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石 翔
《地球最后的夜晚》在跨年夜上映,一天之后口碑急轉直下,批判畢贛成了新一輪的政治正確,不管有沒有看過《路邊野餐》,不管知不知道誰是塔可夫斯基,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情人可以跨年一吻,都可以輕易地站出來批評畢贛,來保證自己在公眾審美里的話語權力。
這種不由自主的愛和恨被放大成了一種態度,在表達的過程中必須站隊是當下越來越失控的狀態,就像談到電競就必須給出支持或者反對的態度,不確定成了一種錯誤。尤其是對于這些新生的東西,無論是電影、導演或者其他什么,給出一個結論的重要性要遠高于結論本身是什么。
回到電影本身時候,或者說“回到電影本身”這句話就是非常難得的。畢贛在電影里嘗試更貼近游戲化的鏡頭語言和更真實的情感追溯,回到80、90這一代人的生活體驗去表達一些情感。
在畢贛身上有三個角色,導演、編劇和攝像,在導演的身份里畢贛無疑是成功的,技法本身的突破性和著眼于當下的思考讓畢贛可以脫穎而出。在整個中國電影世界陷入商業化思考僵局時,畢贛的出現是那些為了電影已經窮盡一生的老導演們最愿意看到的。無論是對于他們,還是對于工業化程度越來越高的中國電影這樣的刺激都是讓人興奮不已的。同時,畢贛身上的冷靜同樣代表了未來無限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作為編劇,畢贛并不具備的天賦,但是他獨特的表達方式又很難找到與之相匹配的創作者。未來能否在自身電影的成熟度上達到新的高度,畢贛可能需要找到一位默契的編劇,來共同構建和完善像《地球最后的夜晚》這樣的故事。在一部電影里,導演賦予畫面情感,而編劇要讓更多觀眾可以接受這樣的情感,一直以來中國電影對于編劇的不重視也是《地球最后的夜晚》陷入僵局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最后一層身份,畢贛強烈的個人風格也必須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攝影師去實現,一個可以一邊跑步一邊讓斯坦尼康擺著的杯子里水面毫無波瀾的攝影師,顯然在《地球最后的夜晚》里畢贛已經找到了這樣的攝影師,法國人David Chizallet,雖然電影的拍攝周期幾度延長,但是最終畫面質量的保證幾乎挑不出毛病,可能很多大樓攝像頭因為和水暖電管道裝得都比電影的畫面要更加抖動。
在這三個角色里,畢贛成功的完成了兩個,但就是因為另外一個的不合格最終讓電影墮入深淵。在一個工業程度已經相對較高,觀眾的審美標準正在更新的時代里,可能很多觀眾看完之后說不出你拍的電影哪里不夠好。我們必須要承認的是大多數中國電影都講不了一個完整的好故事。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電影的宣發團隊為了收回投入,想出了一個奇怪的營銷方式。當然相比于之下很多中國團隊的營銷并不比《地球最后的夜晚》高明,只是這一次并不知道該如何詆毀電影本身的圍觀群眾只能把情緒釋放在了營銷的問題上。很多人覺得一場應該浪漫溫馨的跨年之旅就這樣被毀了,誠然營銷本身的錯位明顯,“跨年一吻”的宣傳語放棄了電影的內核——那些在過去的時光里求而不得的美好。

這樣不負責任的營銷其實切中的恰恰是文章最初提到的思考方式,電影公映前的“跨年一吻”熱潮和公映之后的“倒戈一擊”聲浪,本質上都是對自身需求判斷的放棄,把自己和戀人的跨年夜交給一個之前只拍過一部電影,還幾乎沒有人看過的導演,這和在拼多多上拼團,在趣頭條上刷廣告相比并沒有高明到哪里。
錯位的營銷固然不可取,但這樣的營銷為什么能夠成功,能夠拿下2.6億的首日票房,同樣是一個非常有趣也值得深思的問題。在營銷的狂歡過后,真正受到傷害的是導演畢贛和他尚待完善的表達方式。營銷造成的心理落差,最終被投射在電影和導演身上。創作者為自己的作品負責,畢贛泰然接受的狀態讓人敬佩,同樣又讓人扼腕,本來可以更好的故事,最終以這樣的方式終止。
回到情感、故事、表達和傳播這四個內容產品創作的要素上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無論是影視劇、綜藝、小說、還是競技比賽都正在遭遇一樣的問題。上一輪依靠體制而建立的規則在互聯網沖擊之下支離破碎,但新的工業化模式還有很多青黃不接的地方。
做一檔綜藝觀眾找不到人物之間的關系和可以觸動自己的情感,辦一場比賽變成了通告現場,鏡頭之下的賽況和選手支離破碎。瘋狂是的當下無所不可為的程序,在這樣的程序里,所有的參與者最終都進入了失控的狀態。
離新年同樣不遠的一場大型電競賽事現場,買票來看比賽的觀眾在比賽開始之前就已經被電影的宣發和明星的活動耗盡了精力,買票來看明星的觀眾同樣也在高呼上當,搶到了前排的座位,卻是一些不相關的電競選手在那里礙眼。就像為了畢贛而來的觀眾被為了跨年而來的觀眾在現場的聒噪表現大大折損了觀影的體驗一樣,因為錯位的營銷思考把一些不相干的聚在了一起,最終只能是所有人都不夠滿意。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掌控這個流程的人是真心為了觀眾,那么未來還有調整的空間。如果電影就是為了制造噱頭,博傻收智商稅,如果電競比賽就是為了拉高價值,賺贊助商的信息不對稱,那么我們之前的討論權當娛樂。觀眾自己會用腳投票,可能一次會為了錯位的營銷買單,但如果無法兌現填好的空頭支票,那無論是電影還是比賽,終究難逃沒落的命運。只是在這中間要犧牲多少畢贛,而這樣的犧牲又會不會讓整個產業傷筋動骨,我們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