父親走的那一天我突然變成了他,我要照顧好家人。”
后來譚維維唱了一首歌叫《離去之前叫醒我》。
那就是她與父親的故事,那時候她已經成長得堅硬又挺拔,她說這是在紀念父親,她相信父親能聽到: “記憶和思戀永遠不會消亡,愛還是會在。”
2
就在那個本該無憂的年紀里,譚維維就已經體會到了生活艱辛、人世無常,也接觸過了山河湖海,看過了大江南北。所以她身上總有種能扛事兒、有力量的“大哥感”。不過也正是這樣要強的性格,讓她走了不少彎路。
1998年,她考入四川音樂學院聲樂系,師從蘭卡·卓瑪副教授。憑借天賦,那一段路她走的還算順利,在參加超級女聲之前,譚維維已經多次獲得過省市電視歌手大賽金獎、中國金唱片最佳新人獎,甚至去過東京國際音樂節,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唱,還擔任過音樂劇《金沙》的女一號。
去參加超女,讓更多人認識她,當時倔強好強的譚維維這樣想,可只得了亞軍。其實她一點都不滿意,鏡頭下,她笑得勉強。之后的日子她很不好過,覺得自己被低估了,覺得成名后自己的音樂多了更多禁錮,她自己跟自己較勁,于是那段日子無比灰暗。
比賽過后,她按照公司的意思發了一張商業專輯,沒什么反響,也發了民歌專輯,還是石沉大海。很長一段時間里,譚維維這個超女亞軍都沒有任何波瀾。
這種狀況直到2010年才有所改善,那年她和高曉松、汪峰合作,出了一張專輯《譚某某》。
專輯百分之九十五講的都是她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心情,理所當然也用的是她自己的音樂理念。主打歌《譚某某》就像是在抽自己耳光:“自以為是的譚某某,風光不再的譚某某,惡習難改的譚某某,討厭自己的譚某某。”
這張特立獨行的專輯沒能給她帶來太多的關注,但無論是從表達還是從理念上,這都是譚維維的一個轉折點,也是她那段黑暗時期的一個出口。
因此她好像變得更灑脫、更坦誠了,她開始唱自己真正想唱的歌,走自己真正想要走的音樂之路。
2015年,在《中國之星》里,她自己作詞譜曲還找來華陰老腔的老藝人們,和他們合作了一首《給你一點顏色》。
華陰老腔一聲吼,震撼全場。于是觀眾們第一次真正發現當年那個超女亞軍是如此優秀。那首歌唱完,崔健一反常態地激動:“朋友們,你們知道你們看到的是什么嗎?你們看到的是一個教科書級的搖滾樂!”
其實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在吼出這一句華陰老腔之前,譚維維就已經走上了探索與發現民族音樂之路。她的音樂早就更加寬廣了,蒙曲、藏調、侗族大歌她都信手拈來。那是她小半生音樂路程的探索與累積,她說: “當所有民間音樂響起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那是我血液里面最為渴望的一些元素。”
將近十年,她從好強到擰巴,再到坦誠,譚維維終于走出她心里那片小小的天地,她看得更遠看得更寬廣了,她踏入了真正的“江湖”。
3
故事里的江湖大俠、少俠、女俠總有一個鮮明的特點,那就是義字當頭,心懷天下。就像郭靖、喬峰、燕南天。
當然故事是虛構的,時代也已經不至于如此了。但這個“義”字終歸是留下了。
俠義俠義,有俠便有義。
譚維維的義,正體現在她近些年熱心公益的種種事跡里。但譚維維從不覺得自己做公益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一直覺得所謂的幫助,其實本就是互助。
她還記得第一次做公益,那是和一位記者到湖南山區一所希望小學支教。在那里的兩個星期,只有記者和譚維維二人,她們教孩子唱歌、英語,課余時間還會去做家訪,晚上休息是在校長家里。
那時正是譚維維最迷茫的時候,但孩子們的天真與熱情讓她若有所思: “他們并不像看起來的那樣好像很貧困、很可憐,他們自己的世界很廣闊很豐富,從精神層面來說他們比我們更快樂。”也是因此譚維維發現: “看似是我們為他們帶去關懷和溫暖,其實何嘗不是他們教會我們珍惜和知足?”
2008年汶川地震,當時在成都的譚維維第一時間趕赴災區參與救災活動。近在咫尺地感受那些災難讓她更加心有余悸,“在那種情況下你就知道,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真的渺小如塵埃,毫無抵抗力。”
由此她又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與偉大。
此后她便沒停止,去青海、去貴州、去陜西、去西藏,去內蒙……山一重,水一重,她走了很多的地方,幫助了很多的人,自己也慢慢沉靜下來。
后來做公益在她眼中就成了舉手投足間的日常:“我覺得公益就是生活中自然而然、很平常的事情。一睜開眼睛面對的就可以是公益,不一定非要上升到某種高度,起多大的范兒,比如把紙用完了扔在該扔的地方,比如刷牙的時候多節約一口水,這些對于我來說,就是公益。”
現在的譚維維,有信仰,有敬畏之心,也更加坦然自在。
小時候她覺得多賴一會兒床都是罪惡,現在也能為了做飯花費一整個下午。她說之前的人生一直都在與自己較勁,想讓自己變得好,比所有人都好,可現在只想擁抱這美好的生命。
江湖兒女江湖老,像是斌哥被時代和人性的弱點所吞沒,失了自己的道義,又如巧巧在那種漂泊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平靜,找到了真正的江湖之路。
譚維維也一樣,幾年前,她到父親的墓前哭了一場: “我跟他講從今天起,我不想再做你,這可能是一個很笨的方式,但對我是一個交代,有一種跟過去告別的儀式感。在做了這個事情以后,我才開始真正地做自己。”
失去、得到、挫折、磨難、欣喜與成就,這小半生江湖路,終究是讓譚維維變得更加平和。
歲月一去不回頭,江河湖海多風雨。
你我,不過都是江湖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