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海棠花公案的五種說法及其辨析

何等

內容摘要：杜甫寓居成都期間到底有沒有吟詠過海棠花，如果沒有吟詠過，其原因究竟何在，歷來眾說紛紜，成為一樁文壇公案。下面是筆者對歷代以來五種說法的梳理和辨析。

關鍵詞：杜甫 海棠花

唐代詩人杜甫自乾元二年（759）入蜀，至大歷三年（768年）出三峽東下，寄居四川長達八九年，期間詠遍成都幾乎所有的花木，卻似乎獨不及海棠。阮閱《詩話總龜》就提到，蘇軾貶謫黃州時，“樂籍中李宜者，色藝不下他妓。他妓因宴席中往往得詩，宜獨以語訥不能請”，后來蘇軾贈給她詩歌一首：“東坡五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于是一座擊節盡歡而散。可見杜甫不詠海棠這段傳聞，在宋代時已廣為人知。但杜甫不詠海棠的原因究竟何在，歷來眾說紛紜，成為一個疑難事件，一樁文壇公案。下面是筆者對歷代以來五種說法的梳理和辨析。

第一種說法是杜甫對海棠花“無情”、“無心”。南宋葛立方《韻語陽秋》曰：“杜子美居蜀累數年，吟詠殆遍，海棠奇艷，而詩章獨不及，何耶？鄭谷詩云‘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情為發揚是己。本朝名士賦海棠甚多，往往皆用此為實事。如石延年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錢易詩云：‘子美無情甚，都官著意頻。李定詩云：‘不沾工部風騷力，猶占勾芒造化權。獨王荊公詩用此作梅花詩，最為有意，所謂‘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看來葛立方對于奇艷的海棠偏偏沒有被杜甫吟詠非常好奇，認為這里一定有緣故，但是他引證鄭谷以下諸人的詩句，至多只是說杜甫對此“無情”、“無心”，并沒有深入探究下去，更沒有解決問題。

抱著與鄭、葛等人相似態度的人還真不少，如宋郭稹《和樞密侍郎因看海棠禁苑中此花最盛》：“應為無詩怨工部，至今含淚作啼妝。”吳中復《海棠》：“子美詩中猶閣筆，只今寂寞錦城中。”梅堯臣《海棠》：“當時杜子美，吟遍獨相忘。”楊諤《和燕龍圖西院海棠》：“許昌奇此遇，子美欠先揚。”張孝祥《錦春園》：“杜老情疏，黃州賦冷，誰憐幽獨！”張榘《浪淘沙·雨中海棠》：“慳吟卻說少陵公，天定為花開，一笑上籬東。”他們不是埋怨杜甫“無詩”、“閣筆”、“慳吟”，就是把原因歸結杜甫“無情”、“情疏”，或者干脆說是“相忘”、“欠先揚”了事。甚至株連到也未曾詠及海棠的李白，趙次公《和東坡定惠院西院海棠》：“此花本出西南地，李杜無詩恨遺蜀。高才沒世孰雕龍？后輩補亡難刻鵠。”范成大《垂絲海棠》則聲稱杜甫不寫也不妨，難道少他一個不成：“但是常如妃子醉，何妨獨欠少陵詩？”也是另一種方式的責備。這些人大都是借題發揮，意不在此，但就事論事起來，完全屬于否定派。至于究竟又為什么“無言”和“無情”，根本沒有接觸到。其特點是揭出并重視事實，對解答問題卻絲毫不起作用。

第二種說法是杜甫“興象不出”，表現能力欠缺。這是從藝術才能來考慮。說這段話的人是薛能，其《海棠序》曰：“蜀海棠有聞而詩無聞，杜工部子美于斯有之矣，得非興象不出，歿而有懷，何天之厚余，獲此遺遇，謹不敢讓。用當其無，因賦五言一章二十句。”他宣稱既然前人不寫，他就要不負天賜，后來居上了。但薛能是個目空一切的狂妄之人，把同朝代詩人并不放在眼里。自夸不能代替科學，說的話切不可當真。石延年早就直接批評過“薛能詩未工”。明俞琬綸《詠秋海棠》詩說：“一段妖嬈描不就，非關子美不能詩。”這是針貶薛能，為杜甫辯護。宋方岳也說原因在于海棠自身形象不固定，與杜工部無關。《海棠盛開而雨》：“自是晦明天不定，非干工部欠渠詩。”

第三說法是杜甫生母名海棠，杜甫不寫海棠花是避諱。《王禹偁詩話》：“杜子美避地蜀中，未嘗有一詩說著海棠，以其生母名海棠也。”這一避諱說，貌似有理，其實無稽。相信它的人也不多。李漁的同鄉杜姓者植海棠絕勝，李漁曾年年前去觀賞，贈以詩云：“此花不比別花來，題破東君著意培。不怪少陵無贈句，多情偏向杜家開。”他認為“子美即善吟，亦不能物物詠到。一詩偶遺，即使人議及父母。甚矣，才子之難為也！”①這話是有道理的。

第四種說法認為盛唐時期海棠已受到重視，但尚未成為詩歌題材，所以杜甫未加吟詠。夏承燾說：“盛唐時雖已重此花，以之入詩歌，實盛于中晚唐之后。”②這等于是說一種事物必須首先讓別人采入詩歌，然后杜甫才愿意寫它，理由很不充分；又好象是說首先定型為習慣題材，然后由作者動筆，不免本末倒置。元歐陽玄《為浪溪題折枝海棠》：“更令老杜如今見，便是無情也賦詩。”說杜甫未及看到海棠，倒更干脆得多，無奈又同“盛唐時已重此花”發生矛盾，《太真外傳》記明皇于沉香亭召楊貴妃，見其醉顏殘妝，鬢亂釵橫，謂“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可為一證。

第五種說是杜甫其實吟詠過海棠。趙紅娟認為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六就是詠海棠，見其《杜甫寫過海棠詩嗎》③。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她認為該詩寫花主要用了三個意象，而歷代詠海棠詩正與此合。一是“花滿”、“千朵萬朵”，極言海棠花朵數量之多，累累滿枝；二是“壓枝低”，形容海棠樹枝因花繁而不勝負荷的纖柔之狀；三是“留連戲蝶”、“自在嬌鶯”，描寫海棠因花香清酷，而招引來蝶舞鶯啼。這個分析還是頗有說服力，特別是符合“壓枝低”情形的花罕見，而陸游《海棠》“一枝賞纖柔”，高靚《海棠》“纖枝無力帶殘暉”，石延年《海棠》“枝重輕浮外”等詩都是強有力證明海棠花具有這一鮮明特點。

注 釋

①李漁.《閑情偶寄·種植部》，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2010年版，第197頁.

②夏承燾.《杜詩札叢·杜甫無海棠詩》，《文學研究》，1958年第1期.

③趙紅娟.《杜甫沒有寫過海棠詩嗎》，《光明日報》，2003年5月30日.

（作者單位：浙江工業大學人文學院）